玫瑰与花蝴蝶1

01.

“我们分手吧。”

“啊？分手吗？”

张橙对面坐着的男生正拿着吸管准备喝咖啡，冷不丁听见这一句，手上的动作停下来，愣了老半天才想起把吸管插进去，可惜准头不好，戳了几下都没戳进去。棕褐色的液体被挤得溅出来几滴，张橙看得直皱眉，抽出一旁的纸巾递过去。男生接过却没有擦，只是盯着人瞧，仿佛面前坐着的不是交往许久的女朋友。

马上就是前女友了。男生不解道：“怎么突然要分手啊？”

“不突然呀。”张橙说，“我们不是聊过好多次了吗？”

“那也不至于到分手的程度吧？”

“可是每次聊完，下一次我们还是会吵架。”

男生本来还想说点挽留的话，听到张橙这样说又很快陷入沉默。

北京这两天刚刚入秋，天气很好。太阳还没落山，隔着咖啡馆的落地窗能看见有三三两两的人骑着共享单车经过。张橙穿一件蓝底的碎花衬衫，扣子解开两颗，袖口挽上去一点，大波浪卷发用一只鲨鱼夹松松地固定在脑后。她今天的妆化得很漂亮，眼线细长，嘴唇涂偏棕的红，浓艳俏丽，但笑起来还是甜。男友第一次见她时就率先注意到这张脸，眉眼深邃，鼻梁很高，漂亮得很有辨识度。后来得知张橙是湛江人，他惊讶得半天没回过神，同女孩儿说以为她是新疆姑娘。

张呈当时笑得几乎要背过气去，操着一口广普说，哎呀，真的嘛，我阿妈也爱这么说。

他俩也不是没有过好时候。张橙想。第二次艺考失败的时候，男友陪她坐过一整夜的火车。第三次，他帮人整理考试材料，还特地找了个文件袋把准考证和身份证放和人从庙里求来的平安符放在一起。等到最后一次张橙终于如愿以偿地拿到中戏的录取通知书，女孩儿高兴得不行，男友带她出去吃饭，结果人吃着吃着突然哭鼻子，一边掉眼泪一边举起装满可乐的杯子和男友碰杯。男友笑她怎么考上大学还哭成这样，张橙说哎呀，你不懂嘛。

那时候他确实不太懂，不过后来逐渐明白张橙是真心喜欢跳舞，喜欢到了非考上不可的程度。可等张橙真的进了中戏，男友又慢慢觉得自己好像越来越追不上她了。

“我说了我会改的。”男生总算开口，“你为什么不能再给我点时间？”

张橙用吸管搅搅杯子里的冰块：“可你上次也这么说。”

“但你也没怎么变。”男生说。

“我哪里没有？”

“上周末我明明说过想和你一起出去，你还是和朱美吉她们去看演出了。”

“可是我跟美吉先约好的呀。”

“那也可以改天吧？”

张橙眨眨眼，似乎是真的不解：“为什么要改呢？”

男生一时语塞，过一会儿才说：“我不是不让你出去，我就是希望你能多考虑一下我的感受。”

“我有考虑。”张橙说，“但我也要考虑我朋友们的感受。”

问题就在这里。男生从前很喜欢张橙的热情。她认识的人好多，走在学校里隔三岔五就有人停下来打招呼。她是那种即使是初次见面也能和人聊得热火朝天的女孩儿，长得又高又漂亮，哪怕穿件最普通的T恤也会引来旁人的注意。他一开始很享受别人艳羡的目光，后来却越发觉得那些目光有时候也让自己难受。

张橙比他高五厘米，192放在人群里格外出挑。男生其实一点不觉得这是问题，还经常和人开玩笑，说我女朋友这么高，出门都不用担心找不到人。张橙喜欢穿高跟鞋，他也不吝啬夸赞。可不知从何时起，他会问张橙今天能不能换双平底鞋，又会在人打扮好以后用半开玩笑的口吻问她穿这么好看准备见谁呀？

张橙每次都觉得莫名其妙，她打扮又不是专门为了见谁。有一阵子张橙甚至真的减少了穿高跟鞋的次数，可男友的不高兴还是没少。照片拍得太漂亮他不高兴，演出结束后被同学夸奖他也不太高兴，后来就连张橙出去聚会，他都会问怎么每次都有那么多人。

“我是真的挺喜欢你的。”张橙说。

“我知道。”

“但我最近好像老是在哄你。”

男生听张橙说完皱起眉头：“你觉得哄我很烦？”

“不是啊。”张橙想了想摇头，“就是为什么老要哄嘛，你以前也不是这样的呀。”

张橙把剩下的半杯饮料推到一边坐直身子。女孩儿认真讲话的时候总是会端起姿态，她今天穿了双高跟，本来就比对面的男生高，现在坐在椅子上也丝毫没有想要缩起来的意思。

“我知道你会担心。”她说，“但是我总不能每天都跟你解释为什么跟谁聊天，为什么要去看谁的演出，为什么别人夸我我会高兴吧？”

“我也没说不许别人夸你啊。”

“可你就是会不高兴啊。”

“我就是有点没安全感。”

“那我能怎么办呢？”

张橙很想知道答案，可惜男生没有回答。她已经想了好多次却始终找不到一个让两个人都满意的办法，女孩儿不是不愿意让步，况且她是真心喜欢过这个人，只是让来让去，矛盾反而变得越来越多。

“是不是因为雷淞苒？”男生突然问起。

“啊？”

“你最近不是老和她待在一起吗？”

“小雷？”

“对啊，你现在有什么事宁愿先跟她讲也不愿意和我说。”

张橙愣了一下：“可是我和小雷一直都很好呀。”

男生看起来有点烦躁。他当然知道雷淞苒是张橙的好朋友，还是个女孩儿，他从来没怀疑过她们之间会有些什么，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女友突然有了那么多需要分享的人和事，而自己总被排在后面。

“你现在都不怎么需要我了。”

“可我也不能只需要你呀。”

隔壁桌有人在过生日，几个朋友围着蛋糕拍照片，手机闪光灯亮起又熄灭。张橙朝那边看一眼，想起去年生日也是男生陪她过的。过了很久对面才终于开口问：“你是不是已经想好了？”

“嗯。”张橙没有犹豫。

“不能再试试？”

张橙摇摇头，她想再说些什么张嘴却觉得该讲的都已经讲过，于是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在店门口分开，张橙站在台阶上等了一会儿，直到目送男生拐过街角才把包往肩上一提。秋风吹起来还是有点凉，张橙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又回头看看咖啡店的招牌，还是决定先回宿舍。只可惜走出两条街，脚后跟被新鞋磨得生疼，张橙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漂亮的高跟鞋。真服了，早知道穿运动鞋了。张橙想。

02.

朱美吉正在和刘思维打电话。

“我都说不用买，你咋又买啊？”

她一条腿盘在椅子上，另一只脚踩着桌子底下的横杠，长发松松地披在肩上，刚洗完的发尾还有点湿。桌上摊着专业课笔记，手机开着免提，刘思维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你上次不是说想吃吗？”

“想吃也没让你买这么老多啊！”

“那剩下的我吃。”

“刘思维，你就是自己想吃！”

朱美吉正笑得开心，宿舍门忽然被推开。

“美吉——”张橙一进门就朝人走过去，连包都没来得及放下，伸开两条长胳膊往人身上一扑。

“诶诶诶，张橙！”

“呜呜呜呜美吉——”

“别整这死出！”

张橙把下巴搁在朱美吉肩膀上，整条人卸力地靠过去。她站着比朱美吉高出一大截，弯腰抱人都觉得有点累，干脆把膝盖也往椅子边上一抵。

“哎呀，你先起来！”朱美吉拍了拍她，“我打电话呢！”

“你打嘛。”

“你这样我怎么打！”

刘思维在手机那头笑起来：“橙子回来了？”

“回来啦。”张橙凑到手机旁边，“思维哥！”

“哎，怎么了这是？”

“我失恋了嘛。”

“啊？”朱美吉回头看她：“真分啦？”

“嗯！”

“今天？”

“就刚刚。”

“你先等会儿啊。”朱美吉把张橙扶起来，让人去旁边坐着，这才重新跟刘思维说话，“我先挂啦，橙子刚分手。”

“行，你陪她聊聊。”

“知道啦。”

“对了，你们吃饭了吗？”

“还没呢。”

“那先去吃点儿东西。”

张橙听见吃饭，立刻把脑袋凑过来：“思维哥，我今天想吃火锅。”

“那就吃呗。”

“听见没？”朱美吉笑，“有人请你吗你就吃？”

“哎呀我请还不行嘛！”张橙说。

“行了行了，你们去吧。”刘思维在电话那头说，“晚上再打。”

朱美吉挂掉电话，终于有空好好研究自己的室友。张橙眼妆没花，头发没乱，就是大波浪被她抱来抱去弄得有点毛躁。朱美吉伸手替女孩儿整理了一下，顺便问：“你提的？”

“对呀。”

“他怎么说？”

“问我为什么。”

“那你怎么说？”

“我就说不想谈啦。”

朱美吉挑起眉毛：“就这样。”

“也没有那么简单嘛。”张橙叹了口气，“哎呀，美吉，我是真的有点累。”

朱美吉点点头。她当然知道，她和张橙同系同寝，上专业课、练功、排练，平时凑在一起的时间比和各自男友相处的时间还多。张橙又是个什么事儿都喜欢讲的人，但前段时间她渐渐不太爱提自己的男朋友了。有时候明明刚下课，高高兴兴地回宿舍，只洗个澡出来看了眼手机就很快安静下去。朱美吉问她怎么了，女孩儿又笑眯眯地说没事。她也不是没劝过，可情侣之间的事，总要张橙自己想清楚。

“那你现在什么感觉？”朱美吉问。

张橙思考得很认真：“有点难过，但好像也有点轻松。”

“那不是挺正常？”

“真的吗？”张橙大眼睛眨巴眨巴，“可我刚分手就觉得轻松，好像有点不好哎。”

“有什么不好的。”朱美吉摸摸张橙的脑袋，“你不是一直都觉得累吗？”

张橙撇撇嘴：“我以前还挺喜欢他的。”

“那就以前喜欢呗。”

“唔。”她想了半天，又扑过去抱住朱美吉，“美吉，我以后要是找不到男朋友怎么办？”

朱美吉显然被张橙的话震住了，但也只沉默了两秒：“张橙子，你在说什么鬼话？”

“我说真的！”

朱美吉把她稍稍推开些，仔细端详着眼前这张漂亮得有点过分的脸：“我们橙橙想找那还不是分分钟手拿把掐的事儿。”

“真的吗？”

“比真金还真。你往校门口站五分钟，能有八个人来问你要微信。”

张橙立刻挺直腰板：“那我得站十分钟，多挑挑。”

朱美吉笑得往椅背上倒：“张橙，你可真行啊。”

张橙也跟着笑。她一笑眼睛就弯起来，脸上刚才那点强装成熟的架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张橙本来长一张十分明艳的脸，不笑的时候还是三白眼，有点凶但很有女人味，连随手拢一下头发都能摆出点漂亮大姐姐的架子，偏偏一开心就完全顾不上这些，笑得傻乎乎的，又爱往熟人身上贴。

朱美吉被她抱得喘不过气，赶忙举手投降：“行了，知道你失恋了，先放过我行不行？”

“那你今晚陪我出去吃饭。”

“陪陪陪。”

“火锅！”

“行。”

“叫小雷和逗逗一起。”

“你群里问问她们有空没。”

张橙立刻来了精神，摸出手机准备发消息，打了两个字又抬头：“不过我最近不想谈恋爱了。”

“那就不谈。”朱美吉说，“正好下周交专业课作业。”

女孩儿的笑容凝固了：“朱美吉，你真的很扫兴！”

“我提醒你一下。”

“今天能不能不提醒！”

03.

李安瑶收到群消息的时候，已经对着电脑里同一段台词研究了快半小时。她把那段对话从头到尾读了三遍，越读越觉得不对劲，最后决定把整段都删掉重新来过。刚选中最后一个字，手机响了。

朱美吉：晚上吃火锅不？

李安瑶：吃

朱美吉：这么快？

李安瑶：不想写了，想死

张橙：逗逗也先别死啊！

张橙：晚上庆祝一下

李安瑶：庆祝啥？

张橙：本人恢复单身啦

李安瑶：？

李安瑶：啊？

李安瑶：真分了？

张橙：对呀

李安瑶：那更得吃了

雷淞苒：咋了

雷淞苒：你分手了？

张橙：嗯嗯☺️

雷淞苒：没事儿吧？

张橙：没事呀

朱美吉：刚刚回来抱着我哭半天，现在已经开始研究晚上吃什么了

张橙：我哪有哭半天！！

朱美吉：那就是撒娇半天

张橙：朱美吉！！

雷淞苒：来别喊

李安瑶：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雷淞苒：想吃啥？

张橙：火锅！！！

张橙：上次咱去的那家

雷淞苒：👌

雷淞苒：我和逗逗一会儿过去

李安瑶把手机放下，回头看一眼室友。雷淞苒正盘腿坐在床上，戴一副防蓝光眼镜，怀里抱着电脑。她下午一直在改作业，桌上的草稿纸堆了厚厚一沓，杯子里的水却没怎么动。李安瑶知道她写东西的时候喜欢安静，之前一直没去打扰，直到现在才想起来问她：“雷淞苒，你吃午饭没有？”

“吃了。”

“吃的啥？”

“面包。”

“就面包？”

“还有咖啡啊。”

完全凑合对付，李安瑶沉默几秒：“那你这日子过得还挺精致。”

雷淞苒也没恼，摘下眼镜露出一双很干净的眼睛，对着李安瑶不好意思地笑，乍一看还有点乖。她很清秀，线条也柔和，眉眼之间还有些没褪干净的少年气，不笑的时候冷冷淡淡，但打扮全然不是这么回事。女孩儿染一头亮丽的红发，发根长出一小截黑色，耳朵上打七八个洞，眉尾还藏一颗小小的金属钉。今天在宿舍她穿一件贴身的黑色背心，露出来的胳膊上有一处自己设计的纹身，颈间照旧挂着一颗黄水晶。

李安瑶刚认识她的时候觉得这女孩儿看着应该挺不好惹，结果相处没几天就发现雷淞苒其实是个特别稳当的小大人，除了偶尔挑耳饰挑得令人绝望。

“几点走？”雷淞苒问。

“六点半吧。”李安瑶看看时间，“你还写不写了？”

“不写了，改得我脑袋疼。”

“那我先换衣服。”

“行。”

李安瑶站起身从衣柜里拿出件外套，刚穿上只袖子似乎又想起什么：“哎，小雷。”

“嗯？”

“张橙真分手了啊？”

“她自己不都说了吗？”

“我知道啊。”

“那你问啥？”

李安瑶把另一只袖子穿好，回头看人：“你一点想法没有？”

“我能有什么想法？”

“你说呢？”

“人家刚分手，和男朋友。”雷淞苒的重音落在最后三个字上。

“那你就是纯给自己找罪受。”

李安瑶决定不再试探。她和雷淞苒认识也有一阵子，同在戏文系，又住同一间宿舍，平时除了写作业就是互相看对方的剧本，偶尔为了一个角色到底该怎么说话吵得不可开交，争完还要一起去食堂吃饭。

雷淞苒看起来淡淡的，其实很喜欢和熟人亲近。她看电影看累了会歪到李安瑶肩上，坐在一起聊天也要靠着，冬天出门还爱挽着人胳膊。以前不熟的时候李安瑶还以为雷淞苒很有距离感，后来才知道她纯粹是认生。而且她很有自己的主意，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想做什么事儿，雷淞苒心里都有数。她不爱折腾别人，也不太需要别人时时刻刻陪着，但真认定了一件事，任何人都很难劝得动。

比如喜欢张橙。

这件事李安瑶知道得最早。只是张橙那时候有男朋友，她又是个喜欢热闹、特别容易跟人亲近的女孩儿，翩翩然一只花蝴蝶。雷淞苒喜欢归喜欢，却没有想过要干涉人家谈恋爱。这就是爱上直女的宿命吧，李安瑶想。但现在人家分手了，雷淞苒倒还是老样子。

“逗逗。”

李安瑶回过神：“干嘛？”

“你看看戴哪个好看捏？”雷淞苒坐在镜子前，左右手各举着一只耳环。一只是细长的银色链条，另一只是有点夸张的金属圆环。

“左边。”李安瑶说。

“左边？”

“嗯。”

雷淞苒照照镜子，又想了一下，把右边的也凑过去比划：“那这个呢？”

“也好看。”

“哪个更好看？”

“雷淞苒。”

“啊？”

“咱们出去吃火锅。”

“我知道啊。”

“不是去走红毯。”

雷淞苒终于忍不住笑了，眼睛眯起来，刚才那点冷冷清清的气质立刻消失一大半：“那也得收拾收拾吧。”

“你已经收拾二十分钟了！”

“最后一个，最后一个。”

李安瑶倒回椅子里，决定再也不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