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到了说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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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幕舞 — 花墙FancyWall
一个月比张呈想象中要短得多。
雷淞然收到学校最终确认邮件的时候,距离出发还有好几周。她自己倒没表现得多着急,依旧该直播直播,该出门出门,偶尔想起什么还要提交的材料便抱着电脑往沙发上一坐,处理完又继续手里的音乐项目。张呈起初也没觉得有什么,一个月听上去还挺长,足够处理很多事情。
直到日历上的数字一天一天减少,机票从待确认变成已出票,雷淞然又在某个星期二的下午把两个二十八寸行李箱拖到客厅中间,张呈才意识到女孩儿是真的马上就要走了。
不过箱子在客厅里敞了三天,里面只有两件卫衣和一本书。张呈在第四次经过客厅时终于忍不住问:“你这箱子是准备养点什么?”
雷淞然正窝在沙发里看手机,闻言抬头:“啊?”
“摆这儿三天了。”
“我不是在收吗?”
“你收什么了?”
女孩儿伸手指指箱子:“衣服呀。”
张呈低头看了眼两件孤零零的卫衣,觉得自己实在没有再问的必要。
真正着急的是雷淞然妈妈。妈妈从两周前就开始隔三差五打电话提醒,起初还只是问问学校的手续,后来逐渐发展成行李准备好没有,住的地方有没有确认,落地以后的交通安排如何如何。雷淞然每次都答应得十分痛快,挂断电话后照旧该干嘛干嘛。直到临出发前一周才终于失去耐心,问要不要叫阿姨过去帮她。
“不用。”雷淞然在沙发里拒绝,“我自己能收。”
张呈正好从厨房里出来,听见女孩儿的信誓旦旦往客厅里看了一眼。
“嗯。”张呈说,“能看出来。”
雷淞然立刻抬脚踢了他一下。张呈侧身躲开,端着水坐到人旁边:“燕子姐,我建议你来。”
手机那头听见男孩儿的声音问:“张呈?”
“哎,燕子姐。”
“你帮我看看她到底收了没有?”
“收了。”张呈答得诚恳,“目前主要收了箱子。”
“张呈!”雷淞然气呼呼地把抱枕扔过去。
张呈一手端水一手接住,笑完也没忘记继续向燕子姐汇报:“明天下午我有空帮她弄吧。”
“那太好了。”燕子姐显然很满意,“你帮我看着她点儿,然然老觉得什么都不着急。”
“我还在这儿呢!”雷淞然抗议道,“还有我哪里不着急了!”
张呈和燕子姐听得直笑。电话那头又嘱咐了几句,雷淞然答应第二天一定认真收拾才终于挂断。手机被女孩儿放回桌上,她转头看向张呈:“你现在怎么还跟我妈一伙儿了?”
“我一直跟燕子姐一伙儿啊。”
“叛徒。”
“行。”张呈点点头,“那你明天自己收吧。”
雷淞然马上换了一副表情:“那不行呀,哥哥。”
张呈挑眉问她为什么,雷淞然理所当然地回:“因为你已经答应我妈妈了。”
男孩儿被人说得一愣,随即无奈地笑。他发现雷淞然这人有时候实在是很擅长替自己找理由,明明刚才还一口一个叛徒,现在又能把那份工作说得像是什么必须履行的承诺。
“那我明天要收费的。”
“收多少?”
“按小时算。”
“这么贵啊?”
“我还没报价呢,大小姐。”
雷淞然想了想,忽然伸手搭住张呈的肩膀,一本正经地问:“女朋友也没有优惠吗?”
“没有。”
“家属价也没有?”
“你这个家属关系还挺灵活啊。”
女孩儿终于没忍住笑容,干脆往他身上一靠,又把原本放在桌上的薯片拿回来,捏一片递到人嘴边:“先付一点定金。”
看张呈低头吃了,雷淞然又凑过去亲人嘴角:“行吗哥哥?”
“行吧。”
于是第二天下午张呈准时出现在雷淞然房间门外。
这次看起来倒是真的开始收拾了。门内衣柜大开,床上铺满各种衣服,书架旁也堆着好几摞书,地上还散落着几个收纳袋。雷淞然自己盘腿坐在中央,怀里抱着两件颜色相近的卫衣,正专心致志地左右比较。
张呈站在门口:“你在干嘛呢?”
“选衣服。”
“选多久了?”
“十分钟吧。”
“结果是?”
“没有。”
“那就全错。”张呈走过去看一眼,“左边。”
“为什么?”
“好看。”
“可是右边比较厚。”
“左边版型好。”
“那左边。”
“英国很冷哒。”
张呈转身就要走,雷淞然诶一声伸长胳膊抓住他的裤腿:“去哪儿啊?”
“恕我无法胜任这份工作。”
“你还没开始呢!”
“已经结束了。”
雷淞然的五官都笑得皱起来。张呈见她半天不肯松手,最后还是认命地把旁边的空箱子拖过来,两件卫衣一起放进去:“那就都带。”
“会不会太多?”
张呈闭上眼睛:“雷淞然,你到底想怎样?”
“我不知道呀~”
两个人相视片刻,终于都忍不住笑出来。
事实证明雷淞然并不是缺少一个帮忙收行李的人,她缺少的是一个替自己做决定的人。可惜张呈很快发现即便是这项工作也无法推进。无论他说带或不带,雷淞然都有足够充分的理由反驳。
“这个带去干嘛?”张呈拿起一个杯子,“英国没杯子喝水?”
“那不一样。”
张呈仔细看了看。白色的马克杯,杯身上画着一只表情极其愤怒的鹅,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开,仿佛下一秒就要冲上来跟人吵架。张呈觉得这只鹅看上去有些眼熟,想了半天,女孩儿的微信头像似乎也是同样的一只,终于意识到它跟雷淞然生气时确实有几分神似。
“你为什么喜欢这种东西啊?”
“什么东西?”
“这只鹅。”
“多可爱啊!”
“它看起来想杀人。”
“哪里有?”雷淞然凑过去看,“它只是有点生气。”
“生什么气?”
“不知道捏。”女孩儿想了想,“可能是男朋友不给它收行李吧。”
张呈把杯子放回桌上:“那你俩过吧。”
雷淞然偷笑,打算去拉人衣角,张呈却已经走向书架,打算先从那边整理一些比较正常的东西。结果没走两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奇怪的“哥哥”,声音尖得不像人类,尾音还颤了两下。张呈被吓了一跳,回过头发现雷淞然正拿着他之前送给人的玩具小键盘,手指还按在侧边的变声按钮上。女孩儿不知何时录的声音,此刻可怜兮兮地望向张呈。
“帮帮我嘛哥哥。”
张呈愣几秒:“你拿我送你的东西使唤我啊?”
“可是好用啊。”
“哪里好用了?”
雷淞然又按一下。
“哥哥——!”
那声经过变调的哥哥又传过来。张呈一时没绷住,差点没拿稳手里的书。女孩儿见效果奇佳,索性将玩具举起来,又按了好几下。完全是坏猫,张呈想。
“行了行了。”张呈笑着去拿,“它叫一声就够了,我帮你收。”
“好耶!”雷淞然满意地把小键盘交出去,顺手又拿过旁边两件没叠好的衣服,“那这个也…”
“雷淞然。”
“哎!”
“你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没有啊。”女孩儿十分无辜,“我不是已经交过定金了吗?”
显然张呈拿她毫无办法,认命地坐回人身边帮忙整理。女孩儿又指了指小键盘:“这个我也要带走。”
“你那边那么多正经设备,还要专门带这个?”
“怎么了?”雷淞然义正严辞,“我男朋友送的。”
张呈被堵得没话,心里又升起些得意,最后替雷淞然把电池拆下来又放进收纳袋:“到那边再装回去。”
“明白。”
这些小东西也就算了,真正让张呈有意见的是雷淞然的衣服。女孩儿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洗得发软的T恤,动作熟练地叠了两下便直接塞进箱子。张呈本来没在意,直到瞄见领口内侧的标签才发现不对,拿起来看了好几眼。
“小雷。”
“嗯?”
“这是不是我的衣服?”
女孩儿甚至没抬头:“是啊。”
“那你装进去干嘛?”
“带走啊。”
“你问过我了吗?”
“现在问。”
张呈拿着衣服看人:“那我要是不答应呢?”
“那我就不问了。”
“不是。”张呈已经数不清被人气笑多少次,“明抢啊?”
“你自己放我衣柜里的!”
“那不是——”
张呈想起那晚。雷淞然被自己搞得乱七八糟,头发散在枕头上,眼尾还泛红。明明累得不行,嘴上还不肯服软,勾着他的脖子在耳边喊哥哥,声音又轻又软,听得张呈心里发痒。第二天醒过来雷淞然还困倦地窝在他怀里,没穿睡衣只裹着半截被子,肩膀和锁骨上还留着几处暧昧的红痕。张呈在人额头上亲一下,结果女孩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伸手又把他拉回床上,嘴里还嘟囔着再睡一会儿。最后两人磨蹭到中午才起床,张呈换衣服时随手把T恤塞进衣柜,竟然一直忘了拿走。
如今再想起来,那晚雷淞然的样子倒是比他衣服放在哪里记得清楚得多。张呈反应过来自己居然站在那儿走神半天,赶紧把手里的T恤重新叠好,顺便抬眼去看雷淞然。
女孩儿正低头整理着一摞书,见人没后半句才终于觉得奇怪:“怎么不说话了?”
“没什么。”
“你刚刚不是还有话要说?”
“忘了。”
雷淞然狐疑地抬头,察觉到张呈的耳边似乎有点红,目光又落到那件衣服上,心下了然:“张呈,你是不是想起来什么了?”
“没有。”
“那你脸怎么红了?”
“热的。”
“空调恒温26度。”
“那就是你房间太热。”
雷淞然把书放到一边,往张呈跟前凑过去,故意去找男孩儿的眼睛:“哥哥,你怎么还害羞了捏?”
张呈索性不装了:“你要不要听听你那天晚上都说了什么?”
“我不记得了。”女孩儿还想逗他。
“是吗?”张呈听完倒也不急,慢悠悠地掏出手机,“那我帮你回忆一下。”
雷淞然往屏幕上瞥一眼,猛地想起那天晚上她被张呈折腾得脑子都不清醒,答应了人录音采样的要求。至于录进去的都是什么声音,她现在光想想都觉得脸上发烫。
“张呈!”雷淞然立刻抬手去抢,“你怎么还留着啊!”
“珍贵素材啊。”张呈扳回一城,把手机举高一点,“寇老师亲自授权。”
“我要撤回!”
“行啊。”张呈配合地锁屏,又故意凑到雷淞然耳边压低声音,“不过小雷,你那天可不是这么凶的。”
雷淞然推了他一下,张呈望着女孩儿笑开:“怎么了?那晚喊我的时候声音不是挺好听的吗?”
“张呈!!”
“在呢,别喊。”男孩儿笑得更无辜了,顺手把T恤递回去,“衣服归你,别气啦。”
雷淞然一把抢过来,半天才憋出一句:“你真是狗啊!”
“汪汪。”张呈从善如流地学了两声,“那你还要带狗的衣服去英国?”
“我就要!”
两人从下午一直收拾到晚上。雷淞然的东西比她自己想象中多得多,但真正决定带走却没多少,设备只挑了必须用的几件,书倒选了不少,张呈问她真的会看吗,雷淞然特别肯定地点头。于是第一次称重的结果超了五公斤。
雷淞然蹲在电子秤旁边沉默半天:“是不是秤坏了?”
“你怎么不说地球引力变大了?”
“也不是没可能。”
“那就不对。”张呈摸摸雷淞然的脑袋,“往外拿东西吧。”
“不行。”
女孩儿拒绝地很坚决,最后张呈靠在墙边看她痛苦地挑了五分钟只拿出来一本书,再称依旧超重,无可奈何地选择帮人往外选。几件功能差不多的外套只留一件,鞋再少带一双,几本厚得吓人的书问过雷淞然之后也留下两本,最终箱子勉强回到允许的重量,雷淞然看着电子秤突然又提议说那不如买张头等舱,张呈问她早干嘛去了,雷淞然耸耸肩说自己刚想到。
“大小姐。”张呈叹气,“有钱真好啊。”
“你也可以有。”
“怎么有?”
“跟我结婚。”
雷淞然的话说得太顺,两个人的动作同时顿了一下。女孩儿先反应过来,蹲下去拉箱子的拉链:“当我没说。”
“为什么?”张呈蹲在人身边问。
“说顺嘴了。”
“哦。”
“你哦什么?”
“没什么。”
张呈替人压住箱盖,雷淞然往前拽了一下,总算把箱子拉上。她刚松口气,男孩儿便在旁边继续开口:“结婚以后那也是你的钱啊。”
雷淞然没想到他还会再提,又听人道:“我又不会自动变有钱。”
“那你别结了。”女孩儿抬头看他。
“你看,还没结就反悔。”
“谁要跟你结!”
“小雷,是你刚说的。”
“滚!”
张呈笑着把两个行李箱推到墙边,房间总算露出地毯。雷淞然把被筛出来的东西一件一件放回原处,最后又拿起那只画着愤怒大鹅的马克杯。
“杯子不带了?”张呈问。
“不带啦。”
“舍得了?”
“嗯。”雷淞然把杯子放回桌面,往左挪了一点又转个方向,让那只鹅正对着房门,“反正还会回来。”
说完她就低头捡起地上最后一本书,张呈看了一会儿:“也是。”
之后几天反倒比之前还忙。雷淞然要见的人太多,朋友一拨又一拨地约饭,学校那边还有最后几份材料要确认,原本要准备收起来的设备又因为临时合作重新接上电源。张呈自己的工作也没停,两个人明明还住在同一屋檐下,有时却连一整天都碰不上面。
有天晚上张呈回家已经很晚,推门进来时发现客厅里还亮着灯。雷淞然正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电脑和几张纸和人打电话,见张呈进行她只抬手挥一下,示意自己还没忙完。张呈也冲她挥手,去厨房倒完水又顺手把女孩儿搁在桌上的空杯子拿过去。等洗完澡再出来,雷淞然已经挂了电话,正低着头处理最后几封邮件。张呈走过去坐到人身边,雷淞然头都没抬,倒是先把手伸过来,男孩儿十分自然地握住。
“还没忙完?”他问。
“快了。”
“你昨天也这么说。”
“今天真的快了。”
张呈没再催,只坐在旁边看手机。等十几分钟雷淞然终于敲完最后几行字,把电脑往前一推,整个人靠在男孩儿身上。
“弄完了?”
“嗯。”
“恭喜恭喜。”
雷淞然捏捏他的手指,张呈由着她把自己的手翻过来摆弄,另一只手还在回复工作消息。
“你明天几点出门?”雷淞然问。
“十点多吧。”
“晚上回来吃吗?”
“应该吧。”
“那我也回来。”
“你不是约了人?”
“中午呀。”
张呈点点头:“行。”
两个人靠着坐一会儿,雷淞然本来还想问问张呈下周乐队排练的事儿,结果盯着人的手机看两眼,发现他正在讨论一些和音乐无关的工作内容,于是伸手在男孩儿脸颊上捏一下。
“怎么了?”
“看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我男朋友呀。”
张呈笑了声:“好看吗?”
“勉强凑合。”
“勉强凑合。”张呈重复了一遍,“明白,那就是帅。”
雷淞然听得直笑:“张呈,你怎么这么自大啊?”
“那我说错了?”
“也没有。”雷淞然摇头,“挺帅的。”
张呈听完满意地点头,终于把手机收起来:“今天改什么了?”
“一个合作的曲子。”
“能听吗?”
“当然能呀。”
雷淞然把电脑重新打开找出刚才的工程文件,又把耳机递给张呈一边。女孩儿调整音量把其中一轨单独放给他听。张呈听得认真,偶尔问一句这里怎么处理的,雷淞然就拖动鼠标给人解释,两个人讨论半天,最后因为某段鼓点究竟该提前半拍还是留在原来的位置产生分歧。
“我觉得这里可以提前半拍。”张呈说,“后面进得更干脆一点。”
“可是我想让它慢一点呀。”
“慢一点不拖吗?”
“没有啊。”雷淞然摇头,“你听。”
女孩儿把前面几轨打开,又把那段重新放一遍。张呈听完还是不太认同,在得到雷淞然的首肯后拿过鼠标,照着刚才的想法调整好位置。
“这样呢,是不是顺一点?”
“是很顺。”雷淞然听完反馈,“就是太顺了。”
“啊?”
“我就不想让它这样。”雷淞然把后面的人声也打开,告诉张呈自己想要的就是那个短暂的停顿,“前面都已经铺到这里,再提前的话后面那一下就变得无聊了。”
张呈这次没急着反驳,拿过耳机戴好又把两种版本来回切换几次:“好像还真是。”
“什么好像?”雷淞然转头盯着他瞧。
“你这个处理更有意思,寇老师。”
雷淞然得意起来:“是吧?那我明天晚上要吃那个炖牛腩。”
“不是,怎么还带提要求的?”张呈想了一会儿说,“要炖好久,我下班回来的话你够悬能吃上。”
“那算了。”雷淞然靠着男孩儿的膝盖,“等我回来吧。”
“回来干嘛?”
“回来给你做呀。”雷淞然仰头看他,“你不是喜欢吃吗?”
张呈摸摸人的脸:“行,那我可记着了。”
真到出发前最后一天,雷淞然没什么特别的安排。上午回父母家吃了顿饭,午后才回来。临走前妈妈又问了一遍护照收好了没,她答完才发现自己已经被问了第三遍,只好站在门口十分认真地宣布一切都在,人明天一定能顺利登机。妈妈听完笑着叫雷淞然到了那边记得打电话。
“知道啦。”雷淞然离开时手里还多了一袋零食,妈妈说有几样她从小就爱吃,反正能带就顺手带过去。
回程车开过几个熟悉的路口,等红灯的时候雷淞然想起自己刚才光顾着和妈妈讲话,居然忘记问爸爸下周什么时候有空。她想起来又拿起手机给父亲发消息,约好到了之后找个时间视频,张呈的消息就在这时候弹出来。
等雷淞然回到别墅,屋里还没人。她换好鞋没急着上楼,站在客厅中央看了一会儿。窗帘被拉上一半,下午的阳光从另一侧落进来,餐桌旁还有个没拆完的快递盒,沙发上的薄毯被人叠得整齐。院子里的几盆花正好晒着太阳,张呈昨天帮她浇过水,花盆下面还留着一点浅浅的水迹。
她本来准备上楼再检查一遍行李,走到楼梯边又觉得没什么意思,于是往沙发上一躺,随手把毯子拉过来盖着。张呈傍晚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在沙发上侧身睡着的雷淞然。电视还开着,音量很低,遥控器掉在地毯上,女孩儿的一只手还搭在沙发边沿。
张呈先把东西放进厨房才出来捡遥控器:“雷淞然。”
女孩儿没醒。张呈弯腰捏住人鼻子:“起来。”
雷淞然皱着眉抬头打他:“干嘛…”
“六点了。”
“嗯。”
“还睡啊?”张呈问,“晚上不睡了?你明天的飞机。”
雷淞然总算睁开眼睛,盯着人看一会儿又往沙发里面挪挪:“那你坐。”
“我要做饭。”
“就五分钟,陪我躺会儿。”
张呈低头看那点空位:“你觉得我能躺哪儿?”
“侧着。”
“明白,那我就是纸片人。”
雷淞然笑着伸手抓他的裤腿:“那坐嘛。”
张呈最后还是坐下来,女孩儿立刻把脑袋枕在人大腿上。张呈替她把乱糟糟的头发拨到一边。电视里不知道在演什么,两个人都没看。外面天还没黑透,客厅没开灯,屏幕一阵明一阵暗地照在墙上。雷淞然躺一会儿,又找到张呈的手捏捏。
“张呈。”
“嗯?”
“我明天就走了。”
“我知道。”
“这次是真的明天。”
“你机票还能临时变后天?”
女孩儿抬脚踢了他一下,张呈抓住她的脚踝:“你能不能老实点儿?”
“那你会不会觉得家里特别安静啊?”
“不会吧。”张呈说,“你走了之后我就把主卧租出去,再把音响开大点。”
“张呈!”雷淞然不满地咂舌,“你故意的是不是?”
“我说错了吗?”
“你应该说会。”
“哦。”
“特别特别安静。”雷淞然掰着张呈的手指,“而且特别想我。”
“嗯。”
“每天都要想。”
“行。”
雷淞然见人应得这么快,忍不住先笑起来:“那你有多想啊?”
张呈认真考虑了几秒:“每天三次吧,早中晚。”
“怎么不睡前再想一次?”
“那四次。”
女孩儿笑得不行:“我也会给你发消息的。”
“明白。”
“我想家了也给你发。”
“可以。”
“我想我妈了怎么办捏?”
“给燕子姐打电话。”
“有时差哒。”
“那先给我发。”
“我想我爸了呢?”
“也给我发。”
雷淞然笑着把脸埋进张呈衣服里。说好的五分钟被磨蹭成半小时,张呈没催她,回答完女孩儿所有无意义的问题,等外面彻底暗下来才起身开灯。雷淞然被骤然亮起的光刺得眯起眼,伸手拿毯子盖住了脸。
吃完饭两个人把碗碟收进洗碗机,张呈又将剩下的东西放回冰箱。雷淞然站在岛台边看着他把最后一盒食材收好,想起还有两个快递没到,又顺嘴交代张呈等东西到了帮她拆开。
“知道了。”张呈关上冰箱,“还有呢?”
“还有什么?”
“还有什么事儿没交代?”
雷淞然真的思考起来:“阳台上那盆花。”
“你都说多少遍了。”张呈说,“放心,死不了。”
“张呈!你别咒人家!”
“那我要怎么说?”
“你说一定会照顾好它。”
“嗯。”张呈十分配合地点头。
“而且不能浇太多水,那个盆底下有个小洞,你浇水的时候——”
“雷淞然。”
“啊?”
“要不你把它也带去英国吧。”
女孩儿笑得差点没站稳。其实也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事要交代,张呈本就住在这里,他早就熟悉得差不多。雷淞然想了想,最后终于宣布没有了。
“确定?”张呈又问,“那我是不是能下班了?”
“等一下。”雷淞然忽然拉住张呈的衣服,对面人不明所以地看她,“还有一件。”
“什么?”
女孩儿十分郑重地在张呈脸颊上落下一吻:“这个。”
等张呈回过神,雷淞然已经笑着溜上楼。张呈原本以为今晚不会再看见人,结果客厅时钟指针转到十一,雷淞然又从楼上下来:“睡不着啊,哥哥。”
张呈正坐在客厅看电影,闻言抬头:“当然了,你下午睡那么久。”
“你看什么呢?”雷淞然抱着靠枕往张呈身边一坐。
“《爱乐之城》。”
“怎么突然想起来看这个?”
“没什么可看的就点开了呗。”
雷淞然在旁边也跟着看了会儿,等银幕上响起熟悉的钢琴旋律,女孩儿本来想开口说些什么,转头看着张呈的脸又安静下来。那段经典的蒙太奇雷淞然其实已经看过很多遍,连钢琴什么时候会停下来都记得清楚。可张呈看得很认真,目光始终落在屏幕上,手指还无意识地跟着音乐在膝盖上敲拍子。于是雷淞然只看了他一会儿又重新把头转回去。
直到片尾字幕慢慢滚动,雷淞然才终于出声:“其实我觉得结局也挺好的。”
“是吗?”
“嗯。”女孩儿点点头,“两个人不都实现自己的理想了吗?”
“那倒是。”张呈想了想,“就是有点可惜。”
“电影嘛。”雷淞然笑答,“不过原声带写得很好。”
“那肯定啊。”
张呈说完拿起遥控器调低音量,雷淞然总算打了个哈欠。
“十二点多了,小雷,睡觉吧。”
“哦。”
她把抱枕放回原位,慢吞吞站起来往楼梯走。张呈低头收拾茶几上的杯子,再抬眼时发现雷淞然依然站在台阶上。
“还不睡?”
“现在就睡。”雷淞然又往上走了两级,“张呈。”
“哎?”
“我明天走了以后你自己回来哦。”
“不然呢?”张呈盯着她,“我跟你上飞机?”
“我怕你回来无聊嘛。”雷淞然扶着栏杆,“家里的东西你随便用。”
“嗯。”
“工作室也是。”
“明白。”
“我房间别进。”
“嗯嗯,明天就租。”
雷淞然笑了声没接话,转身继续往上走。张呈坐在沙发边看她。拖鞋踩在楼梯上的声音很轻,雷淞然走到一半还低头看了眼手机,顺手把落到眼前的头发别到耳后。很普通,普通得和过去无数个夜晚都没有分别,仿佛明天她还是会从楼上下来,顶着头乱发问张呈有没有吃的,或者站在楼梯口叫一声哥哥再理直气壮地使唤人帮自己拿东西。
可明天以后就暂时不会有了,张呈想。眼睛酸得太快,连他自己都没想到。刚才看电影的时候倒没觉得什么,甚至还和讨论雷淞然里面的配乐,现在却有点控制不住。明明还有好多事等着雷淞然去做,英国的学校,新认识的朋友,还有那些女孩儿总念叨着想合作的音乐人。张呈当然替她高兴,甚至比雷淞然自己还期待以后会写出什么新东西。
他其实没想哭,张呈抬手揉揉眼睛,就是有点舍不得。
“张呈?”楼梯上的脚步声停住,“你怎么了?”
“没怎么。”
可男孩儿浓重的鼻音已经出卖了他。楼梯重新响了几声,是雷淞然在往下走。
“你下来干嘛?”
雷淞然没回答,走到张呈面前才弯下腰低头去看男孩儿的脸:“你抬头。”
“不抬。”
“张呈。”
“不。”
女孩儿伸手想去碰他的脸,被张呈下意识地躲过去。
“你哭啦?”
“没有。”
“你眼睛红了。”
“是困的。”
“你骗人。”
“雷淞然你烦不烦?”
她没再说话,雷淞然站直身子,过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抱住他,额头正好抵到女孩儿身上。张呈没动,几秒后才慢慢抱住雷淞然的腰。
眼泪也没掉多少,就两颗。张呈在雷淞然身前蹭了蹭,自己都觉得有些丢人:“你不许笑。”
“我没笑呀。”
“也不许和别人说。”
“好。”
“尤其不许跟你朋友说。”
“知道啦。”
张呈终于抬起头,她真的没笑,只低着眼睛看他,手还搭在自己后脑勺上。张呈眼眶红得明显,和人对视两秒又把脸偏开。雷淞然弯下腰在他一边眼睛下面亲了一下,吻很轻,女孩儿的嘴唇温热,张呈愣住,于是另一边也被亲了一下。
“你干嘛?”
“亲亲你呀。”
“我知道。”
“那你还问。”
张呈总算笑起来。雷淞然又替他蹭掉一点湿意,男孩儿把人拉下来,她顺势坐到张呈腿上。刚坐稳又被重新抱住,张呈这次把脸埋到她肩膀上,雷淞然也没动,只在他背后轻轻拍两下。
两个人安静好了一会儿雷淞然才开口说话:“哥哥,舍不得我啊?”
“嗯。”
“那允许你每天睡前再多想我一点。”
“那我要是想你想得睡不着怎么办?”
张呈的声音听上去闷闷的。
“给我发消息呀。”雷淞然说,“别担心啦,我不会弃养你的,张先生。”
直到快一点两人才终于各自回房,结果第二天上午张呈下楼的时候,雷淞然已经坐在餐桌边吃早餐。张呈在人旁边坐下,女孩儿顺手把另一份推过去,连平时自己常吃的那种面包都提前烤好,刚想夸她怎么这么贴心,就听见雷淞然含着笑容问他:“哥哥眼睛还红吗?”
“你要死啊?”
“我就问问,咋还生气了捏。”雷淞然嘟嘟囔囔地撒娇。
“我哪儿生气了?”张呈拿起面包,“你不是挺高兴的吗?”
“还行吧。”雷淞然故意点点头,“昨晚有人抱着我哭,挺可爱的。”
“雷淞然,你不是答应过不说了吗?”
“不是窝不是窝。”女孩儿不知道从哪儿学的口音,把张呈逗得没再接话。
两个人吃完早饭又各自忙了一会儿。等所有东西都确认好已经临近中午,司机来的时候张呈把箱子搬上车,雷淞然站在玄关朝里面望一眼又很快走到张呈身边。
车一路开去机场,雷淞然父母已经说好自己过去,他们两个坐在后排。刚开始还挺安静,张呈在回复工作消息,雷淞然看了一会儿窗外,忽然把脑袋凑过来:“谁呀?”
“工作。”
“给我看。”
张呈直接把手机递过去,女孩儿反而有点不满意,嫌弃地拍开:“啧,没意思。”
“那我应该藏起来?”
雷淞然点点头。
“明白,那就是要抓我出轨。”张呈说,“我等你起飞以后,啊。”
“你敢!”
“你又不在。”
“我有朋友。”
“逗逗啊?”
雷淞然又啧一声,过会儿又伸手去勾张呈的小指。于是张呈干脆把整只手都递过去,雷淞然满意地和人十指相扣:“你下周什么时候有排练?”
“周五。”
“哦。”雷淞然有些失望,“我可能有课哎。”
“录给你看。”
“行!”
女孩儿开心起来,又顺便聊起前几天联系过的英国乐手。张呈问对方做什么风格,雷淞然说有点爵士融合,也做过一些独立流行的编曲,过去以后打算找机会先约个饭。男孩儿又问是男是女,雷淞然故意回说男的,下一秒张呈就要求说先看简历。
“干什么啊,哥哥,我找乐手又不是找对象。”
“这不是怕你乱叫人哥哥吗?”
雷淞然被他说得直乐:“隔这么远,你管不着。”
“不一定。”
“不一定。”雷淞然说,“那你想怎样?”
张呈突然凑近盯着人瞧:“你总有回来的时候。”
雷淞然被看得愣了一下,察觉到张呈嘴角的笑容才终于把他的脸推开:“流氓。”
“我什么也没说。”
“你想了!”
“想也不行啊?”张呈用指尖蹭蹭雷淞然的掌心,“你去好久呢。”
“哎呀,你好烦!”
等终于到机场,两个人才老实下来。雷淞然父母已经到了,几个人会合后办完值机托运又在附近找位置坐。燕子姐拉着雷淞然检查随身带的背包,女孩儿仔仔细细任由妈妈检查,张呈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一下。雷淞然悄悄瞪他,张呈这才替人说话:“燕子姐,她都准备好了。”
“我知道。”燕子姐点头,“再问问嘛。”
机场广播提醒相关航班旅客安检登机,雷淞然才终于站起来先抱了抱父母。
燕子姐眼眶泛红,爸爸又稍微叮嘱几句,雷淞然都一一答应下来。女孩儿原本还想再讲两句让妈妈安心,结果燕子姐倒先摆手让她赶紧过去,别耽误时间。
“那你们回去路上小心点儿。”雷淞然笑着答应,说完才转身朝张呈走过去。
男孩儿一直站在旁边,见雷淞然过来,先伸手替她把背包肩带理好。
“到你啦。”雷淞然说。
“什么?”
“你没有话要说吗?”
“刚才都说完了啊。”
“他们是他们嘛。”
张呈想了一会儿:“少抽烟,少喝酒,好好吃饭,别老熬夜。”
“这都说过了。”雷淞然明显不满意。
“那没了。”
“真没了?”女孩儿看着他。
“有啊。”张呈说,“少乱叫别人哥哥。”
“这个这么重要吗?”雷淞然愣了。
“当然了。”
“为什么?”
“我不乐意。”张呈装作恶狠狠地瞪她,“被我知道飞过去找你算帐。”
雷淞然听完笑得厉害:“就为这个飞一趟啊?好贵的哦。”
“没事儿,大小姐报销嘛。”
“凭什么!”
“谁惹的事儿谁负责。”
女孩儿思考了一会儿点头:“行,那我考虑多喊几个,凑够一张机票钱再给你报。”
“你记得来哦。”雷淞然捧住张呈的脸亲了下又很快退开,“我走啦。”
“行。”张呈没再插科打诨。
雷淞然备好包朝父母挥挥手,转身往安检口走。走出去几步又没忍住回头,张呈还在那里,手插在外套口袋,另一只手也朝她挥了挥。
女孩儿笑着摆手,继续往前,很快消失在闸机后面。张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雷淞然爸爸走过来拍拍人的肩膀才总算回神。
回程的路张呈没和人父母一起,两位长辈有别的安排,他自己叫车回去。司机不怎么说话,广播声也很小,路上堵了一阵,张呈在后排看手机。
工作消息不少,他慢慢回完锁屏,没一会儿论坛提示音忽然响起来。
张呈笑了一下。
等车终于开到家门口,时间已经临近傍晚。张呈推门进去,换鞋。屋里很安静。他把背包放下,桌上还放着雷淞然早上用过的杯子,他顺手拿起杯子送进厨房,冲了一阵放进洗碗机。冰箱里还有昨天剩下的食材,张呈挑了点出来随便弄顿晚饭。吃完再回到客厅时,手机上已经多了好几条乐队群里的消息,没有雷淞然。
大概快登机了。张呈没问,上楼处理了一会儿没改好的曲子,等想起来看时间,窗外已经擦黑。男孩儿把电脑合上,起身准备下楼倒水,走到转角的时候习惯性地往对面看了一眼。房门关着,张呈停了一秒,继续往下走。水烧开的时候院子里的树枝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张呈没由来地想起昨晚雷淞然站在楼梯口和自己说话的模样,他低头笑了笑。手机在这时亮起来。
对面立刻回过来。
女孩儿发过来一张表情包,张呈笑出声,过一会儿人又换了个账号撒娇。
张呈低头喝了口水,对面又发来两个字。
他看了一会儿,慢慢把杯子放回岛台,低头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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