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小狗尾巴

42宇宙的布鲁克林鲜少有晴天。这是迈尔斯第无数次踏进这里时得出的结论，或者说是整个42宇宙都很少有晴天。

每一次，迈尔斯想，几乎每一次他用那个好不容易得来的腕表从其他宇宙降落在他同位体家的天台或是艾伦叔叔家窗外生锈掉漆的楼梯上时，迎接他的总是纽约的潮湿。得益于那只变异的蜘蛛，thanks a lot，迈尔斯能嗅出空气中漂浮着雨天特有的放线菌的腥味。明明是同样的高楼林立，比起迈尔斯的布鲁克林，42宇宙却增添了一丝更为冷冽的金属感，就如同和莫拉莱斯初遇时那只落在他耳畔，崭新的机械爪的味道。

在你这里我快把半辈子的雨季都过完了。迈尔斯推开窗户灵巧地爬进来，摘掉面罩后下意识地晃晃脑袋，他的本意是想要抖落头发上的水珠，卷发随着他的动作变得更加蓬松，活像只正在甩干毛发的落汤小狗。但他忘了这身上周刚做好的新战衣外面特地用了一层防水喷漆，因此这个画面落在莫拉莱斯眼里就变成卷毛小狗不知何故只是摇了摇身后的尾巴。

莫拉莱斯压住上扬的嘴角将视线从迈尔斯身上移开，嘴上也没忘记回应，那是因为你几乎从没在白天来过。说这话时他正坐在叔叔的沙发上解开手上缠紧的拳击绷带，一只手打开用作固定的尼龙扣，从指关节开始，布条斜绕手腕穿过每根指节，然后是手背，因为长久的击打而显得有些充血泛红，最后绕过虎口，绷带被彻底拆解落在地上没有发出什么声响。他刚结束今天的拳击训练，电视后的沙袋还在因为惯性摇摇晃晃。一旁的黑胶唱片在唱针下倾泻出美妙的曲调，意味着莫拉莱斯的心情还算不错。

哼嗯，也对。迈尔斯不知何时已经盘腿坐在莫拉莱斯身边，沙发往下凹陷了一点儿。这位来自1610的小英雄常常在太阳落山后才降临42宇宙，而其中十次有九次会被布鲁克林突如其来的暴雨袭击，敲开莫拉莱斯房间的窗户时总会在本来洁净的玻璃上留下一抹水渍。

他向来是个坐不住的，这不是他第一次来到42宇宙艾伦叔叔的家，迈尔斯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四处张望。艾伦叔叔呢？迈尔斯环顾一圈也没有发现另一个人影，Uncle Aaron？ouch！回答他的是莫拉莱斯毫不留情落在头上的敲击，很不巧，他约会去了。a date。莫拉莱斯特地在最后加了重音，似乎在提醒迈尔斯来得不是时候。

谁？迈尔斯像是没反应过来，大约过了五秒才瞪大那双金棕色的仿佛无时无刻都在流淌着蜜糖的眼睛。overreaction，几乎每个蜘蛛侠或多或少都有的通病，迈尔斯属于“多”的那一批，艾伦叔叔吗？！莫拉莱斯不可置否地耸肩。

什么时候？在哪儿？我怎么不知道？迈尔斯双手抱住脑袋，一股莫名的挫败感涌上心头。作为世界上最理解自己的人之一，即使他是42宇宙的那个，迈尔斯对这个艾伦叔叔也可以说是知无不言，推心置腹，结果现在却是最后一个得知他已经有约会对象的。莫拉莱斯像是猜中迈尔斯的心思，继续开口道，放心，妈妈还不知道，你不是最后一个。

好吧，那就是倒数第二个。迈尔斯的心情变好了一点，但不是很多。所以是和谁？我认识吗？是隔壁的伊琳娜吗？还没等莫拉莱斯回答，迈尔斯就发挥他超绝的发散思维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我就知道艾伦叔叔对她有意思。之前我在楼下撞见他和伊琳娜聊天，当然是在我的宇宙里，那天伊琳娜才刚搬来，天呐，你应该去看看那时候艾伦叔叔的眼神，简直像是要吃了她似的。我还以为他很快就能追到人，没想到……迈尔斯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原本喋喋不休的话语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很快又消失不见，迈尔斯清清嗓子，总之他真的追了很久。

莫拉莱斯不会错过迈尔斯的每一个表情，自然发现了小狗在那一瞬的垂眸。伤口会愈合可还是留下永不消失的疤痕，他往迈尔斯身边挪动身体，坐得更近了些，和这个来自另一个宇宙的自己肩膀碰肩膀。没错，是和伊琳娜。莫拉莱斯延迟解答迈尔斯的疑问，所以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个？他把迈尔斯跑远的思绪扯回来，男孩才如梦初醒，哦对了对了，当然不是！我来是想问你愿不愿意这周末去我那边？

说是询问，可迈尔斯脸上写满了“拜托求你同意”的可怜表情，年轻的蜘蛛侠惯会用那双眼睛迷惑敌人，圆圆的眼睛向下弯起一个弧度，顺带着连眉毛都昭示着主人的委屈和请求。莫拉莱斯在和迈尔斯相识两年后仍然对它没有抵抗力，就像现在，他只能堪堪挑眉让对方尽可能地给出一个像样的理由，虽然到最后莫拉莱斯一定不会拒绝。

譬如他和迈尔斯的第一次见面。

布鲁克林也是这样一个雨天，雨水如银针般从布满乌云的天空降下，落在地上击起一阵水花。道路上行人寥寥，车辆倒是多得出奇，外出的人们都想赶在夜色彻底降临前回家。莫拉莱斯收到艾伦叔叔的短信时正好结束一轮短暂的夜巡。全城都在广播宵禁延长的消息，接二连三的爆炸和冲天的火光在这个注定不平凡的夜晚里显得格外普通。

莫拉莱斯蹲在天台边缘，如同一只等待猎物步入视线范围的豹。长年失修又被雨水腐蚀的铁门被人从内推开发出吱呀声响，莫拉莱斯的视线越过他的叔叔落到身后那个少年身上。他的头发像颗花椰菜，莫拉莱斯的脑中首先跳出对男孩发型的评价，然后他在迈尔斯略显惊慌的目光下给了这个入侵者一个肘击。

oh。平常就算受再重的伤也不曾吭声的莫拉莱斯难得地叫出了声，这个并不常见的轻喊自然没有逃过艾伦的注意。怎么了？他手里调试着帮侄子制作的机械爪，关心地问。莫拉莱斯拎起迈尔斯的一只手，男孩的手指尖正呲啦冒着蓝色的电火花。

哦，你被电到了。艾伦开玩笑似的说，又打量几下被莫拉莱斯绑在沙袋上的迈尔斯，不过他看上去确实比你可爱很多，刚见面时甚至还给了我一个拥抱，puppy boy。莫拉莱斯控制住想要给亲叔叔一个白眼的冲动，退到房梁上时又看见这冒牌小子脚上踏着的鞋，那是我的AJ吗？

实际上，迈尔斯继续保持着那副哀求人的可怜模样，连语气都变得比往常更加黏腻起来，前天我和爸妈坦白了一些情况……

他小心翼翼地瞧了一眼莫拉莱斯的表情，在确定对方并没有不耐烦之后才继续道，这一周我真的太忙了！三篇论文四个小测，尤其是前天！几乎一整个白天都在应付考试，感觉我脑细胞都死了一半。西语的小测，你知道的，no soy bueno en esto（我不太擅长这个）。我还解决了三个小偷，一个抢劫犯，帮隔壁的玛莎奶奶救下了她的猫，回家的时候又碰上其他宇宙来的电光人所以不小心耽误了一会儿。刚好妈咪前段日子升职，我告诉你了吗？好像没有，我们准备办个庆祝会。总之那天我以为家里没有人的，没想到妈咪正在准备派对要用的东西，不过还好只有她一个人，等我脱完面罩才发现她就站在我身后。

莫拉莱斯听迈尔斯一口气说完才抓住重点，所以你和爸妈说了你是蜘蛛侠？得到小狗的点头后莫拉莱斯还是没弄明白为什么偏偏还要他这周末去1610宇宙。

不止这个，我还，呃，顺便，出了个柜。你知道，转移话题什么的。迈尔斯的声音越来越小，表情也渐渐变得不好意思起来，我答应爸妈这周末带男朋友回去，so please，救救我吧，Novio（男朋友）。

please，你必须放我回去。莫拉莱斯盯着眼前这个一看就知道没有经历过什么苦难的男孩，视线从上到下先把这个其他宇宙的自己扫了一遍。刚刚莫拉莱斯听得很清楚，这只未经世事的小狗从另一个宇宙来，天真，单纯，在莫拉莱斯眼里还冒着点儿傻气，而且最重要的是，他爸爸还活着。莫拉莱斯凑近了些，妄图从男孩眼里窥见一丝恐惧或是谎言的痕迹，很可惜没有。

迈尔斯的眼睛是与莫拉莱斯最不相似的地方。那双柔软的，甚至称得上是纯净的眼睛里仿佛融化了一轮月亮，永远流淌着温柔的亮光。屋子里很暗，为安全起见，在莫拉莱斯身为徘徊者时身旁总是伴随着幽静与黑暗。外面的光透过窗户映入迈尔斯的眼，莫拉莱斯在那里看见了他不曾拥有的过去和将来。

他原本是想拒绝的，莫拉莱斯发誓，可那双眼睛里闪烁着的光芒又让他觉得如果它的主人也同样失去父亲实在太过残忍。莫拉莱斯有史以来头一次心软了。

后来迈尔斯和他聊起初遇，主要是小英雄单方面对莫拉莱斯发起质询。彼时两人正坐在威廉斯堡大厦的塔顶欣赏日落，莫拉莱斯不常到1610宇宙来，与他的宇宙相反的，这里总是晴天居多。太阳在傍晚时分行至地平线，爆发出最后的光芒把天空染成漂亮的粉紫色。温暖，安心，和迈尔斯一样生机勃勃的布鲁克林尽收眼底，莫拉莱斯在这儿总能将那些阴暗不堪的情绪抛之脑后，重新寻回平静。

那一下真的很疼！迈尔斯描述着当时的感受，他手里还拿着半块牛肉馅饼，我还以为自己没法儿救爸爸了，不过你当时为什么会答应呢？我都已经准备好要电你了。他说这话时还故意在手指尖上冒出一串电火花，就像这样。

或许是你当时太可怜了，像只无家可归的流浪小狗。莫拉莱斯拍拍蜘蛛侠毛茸茸的头发。和迈尔斯在一起后莫拉莱斯热衷于玩弄那颗花椰菜，尽管他小时候也留过这种幼稚的发型，可不知为何配上迈尔斯的脸和表情原本的幼稚就变成了可爱。莫拉莱斯姑且把它看作独属于1610宇宙的万物天真化超能力。

不许！喊我！小狗！迈尔斯吃掉最后一口馅饼还没来得及咽下就咕哝着反对，我可是这里独一无二的蜘蛛侠。

莫拉莱斯不顾迈尔斯的不满继续往下说，顺带一提，你那天因为战衣破损还穿着我的外套和AJ，带着不属于我的布鲁克林的气息，被雨淋湿的可怜兮兮的puppy，连艾伦叔…唔！

莫拉莱斯还没说完就被迈尔斯捂住了嘴，蜘蛛侠的自尊心不允许他再听下去，嘿！你这是夸大其词，我才没有那么狼狈。莫拉莱斯无奈地表示你开心就好，却坏心眼儿地伸出舌头去舔舐迈尔斯的掌心。迈尔斯专门摘下手套以免它们沾上油渍，于是莫拉莱斯的舌头很轻易地就在迈尔斯的手心作乱。温热柔软的触感因为蜘蛛基因正呈几何倍地放大，从手掌一直传进迈尔斯的脑子里，烫得人急忙收回手，连同耳根也染上一丝红色。

是啊，为什么呢？莫拉莱斯想，仅仅是因为那双眼睛就让自己动摇了吗？

42宇宙的夜晚属于无尽的混乱。在夜幕之下那些白日里装作人模人样的恶鬼露出獠牙，撕扯分食着这座城市的生命力。地下交易，帮派火拼，上位管理者对此束手无策只得一而再再而三地延长宵禁，放任这些蛀虫吞噬所剩无几的纽约。他的城市在苟延残喘，莫拉莱斯无数次站在楼顶俯视着，资料收集得越多他越觉得无力，各个势力渗透进方方面面。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座城里几乎人人有罪，市民们无意识地沦为邪恶六人组的伥鬼。

他偶尔厌倦这样的生活，莫拉莱斯想。自从父亲去世，他就再也没能安稳地度过长夜。莫拉莱斯想起多年前的某个晚上，那时的纽约还算安稳，他们一家会在天台上共享晚餐。妈妈靠在爸爸肩头，自己被抱在怀里，他抬头瞧见月光照在妈妈的头发上，小莫拉莱斯用不熟练的西语咿咿呀呀换来父母的调笑。可惜如今的纽约连月亮都不再光顾，陪伴莫拉莱斯的只有整夜不断的暴雨。

是迈尔斯把月亮重新带回他的世界。这个来自其他宇宙的自己缠人，聒噪，总有说不完的话和算不上幽默的冷笑话。他不顾莫拉莱斯的警告一次又一次地闯进自己的世界，荡着蛛丝在徘徊者身边神出鬼没，陪莫拉莱斯打击一个又一个邪恶罪犯，对着下死手的自己说教再多此一举地留下好邻居便签。

莫拉莱斯试图在迈尔斯眼里找到哪怕一丝的亏欠和愧疚以便他寻借口让人滚出自己的宇宙，可惜没有。迈尔斯作为莫拉莱斯称职的同位体把他的心思摸得一清二楚，金棕色的眼里永远是源源不断的暖意与信任，他就那样站在莫拉莱斯面前，似乎在说，嘿，来吧，我有很多爱要给你。久违的月亮在云层后面露头，月光洒下来如同一地流淌的碎银，于是莫拉莱斯终于重新做回多年前在父母怀里幼稚撒娇的自己，将亲吻印在迈尔斯的唇边。

等莫拉莱斯真正站在熟悉的家门口前时，那种诡异又熟悉的焦虑和紧张感又开始袭击他的心脏。他当然知道门背后迎接他的会是杰夫和瑞奥，以及他的小男友，甚至莫拉莱斯实际上已经和杰夫见过一次，只是那次隔着徘徊者的面罩。

在莫拉莱斯答应放迈尔斯回家后，这位看上去信心满满的小英雄又遇上了新的难题，他还没有回到自己宇宙的方法。如果不是他的蜘蛛朋友从那个风格鲜明的拼贴画圆圈里一个个荡出来的话，迈尔斯也许就要在莫拉莱斯的宇宙里重新启动一次对撞机了。

作战计划敲定，迈尔斯向莫拉莱斯发出邀请，小狗似乎咬定了他不会拒绝，当然莫拉莱斯也如他所愿。那是莫拉莱斯第一次来到迈尔斯的宇宙，这里的夜晚并没有那么危险丛生，但越接近炼金术公司的废墟那股不知名的违和感就越强烈，直到迈尔斯嘴中会导致他爸爸死亡的斑点出现在眼前。PDNY的警察们正在疏散市民，而各个宇宙蜘蛛侠们则负责消耗斑点的战斗力，把他引到远离市中心的地方并试图用他自己的“洞洞”相撞产生的反力修正bug。

那座大楼坍塌的瞬间迈尔斯的蜘蛛感应正嗡嗡作响，可自己被斑点死死拖住脚步无暇顾及，周围的朋友们要么被传送到其他宇宙一时半会儿无法回来要么因为故障丧失过多的体力。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身影冲向小女孩再被碎石覆盖，就像他无法阻止Peter和艾伦叔叔的死。但好在斑点最终被成功修正，迈尔斯累得躺在地上气喘吁吁，直到耳边想起熟悉的声音才回过神来。他的爸爸正在另一个自己的搀扶下朝他走过来，Great job Spider man，great job。

你也是，谢谢你，Mr.？杰夫望向身边的莫拉莱斯。咳，Prowler，叫我徘徊者就好了，Sir。这个和蜘蛛侠差不多身形的少年用明显变过声的电子音说，语气里还藏着些许颤抖。

就像现在，门从里面被打开，迎接他的首先是迈尔斯灿烂的笑容。他的小男友伸手握住自己的手腕，拉着莫拉莱斯往里走。屋里的陈设和莫拉莱斯家差不了多少，只是采光更好，也更加温暖。餐桌上摆着一瓶向日葵，莫拉莱斯知道那是迈尔斯喜欢的。

mamá，papá，这是Miles·Gonzalo·Morales。迈尔斯把人一直牵到瑞奥和杰夫跟前，Este es mi novio（这是我的男朋友）。你们另一个宇宙的儿子。莫拉莱斯察觉到迈尔斯没有之前来42宇宙找他时那种慌张与急迫，从容得仿佛早就预先排演了很多遍。直到他被杰夫和瑞奥抱进怀里，再看到迈尔斯近在咫尺的得意笑容时莫拉莱斯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小狗摆了一道。

Surprise！迈尔斯朝被爸妈拥住的徘徊者做了个口型。小狗尾巴正在他身后乱摇呢，莫拉莱斯盯着迈尔斯想，可真遗憾，好想现在就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