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死矢靡它(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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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华京初雪,卫韫的旧伤几天前就开始隐隐作痛,以往在军中忙碌他不甚注意,如今得闲在家倒是娇气起来。
卫韫已有好几晚不得安眠。二十余年不要命似的沙场征战在这位赫赫有名的镇国公身上留下过许多痕迹,每至这种阴郁天气酸胀的不适便深入骨髓关节,丝丝缕缕的阵痛缠绵扰人清梦。
宫里传旨宣百官赴后日的初雪宴,镇国公府那份由沈渡带来。家中曾经养过瘸子的大阁领察觉出卫韫的跪姿不同往日,眼下乌青也明晃晃地扎眼,宣完旨就赶忙把人扶起道:“若是不便就让陵春代去也无妨。”
“没什么,碰上阴雨雪天总会这样的。”卫韫话里话外安慰沈渡,“又不是残了,这不还能出门嘛。”
沈大阁领只得叹气:“小七,你别老勉强自己。”
沈卫两家世交,同样的命途多舛卷入白帝谷冤案且都只剩独子苦苦支撑,好在最后在两方合作下得以平反。沈渡比卫韫早逝的大哥小不了几岁,从小往来甚密一直把卫韫视作亲弟弟。如今也只有他还能唤卫韫一声小七。
“真没事儿。”卫韫听沈渡这么叫他怔愣一瞬又很快恢复原状,只是语气里添入些许旁人感受不到的暖意。
“那你自己多少注意着。”沈渡自知拿卫韫没法子,能劝住他的人早已故去,自己的好意向来无人认领,只得嘴上多多嘱咐希望人听进去一点。卫韫满口答应,送别沈渡后却又转头回了书房。
盛世之治天下太平,外掌兵权的镇国公案头无甚军务。巡营的事前年就交给卫陵春,卫韫确实不像沈渡说的那般勉强自己,至少这两年没有。他在书房只是练字。
幼时他仗着有兄长在上,把君子六艺视作洪水猛兽附庸风雅,即便卫珺压着他学,卫韫撇撇嘴撒撒娇也就搪塞过去。后来父母兄长俱亡,官场比不得沙场,刀光剑影皆不明朗,卫韫才懂他从前瞧不上的东西原是君子的甲胄。
卫珺就把这些学得很好,礼乐射御书数一样都不曾落下,旁人口中儒雅知礼的卫府世子,华京名门望族都羡慕的完美继承人。卫韫想起他不由有一瞬晃神,笔尖的一滴墨便落到纸上毁掉这幅他练过无数遍的字:珺璟如晔,雯华若锦。
府上自卫韫承爵后规矩就重,他在书房时不许人伺候。此刻院外静谧,扑簌簌听声音好似又在落雪。卫韫放下笔盯着那个被墨糊掉的珺字发愣。
白帝谷一战作为卫韫人生的转折点眨眼过去二十年。当年的惨状历历在目,满地的尸体,呼啸的箭羽,浓重的血味与被践踏的泥腥气混合组成卫韫每晚的梦。可即便如此,梦里他却无论如何都再也看不清卫珺的脸。可笑可叹,原来漫长的岁月竟然真能把从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堪。
明明他与卫珺一母同胞最为亲近。前十四年卫韫跟在卫珺身后大哥长大哥短,从蹒跚学步的娃娃长成芝兰玉树的小郎君。他少时顽皮爱闹,阖府上下的宠爱把卫韫娇惯成一只漂亮活泼的幼雀。父亲偶尔嫌他太不稳重,总是粘着卫珺不成体统。那时卫珺替他开脱,小七还小,不劳爹您费心,我多多管教着总会长大的。可明眼人都知道卫珺没有一次下过重手。
就是这样的卫珺,连最后都是在卫韫怀中闭的眼,却狠心到一次都未曾入梦来看看他的七弟。卫韫回过神皱了皱眉,伸手将那张写坏的纸团成团恶狠狠地扔向一边。纸团掉进炭盆燃烧殆尽卷起些火焰,又很快归于沉寂。
镇国公向来不露声色杀伐果断,已鲜少有如此情绪激动的时候。可只要想到卫珺,卫韫就没法儿冷静。他也曾在白帝谷彻底翻案那天跪在祠堂祈求,若是小七做得还算不错,能否请兄长入梦一见。可到头来卫韫苦苦哀求,梦里独独没有卫珺,他彻底变成一尊冷冰冰刻字描金的木质牌位,伫立在卫韫面前嘲笑他的荒唐。
大哥,哥哥。卫韫将腰间的玉佩取下把玩,这是卫珺交到他手里的遗物。他告诉卫韫要活下去,要查明真相。卫珺,卫承言,你真是好狠的心。卫韫起身要向书房外走去,临开门前握紧这枚玉佩用力向后一掷,美玉与地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霎时四分五裂。
卫韫没有回头,兀自推门而出。外头的天光映照雪光,铺天盖朝他袭来,亮得人一时睁不开眼头脑发晕只能堪堪用袖捂住眼睛。
“七公子?小将军您醒啦?!我我我这就去找各位公子将军和军医!对对,还有沈公子!”卫秋见卫韫眼皮微动,忙放下手中的东西跑出去。
什么?卫秋熟悉的聒噪和属于军营的吵闹声扰得卫韫头疼。不是让他别到书房来了吗?怎么这么多年还是听不懂人话,我很好惹是不是?等等,书房,军营?
不对。卫韫缓缓睁开眼,印入眼帘的是许久不见的卫军营帐,一旁还在燃烧晃动的烛火表明此刻已是入夜时分。卫韫不解地眨眨眼睛,愣住半天也没有其他反应。
“小七醒了?”
先进来的是卫风,他右臂上缠着纱布,一条绷带绕过手臂挂上脖子,除了本就只有四指的右手外其余完好无损。四哥见卫韫眼神发直,人也呆呆的,以为还在烧着,用另一只手去摸小孩儿的额头。
“不烫了啊,还有哪儿难受吗?吓到了?都没事儿啦!”
“四弟,先让军医给小七看看。”
直到听到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卫韫才缓缓转过头看清楚来人。卫珺和卫风一样并未穿戴甲胄,上半身绑满纱布的模样有些可笑,但确是活生生站在卫韫眼前。他和从前一样对着卫韫露出笑容,仿佛他们从未分别。
“别是真烧傻了吧,嗯?小七?”卫珺只往前走了一步以免妨碍军医把脉看诊,语气里倒是带上调笑,“马上喝药的时候可别嫌苦哦。”
卫韫没说话,他的眼眶发热怕一开口就是哭腔。可身体毕竟还是个只有十四岁的小孩儿,就算内里已是快步入不惑的镇国公也无法抗拒本能。不知是庆幸还是后怕,小七的眼泪就这么没有预兆地掉进卫珺和卫风的眼里。
卫风看了一眼卫珺。他向来对弟弟的眼泪无所适从,更何况卫韫从六岁起就没在他跟前哭过,在听军医说完小将军并无大碍后就拉着人出去,顺便把营外探头探脑的卫夏卫秋一道带走,独留卫珺在里面应付还哭得停不下来的七弟。
卫韫脑子还糊涂着,眼里含泪却盯着卫珺的脸一眨不眨。这是梦吗?不对啊,如果是梦怎么卫珺会来呢?是因为他把玉佩砸了所以大哥才来兴师问罪?那卫珺也太小气了,这么久都不来看我还不许我生气啦?
小孩儿没发现自己不小心把最后一句嘟囔出口,卫珺听完他哭兮兮的埋怨只觉得可怜又好笑:“少胡说,你睡的这几天我可是天天都有来看你的。小小年纪怎么梦里还要记仇呀?”
卫珺在卫韫的塌边坐下,伸手把小孩儿脸上的眼泪擦掉。小孩儿的声音因着连日的高烧有些沙哑,怕是真被几日前的场面吓到了。卫珺回想起那天沙场的浓烟滚滚与漫天箭雨也是心惊,如若援军没有及时赶到,怕是整整七万人都要因着细作的谎报军情而葬身白帝谷。
“咳咳,大哥…”卫韫总算平静下来,奈何头还是隐隐作痛,只能开口询问卫珺,“现在是什么时候?我…我睡了几天?”
“三日,你睡了三日。”沈渡撩开营帐走进来回道。他也卸了战甲,身着毛领宽袍揣着双手缓缓走到卫珺身边,带着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成熟。他同卫韫对视一眼便转头和卫珺说:“卫伯伯在商议回京日程,让我来喊你一声。”
卫珺点点头站起身:“那阿渡你?”
“援军带到,仗也打完,我的职责已了,承言兄不必挂心。过几日同行回京便是。”沈渡一口气把卫珺的疑问解答完毕,噎得人只好讪讪出帐,走之前还不忘看卫韫一眼才安心。
等卫珺离去,沈渡才终于坐上卫韫的床榻。他也先伸手探探卫韫的额头,发觉不再烫手才自顾自解释说:“今日已是九月十一了,从白帝谷回来你连烧了三日。你若再不来,卫珺就要急死了。”
卫韫自见着沈渡起便了然,听他用“来”而不是“醒”就更加确定,不管是老天保佑还是其他什么,他得到了一次重来的机会。刚刚听人与卫珺对话时他便已经想起几日前的记忆,白帝谷一战因沈渡与卫韫率领的援军及时赶到而宣告大捷,只是从战场回来十四岁的卫七郎便高烧三日不退,晕得不省人事,吓坏了卫忠与一众兄长,这才决定推迟回京日期。
“可醒来的终究是我,不是十四岁的卫七。”
“错了。”沈渡看起来显然比卫韫有经验,可他却不再继续解释下去。那模样让卫韫想起了前世华京城外紫元寺里的某个瘸子。
卫韫与沈渡相识太久,前世今生都算上有小半辈子,太知道怎么让人吃瘪,便不再问下去,回想刚刚卫珺对沈渡的称呼就转头换了话题:“按说沈家是因卫家获罪。阿渡哥哥只比大哥小四岁,为何还未起表字?”
两句话看似毫无关联,言下之意却是沈家若还未出事,卫珺不该叫他阿渡,可如今沈渡没有表字,则说明沈家已然倒了。
“看来脑子没烧坏。”沈渡调笑道。
“从镇国公府出来我又去了紫元寺。”沈渡同卫韫谈起那日,“去看那瘸子有没有心情还俗,结果是我自作多情。从前我总以为他会回心转意,那天我见他跪在那儿突然就放下了。他能活着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跨出寺门雪光太亮,再睁眼我便已经在呈认罪自白书了,就当作是怪力乱神。”
沈渡上辈子就比卫韫大几岁,卫沈两家出事后他便自然和卫韫一起担起责任,可他总归比小七年长。既然来到这辈子的时间也比卫韫早几年,沈渡发现救不了沈家便转头看看能不能救下卫家。小七过得太辛苦,到后来在沙场上几乎是自毁式地作战。沈渡总爱心软。两辈子积累的经验足够沈渡杀到白帝谷,只是他没想过卫韫也会回来。
“这下你可是欠了我好大一个人情啊,小七。”沈渡伸出食指点点小孩儿的鼻子。
卫韫撇撇嘴好似又要哭,十四岁的他像是要把前三十年未掉的眼泪全都补回来,被眼疾手快的沈渡捏住上下两瓣唇。他耳尖微动听到营帐外的脚步声,还未当成大阁领的沈渡保留着些许二十岁时的少年气,眼睛一眯猛地凑近卫韫,鼻尖蹭着鼻尖,像两只亲密的猫。
从卫珺的角度看过去,沈渡现在的样子就像是在轻薄他家小七。可偏偏卫韫好似也没有拒绝,任由沈渡捏完他的脸大摇大摆地掠过卫珺走出营帐。
“明天见啦,小七。”沈渡的声音听上去心情颇好。
卫韫现在的脑子要比刚刚清明许多,他起身给自己加了个靠垫才慢悠悠地抢在一脸严肃走过来的卫珺开口前说话:“阿渡哥哥和我闹着玩儿呢,他没对我做什么。”
卫珺被小孩儿的解释打断思考,而后又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才说:“阿渡自从认识了那个什么刘子舒之后就不太对劲。”
卫韫脸上忍不住泛起笑意,心想果然是因为那个瘸子。
小七笑什么,卫珺不解片刻,又端起旁边放了一会儿的药递到卫韫面前。小孩儿盯着眼前黑乎乎的汤药眼睛眉毛鼻子都皱起来,从华京闻名的玉面小郎君变成一只皱巴巴的团子。从小到大喝药都是难题的卫韫即便活了一世再回十四岁依旧无法忍受苦味,可再次面对卫珺,他又想极力做到最好。
于是卫韫双手捧着碗将药一饮而尽,还没回过味来嘴里就被卫珺塞一颗蜜饯。
“知道你觉得苦,专门给你带的。”二十四岁的卫珺摸摸他的头,笑眯眯地说,“还是个孩子呢,我们小七,再向哥哥撒撒娇也没关系。”
完蛋,卫韫想,他又想哭了。
二.
白帝谷军情被快马加鞭送到华京,监军的太子被皇帝一道急旨先行召回。军医进帐来禀少将军们的伤势时卫忠正和卫珺商量回京日程。卫家子身为武将战场受伤在所难免,多亏援军来得及时,几位少将军的伤势不算严重,让众人放心不下的是卫韫。
卫韫是幼子,家里虽多有娇宠,但他八岁习武,十二岁就随父兄上战场。因着年纪小总在后方镇守,却也不是多病的体质。这次和沈渡一起领兵救援是卫韫头回货真价实上前线。
卫珺把那日的场景记得很清楚。卫韫一身银白战甲,骑马提枪在浓烟中急切地四处张望,余光堪堪扫到卫珺就即刻穿过满地的狼藉朝他赶来。往常卫韫从来都是在军营迎接他们凯旋,没怎么见过此番惨烈场面的小孩儿哪里顾得上隐藏情绪,担心与惊惧明晃晃地写在脸上,把父兄平日里教授的东西都抛之脑后,几乎靠着一身莽劲与本能直奔到卫珺面前。好在周围北狄军已被援军打得七零八落,卫珺虽身受箭伤倒也尚能支撑,只是卫韫过来扶他时沾了满手的血,把小孩儿急得够呛。
回营的路上卫珺与卫韫同骑一匹马,他靠在小七的肩上时才感到后怕。卫珺也是十四岁第一次随卫忠上战场,十年间他看过经过的苦战险战不在少数,无论如何,沙场上的明枪暗箭皆能防备,可若是换作官场那就大不相同了。军情有误得异常,这次若不是沈渡如有神助般率援兵赶到,他们整整七万人怕是都要葬身白帝谷。误传的军情从何而来?又是谁让细作混入军中?想拿卫家百年的忠诚与七万人的性命来换些什么呢?卫珺盯着身上的箭伤若有所思。
“大哥!你怎么样?你不要睡着了啊!”卫珺被卫韫喊回神,小孩儿的语气还急吼吼的,有点抖有点哑。怕卫珺意识不清还腾出一只手去拍身后人的大腿,被卫珺截住攥在手里捏了捏掌心。
“我没事,小七,你别着急。”
结果回到大军营帐后卫珺连同其他五个外伤明显的都没晕,反而是卫韫的高烧来势汹汹,率先倒下了。
“七公子此番是风邪入体,但好在高热已退,只是还需静养几日。”军医跟着卫家许多年,将卫韫的情况如实禀报。于是镇国侯卫忠定下三日后大军启程,同赶来增援的沈渡也一并回去。
这三日卫韫被卫忠勒令不许出营,连军帐都不让踏出半步。
他原就是卫府上下的眼珠子,六岁前被盼女心切的柳雪阳当成女孩般养大。卫忠想家里本就六个小子,除却卫珺外其余五个天天上房揭瓦,吵得他头大,小七要是能被养得文静乖巧些也好,于是就由着夫人去。若不是卫韫成日里跟在卫珺身后吵嚷着要学武,柳夫人怕是连刀都不愿他碰一下。此番卫家军能劫后余生除了沈渡外卫韫也出力不少,结果还没来得及好好夸奖一番就先病倒,自然被宝贝得更紧。
“一日,最多一日半。我保证七弟闹着要出来。就赌醉仙楼一顿饭如何?”
说这话的是卫六卫荣。他脑袋上还缠着绷带,略显滑稽地蹲在卫韫营帐外和其他四位哥哥打赌。卫忠给他们也下了不许去闹小七的军令,只能从进去送药的卫秋那里得知一二。
“谁要和你赌这个。”卫束先把自己择走,他更关心卫韫的病情,”小七向来身强体健的,怎么会突然发烧?”
“哎呀,小七第一次上战场就遇上这么凶险的,生场病也正常。”卫荣说。
“依我看不出半日吧。”卫珺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卫府世子自小七出生后就会有这样不那么”世子”的时候,卸下点大哥的威严和弟弟们打成一片,他们已经习以为常。
“看吧,大哥都这么说!”
“行了,别在这儿挤着了。你们自己身上的伤也要好好养,都先回去吧。我去看看小七。”
卫忠的军令里自然不包括卫珺,他向来最稳重。
卫珺仗着自己一贯了解他的弟弟开口便只赌了半日。毕竟卫韫从小跟安静沾不上边,活泼好动招猫逗狗,卫府只要有半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爱四处探听消息闲不下来的小八卦精。可这次卫珺想错了,小孩儿乖得很,只开口问他讨要一副棋盘。
“你什么时候会下棋了?”卫珺没拒绝卫韫的请求,只是不解。
刚喝完药的卫韫话说出口就心道不好,十四岁的卫小七哪里是能安静坐在棋盘前与人对弈的性子,他甚至在看卫珺与柳雪阳下棋时都爱嘟囔几句,叽叽喳喳个没完,常要被娘亲提醒观棋不语。他上辈子的棋艺是被沈渡磨出来的,每每到沈府寻人商讨对策沈渡总要拉着他坐在棋桌前下一盘,久而久之兴趣与技术都被勾起来。下棋与练字成了镇国公众所周知的两项爱好。
卫珺见卫韫不回答也没多想,小七本就是心血来潮的性子,顺口答应下来又问:”要哥哥教你吗?”
“不用。”卫韫仔细瞧了眼卫珺的伤势后摇摇头。
前世卫珺被十几支羽箭贯穿胸口,最后那处致命伤还是帮卫韫挡下时受的。而眼前的卫珺胸前也是箭伤,只是没那么严重。那支夺命箭被卫韫本能地挡过,擦着他的银甲射向别处,与前世完全不同。实际上卫韫已许久未曾梦到当年的白帝谷,大约是刚来到这里的缘故,昨晚他的梦里前世与今生的记忆错乱交织,他久违地又回到那里。
熟悉的山谷入目到处都是面目不清的尸体,耳边却万籁俱寂。卫韫站在一旁冷眼瞧着十四岁的自己趴在死人堆里麻木地一具一具翻找收尸。三哥和父亲离得很近,到死都没闭上眼。然后是二哥、四哥同五哥,他没能找到四哥的手臂。六哥孤零零地躺在焦土之上,连护甲都被敌军斩下。卫珺,卫珺,卫珺是在他怀里闭眼的,是他收的第一具…不,不对,卫韫开始头痛,他记得他明明好好把卫珺带回营帐了。哥哥虽然流了好多血,但他就坐在自己身后,卫珺的手是温热的,常年提刀握枪所以在虎口处生一层粗糙的茧。卫韫再小一点的时候,被卫荣讲的鬼故事吓得晚上睡不着觉去敲卫珺的房门,哥哥就是这样捏着他的掌心把他抱到床上安慰。
没事的,小七,那些都是假的。卫韫学着卫珺的样子在梦中劝慰自己,白帝谷一战是他们赢了呀。他记得是阿渡哥哥奉旨领来援军与粮草,他听卫珺说阿渡哥哥是写了认罪自白书还在雪中跪喊许久才重得陛下信任,好不容易从罪容所里出来的。但沈渡沈家不就是因为白帝谷七万人获罪的吗?沈渡写的什么认的什么?他们不是已经帮沈家翻案,报了卫家的仇吗?他明明昨日还在书房里砸了卫珺的玉佩……
玉碎的声音同隆隆的战鼓声不断传来,卫韫猛地睁眼几乎逃似的下床来到营帐外,和对面睡不着在外望月的沈渡撞了个对眼。
“哥……大哥你能帮我把阿渡哥哥叫来吗?”卫韫清清嗓子假装没看到自己拒绝时卫珺眼里的失落,”几年前大哥生辰的时候他不是答应了你要教我下棋吗?哥哥忘啦?”
还好有个借口可以搪塞。卫韫想。白帝谷大捷,与父兄家人重逢的喜悦如海潮般袭来又退去,卫韫突然清醒地意识到在这个今生他实际上举目无亲,唯一个和他同样拥有前世记忆的沈渡可以交心。这倒是和上辈子半点没差,卫韫苦笑。
沈渡自然知道卫韫找他想了解什么。他刚醒来时算不上冷静,沈渡也不好多说。三日时间足够沈渡把今生的所有相同不同都细细掰开和卫韫说清楚,毕竟眼前的小孩儿并不是真的只有十四岁。
卫韫听沈渡说完又落下一子,叹气道:”你何必又要与卫府纠缠不清,无论前世今生,陛下本就一直想让你做孤臣。”
“哎,小七你怎么还看不明白?”沈渡把玩着白棋似笑非笑,重来一世他似乎没上辈子那么苦大仇深了,让卫韫想起另外一个早就死透的人,”皇帝是有意抬举太子母家,姚勇个草包,明明有两全其美的路他上辈子偏偏选了让你父兄葬身白帝谷,蠢货。”
总做棋子多无聊啊。卫韫在回京的路上想起沈渡说的话,他现在怀疑卫珺说沈渡认识刘畅之后才开始不对劲是诓他的。
“你不必多想,小七。”沈渡在一旁的马上见卫韫忧心忡忡,慢悠悠地凑过来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我只要你在必要的时候帮一把,就算还我人情了。”
“比起这个,你还是多关心关心卫珺。”沈渡用下巴朝前头卫珺的方向点点,他似乎找到了逗小孩的乐趣,”这辈子可没传来楚瑜跟那顾家小子私奔的消息。”
等下,等下!要是沈渡不提卫韫都快忘记,前世卫珺原是有一门婚约的,可征战在即又传来楚家大小姐与人私奔的消息,这门婚事就没成。可这辈子什么都变了,那卫珺回京后便要成亲。
可是凭什么?
卫韫纵马过去与卫珺肩并肩。他哥哥见到自己上前来并不惊讶,三日过去他的伤早已好得差不多,笑起来还是卫韫最熟悉的翩翩君子模样,意气风发的卫府世子,眉眼里带着点询问,疑惑着弟弟来找他有什么急事。
“哥哥回华京就要和那个楚瑜成亲是吗?”
卫韫眼前又出现那个满脸血迹躺在他怀里奄奄一息的卫珺,他有些不敢看哥哥的脸,只能紧盯卫珺腰间那枚尚且完整的温润玉佩。
卫珺听小七毫不避讳地说出女子的闺名,皱眉训道:”不得对人家姑娘无礼,她比你大三岁,你该唤一声姐姐的。”
“你要和她成婚。”
“是啊,九岁就定下了,小七,那时候还你还没出生呢。”
卫韫又听见玉碎的声音。
三.
上次卫韫也是走这条路回的华京。那时他身后还领着七具沉重的棺木,连带耳边回响着七万亡魂的哀鸣,柴毁骨立一个人,站在悠悠天地间却如同置身地狱。
华京的深秋萧索,空气里泛上一层冷,风吹过有刺骨寒,卫韫不喜欢。可这次与前世不同了,他的父兄同伴皆在身侧,距离不过一丈,他应该高兴的。
他应该高兴吗?卫韫与哥哥对视。那双波澜不惊,不被外物所扰的温柔眼眸里含着藏不住的笑意,甚至被他捕捉到一丝闪过的羞赧,这是连上辈子的卫韫都未曾见过的卫珺。他说得轻快,好似真心期待回去便可如期同楚瑜成亲。九岁时就订下的婚约,他的好大哥尤嫌不够,偏偏要补一句那时候你还没出生,将卫珺没有卫韫的那十年残忍地挑明还要摆上台。
可我已经失去你二十年了,卫韫想。原以为重新来到这里,解决完一切后便能够好好睡上几觉,结果被勒令不许出营的这三日里他还是被梦境困扰不得安眠。前世今生的记忆破碎混乱,相似又不同的一幕幕如蛛丝般交织缠绕,结成一张巨大的网把卫韫牢牢束缚在中心,他快要喘不过气。
好在每每从梦中惊醒卫韫总能在帐外寻到操心了两辈子的大阁领相陪。沈渡自从撞见过一次夜半慌乱的卫韫便了然他和刚重生的自己一样噩梦缠身,于是这回没有了雀目之症的沈阁领便总执一盏摇曳的烛灯等小孩儿来找他。在无数次秉烛对谈与后半夜稍微安稳的睡梦中,卫韫总算参透沈渡的那句“错了”是什么意思。
三十四岁的镇国公从噩梦中醒来只会着单衣去祠堂跪片刻再为逝去的亡灵上一炷香。而十四岁的卫七是不会做噩梦的,父母兄嫂为他构建起快乐完满的生活,卫府是他的桃花源。上辈子属于卫七的记忆镇国公早就模糊不清,他隔着血泪流淌筑成的河流窥见几片碎影,质疑那个无忧无虑的自己是否真的存在。
原来是存在的。这辈子的卫韫一醒来就被十四年的快乐记忆包裹,梦中对岸的碎影终于被拼凑得完整清晰起来。未被仇恨裹挟的卫七蹚河而过,站在镇国公面前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又很快消失不见,雏鹰展翅而过只留一阵清风与卫韫脸上的一滴泪。
小七在不高兴。卫珺觉出卫韫的踟蹰。他思索着是不是自己哪句话惹得弟弟不开心,小七虽单纯但心思细腻,又才经了这么一场仗难免敏感。卫珺正想要上前询问,而小七却在自己的注视下拉扯着缰绳让马儿仰头慢下来倒退几步,最后又同紧随其后的沈渡头靠头肩并肩。小七未满束发,少年的身量骑在马上较之沈渡也要稍微矮些。他被娘亲当成闺阁女儿养过几年,爱打扮得紧,连爹新制给他的铠甲都特地选的与其他几个弟弟不同的银白色。小孩儿又擅编发,四条长生辫随着卫韫凑近沈渡耳边的动作晃晃悠悠地摇,即使脸色还因大病初愈而略显苍白却依旧漂亮得不像话。
他的弟弟向来是华京一顶一好看出挑的小郎君。可小七几时与沈渡如此亲近了?自从卫韫向他讨要棋盘与人对弈开始卫珺便不解,他眼瞧着这位年纪轻轻就已算得上是陛下身侧红人的近侍宠臣伸手掐了把弟弟的脸蛋又朝自己递来一个不明显但玩味的眼神。卫珺的不解顿时变成不快。
虽说卫沈两家从前交好,沈渡与小七有过几面之缘,却也只能称得上点头之交。真要说起来,当初倒是卫珺和沈渡的关系要更近一些,可因着早几年沈家遭难获罪,沈渡又背着卖父求荣的骂名才得以赦免,自此性情大变独来独往,慢慢地也就和所有人都淡了。所以卫珺没想到这次会是沈渡率军前来救援,更没想到此人短短几日内就能得到小七的青睐。
“你哥哥看起来不太开心了。”沈渡同卫韫说。即便是被教养得如此端庄自持的卫府世子,骨子里也不过是个二十多岁还未开情窦的愣头青年,更何况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沈渡逗起来不费吹灰之力。
卫韫听了沈渡的话冷静下来,想到卫楚两家的婚约又觉得好笑。上辈子官场浸润二十多年,他早不再是天真烂漫的性子,走一步想五步甚至十步已经是卫韫下意识的习惯。
和沈渡一起报完仇翻完案后两人又不可避免地被卷入朝堂刀光剑影的漩涡里,无论是谋权争利还是保命,各方势力角逐牵一发而动全身,一点都不能行差踏错。卫韫偶尔大逆不道地想,卫姓百年来皆是武将,虽为世家大族,却一直只在沙场疲于奔命而鲜少在朝中经营,琢磨圣意,哪个坐庙堂的乐意见到兵权旁落,卫家最后落得这样的下场或许是命中注定。
楚家和卫家在军中多有职务,难道当年冒然定下婚约时两家就没想过武将结亲的后果?卫韫刚刚同沈渡说的就是这个,换来的倒是沈渡不以为意的掐脸。
沈渡回他:“你别忘了楚家还有个幺女,就是原本要和顾楚生结亲的那个。楚家非世家,拿女儿赌前程未尝不可,只是谁都没想到之后顾家和你家接连陡生变故。你怎么还在纠结上辈子的事儿,赶紧醒过来向前看。”
“还是想想怎么先把这桩婚毁了再说吧,小七,难道你真的不想随心所欲为自己活一次吗?”
卫韫从沈渡的话里听出一分探究与十分蛊惑。他望向沈渡,这人回京路上未着甲胄,只一身黑毛领常服,一手御马一手轻搭在腰侧,像条张嘴吐信的蛇。前世为沈家翻案后大阁领的名声得以平反,白无常忍辱负重为父申冤的故事都被改编成话本子搬上戏台。而在这泼天的赞誉之下,鲜少有人知道沈渡在沈府豢养刘畅的荒唐事。
来罗织谋反牵连党羽皆被诛杀,沈渡平叛有功,行赏时他单独面见皇帝赦了从犯刘畅死罪只打断人一条腿。沈府本就很少有宾客上门,但卫韫是沈渡唯一的朋友。他在沈府里碰见过刘畅不止一次,形单影只地在或落雨或落雪的院中池畔拄杖站立,沈渡只站在廊中看。卫韫不问,沈渡不说,沉默地保持默契。
直到沈渡也撞见卫韫的秘密。
卫家祠堂是卫府的禁地,即使是在报完仇后也只卫韫一个人拥有钥匙。祠堂的布局早被卫韫改过,以门为中线用巨大的屏风隔开分作两间。一间存放着卫府百年英灵与祖宗的牌位,卫忠旁边是柳雪阳,卫束、卫秦、卫风、卫雅、卫荣的牌位在下依次摆放,每年卫韫都会抽一天将这些牌位擦拭干净重新描金,祭告前人和在战场死去的亡魂。另一间里有一张供桌,上面放着一尊神佛龛,对着龛门的方向还有一方贵妃榻。沈渡漏夜前来卫府找人时,卫韫正半躺在榻上自渎。
青年着亵衣半露肩头,玉做的阳具随着他手上的动作在穴里抽插,嘴里却不喊一声,只是情动时连眼角都染上绯红。沈渡看不太清,只能凭借敏锐的听力判断卫韫正在做什么,做到哪一步。碰上这些倒也无妨,真正让沈渡心惊的是那神佛龛里居然供着两尊牌位。卫韫在沈渡走近供桌前时才想起羞臊的制止,那牌位一尊是卫珺,另一尊上赫然刻着卫韫的名字。
白帝谷原来无人生还,葬送的是一整个卫家。
卫韫已经忘记那晚沈渡来找他究竟是为了什么,只记得他似乎哭坏了沈渡挺喜欢的一件墨色云纹描金服。沈渡把他搂在怀里安慰,仿佛柳雪阳尚在人世,也是从那天起他和沈渡才真正敞开心扉由同盟变为挚友。
所以沈渡刚刚劝自己别再纠结于前尘往事,他一直是前世今生最懂卫韫的那个。原来的卫韫早被滔天的恨意碾得粉碎,即便再来一次也无法重新粘好。就如同卫珺留给卫韫的那块玉佩,它此刻正好好地坠在前头卫珺的腰间,卫韫知道那不是同一块。
此时离华京已不远,按照惯例卫韫自请去城中传捷报,卫珺本担心他的身体还未好透,就被卫韫截住话头:“大哥别太小瞧人,我早好全了!”
“小七这就进城去,爹和兄长们可要跟上啊。”卫韫扯绳准备纵马前去,又特意对着卫珺开玩笑,“说不定我能先碰到楚嫂嫂呢,哥你可别生气。”
“有没有人要和我比比谁快的?”
见小七如此,卫珺只当他是还刚刚自己训斥他的气,伶牙俐齿受不了一点委屈的小混蛋,他在心里笑骂,再抬眼卫韫的马早就跑远。卫忠看着几个儿子蠢蠢欲动的模样干脆大手一挥,算是准了,五匹骏马争先恐后地朝前奔去,他的身边就只剩下卫珺与沈渡。
“几位少将军真是归心似箭。”沈渡慢悠悠踱到卫珺旁边,侧头盯着卫珺的脸,“承言兄倒是不急。”
“弟妹们与几位姨娘写了不少家书,这次确实比从前要久些。”卫珺回他。
“想来此番回京不久后也能收到承言兄的好消息了。”沈渡揶揄道,“帖子记得给我一份,到时候一定携礼来贺。”
“那是自然,承言还未谢过沈大人领兵救援之恩。”
“是陛下英明。”沈渡回礼作揖。
两人说话间已能看到华京城敞开的大门。
醉仙醉月是华京内两座最为出名的楼宇。前者售卖天下美食美酒,前年出品的怀碧酒更是作为贡品登上皇宫宴会,一壶值千金。后者则是城内最大的销金窟,文人墨客在此作词作赋,世家纨绔在此寻花问柳。
醉月楼四季各选四个花魁。如今深秋风瑟瑟,花魁若缃正坐在二楼的露台上弹奏琵琶。身侧是一袭红衣舞剑的楚瑜同她的侍女。若缃受楚家大小姐所托在此伴奏,也不知这位深闺小姐所求为何。
卫韫进城便听见这琵琶声,他沿着街道喊完捷报便同看热闹的人群一起挤在醉月楼下仰头望向那红衣女子。隔着楼台楚瑜好像也见到他,手上挽剑的动作猛地一颤,似乎是在不敢置信。卫韫想起上辈子他同楚瑜也是有过一面之缘的。
那时顾楚生被皇帝外放,一家子离京,而卫韫恰好打完胜仗回京述职,他在马上见过这个和卫珺有婚约却与顾楚生私奔的女子,不过也就那匆匆一眼,卫韫并未放在心上。
不过刚刚看她的反应,这位即将过门的大嫂怕是藏了点其他心思。卫韫手握长枪以身下的马背做借力飞身跃起登上醉月楼的露台,他猛地朝前一松将楚瑜手中的剑挑落,若缃的琵琶声也戛然而止。
“卫七公子这是做什么?”
楚瑜到底只是十五岁的小姑娘,就算故作镇定也无法掩饰语气里轻微的颤抖。
卫韫撇一眼地上成堆散落的花瓣与楚瑜的红衣便已猜到八分,刚进城时他听到一耳朵顾楚生今日要迎娶秦王女儿,现下更是确定。
“我还未问楚姐姐呢?怎么不在家准备同我哥哥成亲,倒跑来这里舞剑?”卫韫无辜地瞪大眼睛。
不远处适时地传来顾家迎亲队伍的丝竹声,卫韫恍然大悟,没给楚瑜回答的时间便兀自道:
“哎呀,我记得顾家哥哥原本是和楚锦姐姐有婚约的呀?怎么这么着急成亲了?”
“咦?难道不是娶的楚锦姐姐吗?”
四.
“那不是卫将军家的七郎吗?”
从醉月楼楼下的人群里传来一声询问。
华京城内谁人不识得卫七郎?世家大族养公子小姐多拿锦衣玉食堆砌,即便样貌普通落在旁人眼里也有通身的不凡,而卫府七郎的模样恰恰是太过出挑了。
他外祖柳家除却世代簪缨之外,族中多出美人也是华京的一大美谈。柳雪阳年轻时是柳家那一代的翘楚,更是全华京数一数二的漂亮,亲生的卫珺与卫韫自然也都像她。卫珺虽常跟随卫忠出没沙场,可受多年传统严苛的世子教育熏陶,比起勇武将军气质更像儒雅书生,温润清秀,如一捧缓缓流淌的泉。卫韫不是,卫韫年纪最小,就算没有别的世家公子那般纨绔荒唐,骄纵自傲也是他的底色,容貌更是精致姣好得雌雄难辨,是如焰似火的浓艳。
楚瑜是在其他家的席面上见过卫韫的。他那时还小,柳雪阳牵着他与人寒暄,她站在谢韵身后偷瞄这位未来夫君的胞弟。粉雕玉琢似的一个小人,浓眉大眼好奇地到处张望,满脸透露着可爱的稚气,一看便知是家中娇宠,虽尚未长开但已能预见他以后该有多么俊美。
现在她知道了,原来世间真有能够灼伤人的美貌。楚瑜回过神来,抬头直视卫韫的眼睛。眼前的少年已和楚瑜印象中那个烂漫的粉玉团子完全不同,他被边境血沙风雪滋养,让人不禁北境盛开的花,艳丽的五官化作攻击的利器,眼中是她读不懂的揶揄和玩味。长枪被卫韫扛在肩上悠闲地晃,他整个人则自在地靠着露台的栏杆等待楚瑜的回话。
前世在官场周旋二十几年的镇国公面对一个十七岁的少女当然游刃有余,只是时间不等人。卫韫转头看一眼城外,像是等烦了,啧一声替楚瑜开口说:“我知晓你并不愿意嫁进卫家。”
“也知道你今日如此是想做什么。”卫韫拿长枪指了指远处迎亲的方向。
楚瑜被卫韫的直白吓了一跳。她与顾楚生私定终身的事原只有顾楚两家知晓,本来因着有婚约就算让楚锦嫁到卫府也未尝不是两全其美的办法,但秦王女儿又忽然看上顾楚生。顾父原就是秦王家臣出身,不出几天就用楚家女儿私德不修的由头悔婚转头便与秦王做了亲家。楚瑜就算被楚建昌罚在祠堂跪了三日也咽不下这口气,自是不顾名声也要把事情闹大。
她自幼被父亲养在军中,又与两位兄长一起学武练兵,其实是个坦诚率真的性子,近两年才回京呆在内宅,谢韵老说她快要成婚了得磨磨性子,可楚瑜自己不愿将一生蹉跎在后院。她明白瞒不过卫韫就干脆与人全盘托出,还朝卫韫回了个军礼。
“是我楚瑜悔婚在先,可情爱向来不讲道理。卫府以后要打要杀冲我一人便可。但卫七公子今日能否先让我演完这出戏?”
她的红衣被风吹起伴着花瓣一同飘扬在空中猎猎作响,说出的话也天真无知到卫韫觉得好笑,可他却无端有些羡慕楚瑜的不管不顾。
他背负了卫府太多的责任与仇恨,小心翼翼地走,害怕行差踏错,年少时拥有的肆意妄为早被卫韫丢到脑后。不敢死,不能死,压抑会滋生疯狂,在每个不得眠的夜晚卷土重来把卫韫拖进深渊反复鞭尸,唯有在面对卫珺的牌位时才得以喘息片刻。
卫韫佯装思索一会儿,嘴角扬起微笑道:“楚姐姐,既然要闹不妨闹得再大些。”
他弯腰拾起刚刚被挑落的长剑递给楚瑜,等对面一脸疑惑地接过才低声解释:“我们两家都是武将,当年结亲怕是陛下就多有不悦。我不瞒着姐姐,原本这次白帝谷卫家军是回不来的。”
“此次大捷我卫家已经是赏无可赏。之后的每一步都可能万劫不复。”
他用轻松的语气道出实情,几乎帮楚瑜把利害关系抽丝剥茧。楚瑜摆手让侍女与若缃都离开露台,顾府接亲的丝竹声越来越近了。卫韫又一次看向城外,从半开的城门外他已经能看到几位哥哥纵马前来的身影。
“所以卫楚两家的关系越僵反而是好事。”卫韫提枪往后撤一步摆出对战姿势,怕对面人反应不过来还开口提醒,“楚姐姐,得罪了。”
等卫珺和沈渡进城,街头巷尾已被顾家的迎亲队伍,卫家军的兵马和许多看热闹的百姓堵得水泄不通。而在拥挤的人群当中卫珺看到有个红衣女子与一身银白的少年打得有来有回。
沈渡悠哉地杵在卫珺身边说:“哎,那不是我们小七吗?”
“对面那个,似乎是楚家小姐。”
卫珺听完沈渡的话才驱马走得更近仔细观察,少年的铠甲与手里的长枪他再熟悉不过,可步法身形却和他印象中的小七不太一样。卫韫的枪法是他和卫忠手把手教的。卫忠军务繁忙,细细算来还是他教导的时间更长些。小七的长枪同他的年纪一样意气风发,一招一式大开大合,颇为肆意洒脱,漂亮得不像话。但现在卫珺眼前的招式却不似小七从前那般花哨华丽,只点到为止收放得当不伤要害。这样看来,卫珺想,这种枪法和他自己倒有些一脉相承了。只是小七的招式何时变得如此收敛了?他竟不知。
“承言兄还不知道吧?楚小姐与顾公子两情相悦,原本楚家打算把二小姐嫁给你瞒天过海。没想到顾公子的桃花债倒多…”沈渡像是想到什么,目光怔愣一瞬才又说道,“他又被清平郡主看上,今日便要成婚了。”
尽管沈渡话里话外看好戏的态度明显,个中言语也涉及到楚瑜与自己的婚约,可卫珺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生气。他只觉沈渡确实如自己所想,自从认识了那位刘子舒之后就总爱这么阴阳怪气的。
“沈大人知道得倒多。”卫珺的注意力仍旧放在卫韫身上,准备等正在切磋的两人都支撑不住再出手阻拦。
“多谢卫世子夸赞,毕竟我们内卫府干的就是这种探听百官的勾当。”沈渡眯眼往人群的方向看去。卫韫的身法和前世总与他对练的镇国公如出一辙,可对面只是楚瑜,需要小七这般兴师动众吗?
还没等沈渡反应过来,楚瑜的长剑就再次被卫韫挑落。可卫韫似乎没有收手的想法,长枪直直地冲着楚瑜的肩头刺去。卫韫朝她眨眨右眼示意,恍惚间楚瑜仿佛在他身上重新看见了那个被娘亲牵着的乖觉小孩儿。楚瑜默契地没有躲。
可这一切落在卫珺和顾楚生眼里就猛然变了味儿。等顾楚生冲过去准备挡在楚瑜面前时,卫韫的长枪已经被冲破人群而来的卫珺奋力截下。
武器碰撞发出叮当响声,同制不同色的两把长枪不甘示弱地抵住对方几乎要擦出火花,互不相让。直到察觉对面收力卫珺才伸手把枪身往前一送,锋利的枪尖在卫韫手背上划出一道狭长的血痕,小孩手里的长枪也应声落地。卫珺先是确认了对面两位苦命鸳鸯的安全,见楚瑜好好地被顾楚生护在怀里才转身去寻卫韫的身影。
在卫韫的记忆里,卫珺没有对他发过火,他的脾气少说有一大半都是卫珺宠出来的。卫府其他人当然也对他足够好,但他们和卫珺还是不同。父亲总说他不够稳重,母亲爱劝他多读诗书,几个哥哥更喜欢找他切磋骑术武艺和枪法。但卫珺一直站在他身边,把他的声音与要求照单全收。卫珺会说,小七不用那么快长大也没关系。所以在卫珺在他怀里闭眼的那一刻,在卫珺把玉佩递到他手里的那一刻,迟来的生长痛铺天盖地把卫韫击得粉碎。就像现在,手上新添的伤痕传来阵阵刺痛,快要让卫韫头脑发昏站都站不稳。
卫韫捂着手背与卫珺对上眼。
卫珺发现自从白帝谷以来自己确实没有好好看过小七。小孩儿出征之前也是这样的吗?连日的高烧几乎将卫韫脸上的血色烧得半点不剩,苍白,可以说是惨白的脸在浅色铠甲的映衬下显得更加脆弱。但明明进城前小七还信誓旦旦地说自己好全了。小七是爱隐忍不发的性子吗?卫珺想起卫韫五岁上,卫荣不小心弄破了他最喜欢的一个香囊,小孩儿几乎嚎得全府上下都不得安宁,最后还是他抱着小七一个铺子一个铺子地寻,总算重新挑了一个差不多样式的。小七是爱无理取闹不懂分寸的小孩儿吗?卫珺在心里否定。他总对卫韫说,不需要小七这么快长大,恰恰是因为他在外人面前哪里都做得很好。所以他希望小七在家里可以对着自己多多撒娇,不用什么都独当一面。
可怎么今日只是碰见楚瑜就会变成这样?卫珺在等卫韫开口解释,但小七一句不发只死死地按住手背。还是身后的楚瑜提醒道:“卫世子,还是先帮七公子包扎一下伤口吧。”
卫珺从来没想要伤了卫韫。这道划痕实际上算不得深,但直到楚瑜的声音传到耳边,卫珺才注意到有源源不断的鲜血顺着小七的手指尖滴落。血迹几乎沾了卫韫满手,可他却一言不发,像是在同卫珺赌气。
“小七…”
“我不是故意的,哥哥。”
卫韫与卫珺的声音一同响起。他想朝卫珺的方向走去却没由来地踉跄几步,卫珺眼疾手快地伸手往前扶住腿软站不住的小七。变化来得太突然,本来生龙活虎和人对打的卫韫此刻宛如一只断线的纸鸢栽倒在卫珺怀里,手背碰上卫珺胸口留下一道鲜红的血痕,仿佛在提醒卫珺,这是他的杰作。
“哥哥不要讨厌小七…”
这是卫珺听到卫韫失去意识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五.
卫家军归来,最被人津津乐道的却是那日卫家七郎与楚大小姐在醉月楼上的一出好戏。原本楚家被顾家退婚的事儿并无几人知晓,结果楚瑜硬是闹了出大的,卫韫又在旁横插一脚。这下华京城内无论是平民百姓还是世家新贵几天内茶余饭后的谈资都绕不开这桩奇事。
卫珺被柳雪阳从院内书房喊到后院时还以为是小七总算转醒,踏入厅内却见母亲身边还端坐着面露愧色的楚家大夫人与楚瑜。
回城那天卫韫晕得太过突然,小七在卫珺怀里呢喃了一句就不省人事,他一瞬间发懵也束手无策,还是被一旁的沈渡提醒着赶紧把人带回卫府。
“承言兄别急,我已派人去请太医了。”沈渡并未下马却也急切地抓紧缰绳,眼睛余光瞟过一旁还在和顾楚生纠缠的楚瑜并未给人好脸色,随后又对着卫珺说,“陛下那里我去解释,快把小七先带回去要紧!”
真正抱起卫韫的时候卫珺才发觉幼弟即使身披盔甲也着实轻得有些可怜。不久前的高烧与连日的噩梦缠身让卫韫整个人很快地消瘦下去,褪去原本稚嫩的婴儿肥露出点瘦削的脸庞,再加上他双眼紧闭,唇瓣发白就更显得人憔悴不堪,几乎看不出半点从前那个所有人印象里天不怕地不怕十四岁少年的影子。
小七刚刚说什么来着?卫珺想到卫韫方才可怜兮兮的模样,弟弟让自己不要讨厌他。卫珺忍不住皱眉,他家小七一向受宠,别说父母姨娘兄长,就连府上积年伺候的奴仆杂役都对他多有骄纵,千宠万爱里长大的孩子,本该一直活泼漂亮,何曾有过这般狼狈的时候?
可卫珺来不及多想,怀中卫韫手背上那道划痕还在不合常理地流血。他只能捂着小七的伤处任由猩红的血打湿掌心再加快奔走的步伐。
卫府门外柳雪阳和几位女眷收到大军回京的消息一早便在这里等候,这是他家的惯例。二嫂蒋纯率先发现卫珺的身影,却见他怀里还抱着一个人,直至她看清怀中人是谁时才在柳雪阳身边小声惊呼起来。
“呀!母亲,大哥怀里抱着的是小七!”
饶是平时见惯大场面的柳雪阳也急匆匆地把略显狼狈的两个人都迎进去。往日里卫家军凯旋也常常是卫韫先回来报信,可像今天这般被卫珺抱回来的情形倒是头一遭。幸好沈渡请来的太医及时赶到帮卫韫止血,伤情才不至于继续严重下去。
“七公子无大碍。只是恕我多嘴,令郎是否胎里不足或是幼时生过大病?”
柳雪阳听罢沉思片刻又摇摇头,神色微紧:“并没有,他自小康健,也没生过几场病。是小七…小七身体有什么不好吗?”
“夫人请放心,令郎不出几日便能醒过来。”太医又开口道,“只是七公子现在体弱气虚,今后怕是得更仔细地将养着,不能再受伤了。”
这话里话外便是把小七今后想从军的路给堵死了。谢过太医把人送走,柳雪阳站在卫韫房门前才问起卫珺此次征战的情况。虽然柳家世代文官书香门第,却从不用迂腐的教条拘束下一代。柳雪阳知书达理,从得知自己要嫁进卫家的那天起便也多读史记兵书,明白卫府世世代代保家卫国,丈夫与孩子们在外打仗受伤乃是家常便饭,因此她也从不多问。但这回卫韫伤得实在离奇,小七又是幼子,做母亲的难免担心。
卫珺知晓此番瞒不过,只得将父亲与他们如何在白帝谷被困,沈渡与小七又如何带领援军赶到一五一十讲给母亲听,顺带把卫韫在醉月楼前与楚瑜动手的事也一并告知。
柳雪阳皱起两弯眉道:“战场上刀剑无眼,所幸你们几个都平安。小七…”说着柳雪阳又担心地往房内瞧一眼,她怀上小七时整个卫家都还驻守在西北边陲,直到卫韫满月才奉旨回京,“头次上前线就是这般险境,被吓到也在所难免。只是珺儿,小七与那楚家丫头又是怎么一回事?”
卫珺思索片刻将沈渡同他讲的传言也说了,柳雪阳听罢直摇头:“这事儿还得等你父亲回来再商议。”
再晚些时候卫珺把太医的话如实禀告给卫忠,几个弟弟们也在旁边。一贯温和的卫雅听了卫珺的话都有些着急地开口:“那小七岂不是以后都没法儿和我们一起带兵了?!”
“什么太医啊,怕不是诊错了吧?”卫荣顺着他五哥的话继续道。卫秦本也想说几句,却在卫忠扫过来的眼神下偃旗息鼓。其他几个疑惑地各自向对方使眼色,难道父亲是真不想让小七从军了?
“既然太医这么说,那就先让小七好好养着,等人醒了再说。你们几个也先回吧。”卫忠说完又补充道,“都不许去闹小七。珺儿,你也别去。”
等儿子们都离开,卫忠坐在书房想起在离宫的路上碰见沈渡时两人的一番对话。
他与沈秉烛一向要好,前些年沈家落下个叛国通敌的罪名全家下狱,卫忠自是全然不信。但陛下天威盛怒无人敢劝,没把沈秉烛抄家灭族已是格外开恩。沈渡与沈夫人在罪容所时卫忠还特地托人看顾,只是没想到沈渡会为了保命替他父亲认下此等大罪。卫忠几乎看着沈渡长大,知晓以他的品性行此举必有苦衷。可眼瞧着青年以意想不到的速度爬到内卫府大阁领的位置,卫忠竟也有些看不清他了。
“还未谢过大阁领此番相助。”卫忠远远就见着沈渡,等人走近了才与他寒暄。
“卫将军言重了,这本是我该做的。”沈渡正要来向皇帝禀报他请太医去卫府的事,顺带把卫韫与楚瑜的事一同与卫忠说起,“小七还小,也是看不过去,毕竟事关承言兄的婚事,还望卫伯伯不要太过苛责他。”
沈渡什么时候与他家小七这么要好了?卫忠闻言先是疑惑,再是生气:“那也太不像话,当街与女子动手像什么样儿?”等听沈渡把楚顾与秦王三家来龙去脉说清楚才慢慢冷静下来。
“晚辈再多说一句,承言兄与楚家的亲怕是不能结也是结不成的。”沈渡有意提醒,随后拱手朝卫忠作揖告别,“我还有事要向陛下禀告,卫将军,下官先走一步了。”
现在卫忠细细回忆,沈渡说的话不无道理。他从前只顾在军中任职,战场杀敌,鲜少在朝中官场钻营。卫家基业都建在军功之上,但并不意味着子弟不懂为官之道。卫忠也是如此。只是从前他不屑这些,卫忠以为自己起码能光明正大地死在战场上,而不是死在他人的暗算下。
如果这次他与六个儿子都葬身白帝谷,那卫家就会只剩下小七一个。想到还在昏迷的卫韫,卫忠于心不忍。
小七在西北的风雪里诞生,在华京的繁华里长大,生得圆润可爱。在他四岁时卫忠带着卫珺第一次出远门征战,三个月后大军班师回朝,小七被柳雪阳打扮成小女娃娃的模样在卫府门口等他和卫珺。
卫忠还记得小七先看到他大哥,没等他俩到府门口就挣脱夫人的手晃晃悠悠地跑到承言跟前要他抱。等小七趴在承言肩头才看见后面还跟着他这个爹爹,小团子立马开口叫人,连声音都甜糯糯的。
他的儿子们都好舞刀弄枪,小七也不例外,甚至比前头几个更有天赋。卫忠以前想过,如果小七能够再沉稳一些,未来会是超越他和承言的大将,那样就算他马革裹尸也死而无憾。而卫韫也不出他所望,白帝谷一战小七带领援军反击得有条不紊,是个可塑的将才。
但现在情况有异,谎报军情意味着卫忠一直以来信赖仰仗的军中生变,小七与楚家的事又来得太巧。沈家一夜覆灭的前车之鉴让卫忠不得不在意,他如今只想让卫府一家子先都能平安地活着。卫忠喊来小厮,让人请柳雪阳来书房一趟。
于是就有了如今楚家谢大娘子带着楚瑜上门拜访的情形。
“都怪我家瑜儿,她自幼被她父亲带在军中,是个顽劣的脾气,太不懂规矩,才与七公子当街闹起来。”
谢韵明白此番被柳雪阳邀上门怕是楚家与卫家的婚事不能再勉强,但两家也不好就此结怨,只得率先把错揽下。
“谢大娘子说笑了。我家小七也该打,再怎么生气也不能和闺阁女子动手。楚姑娘没伤着便是万幸。”柳雪阳接过谢韵的话头开门见山,“只是现今这样,珺儿也不好再腆着脸求娶上门求娶,不如这婚约就此作罢?”
眼瞧着谢韵没有半点儿二话地应下,柳雪阳才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前些天卫忠同她说的也是她想的,卫家的丹书铁券与兵权已是一盘烫手山芋,若再与同是武将的楚家结亲那才是真的成为众矢之的,如今急流勇退还不算晚。更何况小七与楚瑜的事闹得满城皆知,陛下其实很愿意看到这些。
等跟着柳雪阳把谢韵与楚瑜送出府,卫珺才发觉自己实际上只是被母亲喊来做个不说话的见证,毕竟是他的婚约,要他在场也正常。只是比起这个,卫珺还是更担心卫韫。
“你父亲也不许你去看小七是不是?”柳雪阳一看卫珺的脸色就知道他想问什么。她这个大儿子哪里都好,礼仪书法文章功课枪技剑术样样都优秀,只一点,就是平时太过纵容小七,比起她和卫忠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卫韫幼时有段时间颇为嗜甜,但又因在换牙被柳雪阳限制每日吃蜜饯的颗数,只得偷偷摸摸溜到大哥的房间里求人。他那会儿还被母亲当女孩儿打扮,编好辫子提着襦裙跑过来就推卫珺的房门。卫珺嘴上答应柳雪阳绝不给小七多吃,每每望向幼弟可怜巴巴的大眼睛都忍不住败下阵来。最后等到小七捂着半边脸喊牙疼才狠心不再继续“接济”。
而现如今又是他害得卫韫受伤卧床,要是再不让人得知小七的情况,柳雪阳都怕大半夜能在小七的院墙边上找到卫珺。
“没什么事儿了,小七已经醒了,只是他贪睡。”柳雪阳想起卫韫刚醒来时抱着自己的场景莞尔,“去看看他吧。”
“娘先别告诉大哥我醒了。”这一觉卫韫睡得安稳,自重生以来他已许久没睡得这般好了,“让他急一急也不是不行。”
在母亲的怀抱里卫韫总算找回些他上一世十四岁之前的温暖记忆,重新做一次真正的孩子,仿佛他从未经历过那些痛苦与腥风血雨。
“真是好久没向娘撒娇了是不是?”柳雪阳轻轻拍着卫韫的后背哄他,“小七乖,小七不怕。”
“娘,你不会不要我的对吗?”
就算我今后要走的路有悖人伦,大逆不道。
“说什么傻话,娘怎么会不要小七。”柳雪阳的一颗心都要被卫韫问酸,只当他被战场的危险吓得不轻。
得了母亲的首允,卫珺才踏进卫韫的院子。
他一直觉得小七要比他更像母亲,也许是他幼时有更多时间被母亲带在身边的缘故。虽然他与小七一母同胞,但卫珺是镇国侯府的世子,卫府的百年基业和责任压在他身上,注定卫珺不会有像其他六个弟弟那般纵情肆意的童年。克己复礼早已刻进卫珺的骨血,成为他做每件事之前的三思。
小七就不用这样。卫珺想。他从前羡慕自己的幼弟,也许在这羡慕中还夹杂着一丝嫉恨,嫉恨他不用承担来自各方的压力,嫉恨他能够无拘无束地长大,也嫉恨他能够得到父母更多的温柔与纵容。但每当他生出这些情绪又对上小七圆乎乎的充满依赖的眼睛时,卫珺又要暗自压下心中陡生的酸楚。他怎么可以,怎么能嫉恨这个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小七?
可在得知卫韫今后恐怕再不能上阵杀敌后卫珺心中甚至闪过一丝庆幸。
“哥哥!”
在听到小七恢复活力的声音后,卫珺才关好门缓缓转身。
“觉得身体如何了?是大哥不好,下手没轻没重的。”卫珺坐到卫韫的床边问道。
小七那只被他划到的手已经愈合,还好划得不深未曾留疤,只是血流得太多,导致小孩儿的脸上至今还是惨白。
“我好多了,哥哥别生气。”卫韫用食指勾住卫珺的小指轻轻晃,“拉个勾,答应小七不生气了吧?嗯?”
他小心翼翼地问,怕卫珺还在为之前他与楚瑜打起来的事怄气。
卫珺轻笑一声握住卫韫作乱的手:“我生什么气啊小七?大哥还没向你道歉呢,这次想要我赔个什么给你?香囊?玉佩?还是瑞香园的蜜饯?”
只见卫韫摇摇头,本放在身侧的另一只手也抬起来抚上卫珺的手背,像是鼓起很大勇气似的整个身子向前靠近卫珺,几乎要和他鼻尖对鼻尖。他的小七,他的弟弟眼里又浮现出幼时那副满心依赖的神情。但卫珺记得从卫韫十岁起,这幅表情就再也没有出现过。那时他还调侃卫韫,小七长大了,再也不是那个开口闭口就是哥哥的小团子了。下一秒小七微凉的嘴唇就触碰到卫珺的唇角又很快移开,意识到刚刚卫韫做了什么的卫珺不敢置信地甩开小七的手又猛地站起身。
卫珺震惊的神色映入卫韫闪烁的眼,他瞧着小七,仿佛从未认识过他一般。可卫韫此刻却笑起来:“我要这个,哥哥能赔我吗?”
六.
镇国侯卫将军家中的幼子再也不能舞刀弄枪的消息和卫楚两家婚约作罢的消息一样,在华京传得飞快,皇帝为表安抚还特意赏下了不少好药。
而等沈渡上门探望时,卫韫已经养得差不多了。这还是沈渡从罪容所出来之后头一次踏进卫府。府内的格局与上辈子相比并无太大的变化,沈渡走得熟门熟路,连在前头领路的小厮都略感纳闷。
“小公子此时应在院子里赏花,沈大人这边请。”
赏花?如今已是深秋,在沈渡的记忆中无论是上辈子的卫韫还是这辈子的卫忠都没有侍弄花草的习惯,征战四方已经耗去他们大半精力,生活上就显得格外潦草。而此刻印入沈渡眼帘的卫韫也的确潦草。
只是大半月未见,卫韫几乎瘦了一圈,原本十四岁少年还该有的婴儿肥被接二连三的病痛消耗殆尽,甚至因着灌下的苦药而更显嶙峋,倒是有点儿从前不要命的镇国公的样子了。小七裹得厚实,正聚精会神地盯着眼前桌几上一盆盛放的绿菊,只是那花芯已经染上霉色不复刚绽放时的美貌。卫韫没有注意到来人,只伸手拨弄脆弱的花瓣如一只调皮的猫,等沈渡将提着的药包摆到他眼前才终于抬眼。
“不过是不能再上战场了,至于愁成这样?”沈渡以为卫韫是为此事烦扰,端着过来人的口吻劝道,“上辈子还没打够吗?”
卫韫愣神了一会儿才摇摇头开口:“我亲了他。”
沈渡思考片刻才反应过来卫韫说的那个“他”是谁,即便活了两世他也未曾想过小七会如此大胆,但沈渡又很快镇定下来。毕竟小七对着冷冰冰的牌位都敢做些荒唐事,对着尚在人世的卫珺自然也敢。沈渡在卫韫对面坐下,一副要第二次充当知心好友的模样,示意卫韫继续说下去。
“我好像做错了。”卫韫总算摘掉最外沿快要枯萎的花瓣,“从那天之后我就没见过哥哥了。”
“我要这个,哥哥能赔我吗?”
唇边还停留着温热的触感,卫韫的脸上带着卫珺看不懂的笑容,他看着卫珺向后退了几步,留下一句“你还病着先好好休养”就落荒而逃。既然老天让他重来,卫韫卸掉浑身的疲惫不堪躺回床上,他想要顺着心意任性地活一次。
小七刚刚是……卫珺急匆匆逃回自己的院子。卫世子一向端庄持重,已经许久未曾有如此慌乱的时候。他的院子与卫韫的隔得并不远,卫珺却觉得这段路走了好久。他在桌几上摊开一幅未完成的字,想要以此来安抚那颗躁动不安的心,可刚想提笔落字他又想起小七那双潋滟的眼。
在卫韫更小一些的时候,那时小七还没法儿说出完整的一句话,几个小的在练枪之余总爱把人围在中间逗他。幼弟抓周时选了大哥的玉佩,卫珺一来就见卫秦拿着他的玉佩在小七面前晃。小孩子伸手要够却总在快要碰到的时候被卫秦举高拿走,眼看着要摔跤被卫珺一把捞起来抱在怀里。没看见他的时候小七还兴致勃勃地与哥哥们玩闹,被卫珺抱着不知为何立马撇撇嘴要哭。其他五个被卫珺一记眼刀赶出去练枪,小七趴在大哥肩头哼哼唧唧地委屈。
“哥哥!坏!”小七吐字斩钉截铁,在卫珺耳边控诉三哥的捉弄。卫珺好笑地想要把怀里的小团子放下,小七却不愿意放手,搂着卫珺的脖子几乎吊在他身上。
卫珺只好重新把他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小七的背哄他:“我也坏吗?”
小七抬起头与卫珺对视,圆眼眨眨似是在分辨眼前的人是不是刚刚作弄他的对象。没一会儿小七就认出他,小孩子叭一口亲在卫珺嘴边一寸:“好哥哥!”
卫珺思及此放下手中的笔无可奈何地叹气,心下安慰自己,许是小七真是被白帝谷一役吓到才做出如此荒唐的行为来。
“你大哥倒是给我发了好几次邀帖。”沈渡听人说完才终于明白最近卫珺的异常,原来是被胞弟吓狠了。
卫珺约他醉仙楼一聚的帖子每隔几日就要送到大阁领府上,碰见沈渡不在还要转而送去内卫府,闹得沈渡身边人尽皆知。他没回帖也没拒绝,今日上卫府的门一并全部告诉了卫韫,打算让罪魁祸首亲自解决。
“既然你都这么做了还管它错不错?”沈渡劝他,“这可不像我认识的镇国公了。不如你替我回帖给你大哥,他躲着你,你还不能去见他了?”
卫韫沉默片刻,忽地笑起来,沈渡这般作风实在不太像他,这两天卫秋传到他耳朵里的消息看来不假。他虽在府里歇着,可前世多年的行事作风难改,还是嘱咐卫秋探听外面的风吹草动。卫秋虽然不解卫韫的用意,却还是兢兢业业地为小公子打探消息。
白帝谷一案疑点颇多,皇帝将此案交给了内卫府,倒是没有时间限制,只叫沈卿慢慢查仔细查。而意料之中接手此案的沈渡也不着急,倒是以此为由让皇帝准了他内卫府扩充人手。
“不说我了,你呢?那个赵凌又是怎么回事?”卫韫上一世完全没听过此人的姓名,听卫秋说沈渡将他选进内卫府的时候更是诧异。
“一个从前贩私盐的草莽罢了。”沈渡不自觉地回避起卫韫探究的眼神,倒显得他有些心虚,“看他底子不错便招进来了。”
卫韫总算露出这几天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轻松的笑:“看来我们都要向前看了,大阁领。”
三天后卫珺收到了沈渡的回帖,大阁领先是对之前怠慢的态度道歉,又诚心诚意地应了卫世子醉仙楼相聚的邀请。他心里有千万个疑问,譬如沈渡是如何说服皇帝支援卫家,又是为何毫不推辞地接下调查白帝谷一案?再譬如他是何时同小七如此亲密?是了,卫珺早就看出小七与沈渡的关系非同寻常,明明在他的印象里,小七从前与沈渡并未有什么往来。
被小厮领上醉仙楼二楼雅间时卫珺想,无论是敌是友他今日一定要把话同沈渡问个明白,可等推开门看清楚桌边坐着的是谁他便暗觉不对。小七已经许久不穿女装了,是从他跟着父兄练武起就再也没穿过。他是要上阵杀敌的小将军,即使幼时总被柳雪阳照着女娃娃打扮,比其他几个弟弟更爱漂亮,卫韫总还是爱穿方便的劲装。更何况他这些年练枪练得好,身形也不再适合扮成女孩儿。可连着几月的卧病,卫韫整个人都瘦削下去,于是即便现在身着繁复的女装也丝毫不违和。但偏偏就能让卫珺一眼识破。
“怎么样大哥?我学阿渡哥哥的字像不像?”卫韫也没想藏着掖着,“你都不愿意见小七,我只好这样来见你。小七好看吗?”
卫珺没回话,一颗心几乎要被眼前陌生的幼弟击碎。他在门前踌躇许久,久到卫韫有些不耐烦地走到他跟前不满地望着他。小七像幼时那般抱住他的腰,把头枕在他胸口并不说话,却让卫珺没由来地想到之前在内卫府见过的沈渡豢养的一条蛇。
“小七,”卫珺的声音沙哑,几乎哀求,“我们不闹了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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