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息玫瑰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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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lemonmad · 2024-04-09 · 獒 · 8,294字


0.

「全息成像技术有这样一种特点:如果你捡起任何一块碎片,将其照亮,每一块都会呈现出一朵完整的玫瑰图像。」——威廉•吉布森《全息玫瑰碎片》

1.

接到北京总塔那边的消息时江天一正有些狼狈地蹲在后门酒吧的檐下抽烟。这年头找根十足尼古宁味儿的香烟比找把霰弹枪困难得多,过滤嘴比前面的烟芯还要长出一大截,只消几口就到了头。没劲。江天一撇了撇嘴。这是他被分配到香港塔的第五年。手腕上的通讯器响了两声,他并不想去搭理,可这玩意儿由不得他,凡是来自塔里的消息它都会自动弹出。全息电子屏在他眼前展开,从江天一收编进塔起就没变过颜色的红色字眼出现在他眼前。大致的意思是总塔给他找了个新向导,让人过去匹配一下。

江天一把这条拖入垃圾箱,接着紧跟的一条是许昕的,「我和姚彦准备登记了,哥儿们来当个见证人?」。他和许昕其实谈不上有多熟悉,多亏了张继科,他俩能称得上是朋友。他给许昕回了个好,因为湿冷的雨天指间夹着的烟早就燃尽,江天一随手把它扔在一边,随着他的动作右肩上一直停着的那只蝴蝶抖了抖翅膀又很快静止不动,像这个时代里随处可见的电子标本。

雨滴接着落下来,让街边交织着的全息广告屏看起来都雾蒙蒙的。粉蓝色和幻紫色的霓虹灯光交相辉映着,偶尔被落下的雨打断呈现出电子独有的闪烁,印在街边路人的瞳孔里十分不真切。远处的白塔和四周荧蓝粉紫的灯光格格不入,通体洁白的几何形柱体塔身像个白色的巨人矗立在每一座城市里,告诫也警示着城中的人它的意志不容亵渎。北京比香港除了这座白塔以外其它任何地方都很不一样,它没有东方之珠这么丰富的色彩和连绵不断的阴雨天,映入眼帘的只有被放射尘颗粒包裹着的刺目的红,微弱的太阳光透过厚重的云彩落下,不耀眼也不温暖。

江天一踏入白塔后熟门熟路地敲开了他上司的办公室大门。林东思也是从北京调过来的,S级向导,在多年前某次出外勤的时候丢了一只眼睛和他的哨兵,但他倒是引以为傲,毕竟换一只电子眼的价格对普通人来说并不便宜,但如果是像他们这类人来说就另当别论了。按照他的话,反正他这辈子都得在这破塔里呆着,当然能宰一点是一点。

“林哥,我来批份去北京的报告。”江天一把在路上写好的报告传给林东思,坐在他对面的人看都没看就在绿色的那栏里打了勾。“以后这事儿你自己批就得了。”林东思的那只电子眼自动调了调焦,发出窸窣的机械声响,“北京让你回去匹配向导啊?”江天一点点头。“早就说赶紧再匹配个,你偏不听,张继科就那么好?”林东思抬手卸了眼睛拿在手里擦,他盘着那颗玻璃珠子看上去像在盘核桃,“现在塔里给你分的指定是个刚毕业的新兵蛋子,一腔热血献给白塔,有的磨呢。”江天一只笑笑说:“林哥你不也还没配新哨兵嘛,要不我和北京说说?”林东思啐了一口:“臭小子盼着我点儿好吧,我就一老弱病残,塔里要还指望我出外勤,我就死外边儿。S级向导可缺着呢。”

2.

江天一简单地收拾了点东西,他的公寓不大,毕竟香港一直以来就寸土寸金,在人类中的一小部分分化成哨兵和向导以及白塔组织出现之后,这里大部分的高楼大厦都被征用,改造成了军事用地,还有一部分则是分配给哨兵向导作为他们的宿舍,每一个地方都是这样。他瞄了一眼床头柜上躺着的那张明信片,上面的全息投影是一朵玫瑰,因为年代久远缺乏保养已经只剩下几片碎影,他的蝴蝶围着那朵破碎的玫瑰飞了几圈。真可怜,江天一想了想还是把它装进了手提箱里。

他得自己开车去北京,三个小时的车程不算太远。那辆他分配到的车历经了好几代哨兵,刚拿到的时候张继科看着它的外观还嫌弃它太过老旧,每出过几次任务就得进一次修理厂,他和张继科就总是在修理厂门口共享一根烟,等着修理师傅把这个老家伙焕然一新,张继科总是把他的精神体玫瑰拿在手里逗江天一的蝴蝶群,任由那群蝴蝶绕着他打转。

张继科是江天一的上任向导。他的档案上这样描述自己和张继科的关系。江天一把驾驶模式调成自动,准备睡上一觉。白塔其实很早就摒弃了哨兵向导需要精神肉体双结合这一套,它有一本自制的《哨兵向导结合指南》,虽然张继科选择拿它来垫桌脚。指南里写着只要双方的匹配程度达到10%就可以视作结合,白塔将自动为哨兵向导选择合适的结合对象。听上去像是包办婚姻。张继科曾经吐槽过。当然还是有一小部分哨兵向导崇尚最原始的结合方式,比如即将要登记的许昕姚彦。白塔也没有禁止这种自我选择,这是它自认为人性化的体现。当然,指南里这样写道,如果一方结合对象死亡,白塔有权为另一方更换结合对象,不得提出异议。

在这辆老爷车快要经过北京城外那所孤儿院上空时江天一正好醒来。北京作为古往今来的政治中心被选为亚洲区的白塔总部,和洛杉矶、巴黎许多城市一样,矗立在这里的白塔几乎比其它城市的高一倍,以塔为中心四周分布散落着生活区,鳞次栉比的楼宇林立,接近城市边界竖着一堵高墙,用来作为进出城市的汽车港口。而城外则是另一个世界,是无数没能偷渡进城身份不明的流民,和一部分把白塔比作阴谋论,哨兵向导的分化本质是科学技术改造的结果,将前繁华时代视为信仰的人类聚集地。这两种人生活在城外广阔荒芜的废弃垃圾场上,后者试图归化前者以此来壮大自身好早日挑战白塔的权威。

江天一和张继科的童年就在这里度过。他直起身从车窗里向外看,孤儿院仿佛坐落在垃圾场上的一枚巨型蚕茧,由生锈的废弃铁制造而成,骨架七零八落地竖着,看起来并不牢固。江天一甚至能回忆起那铁质的大门被风吹刮发出的因常年没有润滑而变得刺耳的尖锐声响。他和张继科在同一年分化成哨兵和向导,他俩运气比较好,在那些流民赶来之前就被白塔收编,而不是沦为用来解剖的实验标本。

不过这两者好像也差不了多少。江天一的车离开港口朝城内驶去,在泊车场迎接他的是有几年没见的许昕,还有马龙。

3.

他们几个算得上是同期。马龙是向哨结合的二代,在白塔里长大,分化,从小就接受塔的教育,自然而然地成为哨兵,按部就班。许昕是上海塔送过来的向导,父母都是普通人,只是把白塔的任务当成工作的一部分。张继科和江天一则属于“野生动物”,这是属于他们这类人的黑话,父母性质不详却分化成向哨,被白塔视作社会不确定因素进行收编。这类野生动物一部分会和其它向哨一样接受白塔教育,然后作为正规军安排任务,出外勤,然后退役分配一处城内住所和普通人一样度过余生,运气不好地则在任务中牺牲被刻在白塔内的那块碑上。还有一部分不接受收编归化的,会则被白塔关押或者就地处决。

江天一朝两个人点头示意,许昕率先走上来勾住江天一的脖子拍拍他的肩。“你还知道回来!”许昕的脸上堆满了笑意,“记得先去看我和姚彦登记。”江天一点头,他看见马龙依旧是那副八百年不变的表情,几乎和塔内每一个向哨二代一样,标准化的微笑,他们就像是白塔的具象化,白塔的人形。马龙说:“江天一,欢迎回到北京塔。”

登记其实很快,向哨双方宣誓签字按个指纹的事儿。他们签的是纸质文件,在后繁华时代的“大停电”之后,所有重要文件都会有一份纸质备份。登记的地方很像一所教堂,里面除了登记台还摆满了木质的长椅,和白塔其它地方一样延续了纯白的装修。江天一看着前方的许昕和姚彦想起当年的自己和张继科。这地方他和张继科也来过,他们也像每一对向哨伴侣和普通人类伴侣那样在白塔里登记,宣誓,将终身陪伴对方永不分离。江天一突然很想抽根烟。

“你是不是要去匹配向导了?”从江天一的身后传来马龙的声音,他俩之前其实没多少交集,马龙的权限比他和张继科都高,只偶尔出外勤时能够碰到,马龙身边往往是白塔丢给他带的新向导,每一次都是不一样的面孔。江天一点点头:“有什么事吗?”马龙停顿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着什么。他看起来像个完美的假人。江天一被自己心里的想法吓到,但如果张继科还在,他一定也会这么觉得。“我觉得你有必要知道这个。”马龙通过通讯器给江天一传了一份文件。文件标题是安卓计划,江天一知道那是个古老的操作系统名称,他没时间仔细看里面的内容,白塔催促着他赶紧去匹配室迎接他的新向导。“谢谢你了。我一会儿看。”江天一说。马龙难得地露出除了微笑之外的其他表情,江天一读出了他想要说什么。

他说,祝你好运。

但江天一没明白马龙为什么要祝自己好运,毕竟还有什么事儿会比一个失去伴侣向导的哨兵更可怜呢。他已经经历过世界上最坏的事儿了,每次看到他的精神体蝴蝶在那朵全息投影玫瑰边上飞舞的时候江天一总能想到张继科那双没有闭上的桃花眼。

4.

江天一和张继科接到去处理亚洲东部暴乱的流民,前繁华时代的诱惑力远比他们想象得要大得多。普通人类谁不向往人人平等,没有差别的安稳生活呢?凭什么那些异于人类的哨兵向导就可以拥有最上层的资源,而他们,创造出前繁华时代的人类的后代就得被迫颠沛流离,连进入城内的资格都没有。他们空前的团结,一起组织了这次暴乱行动。

只是张继科和江天一没有想到,在这些普通人之间居然会有未被收编的哨兵向导。那些不接受白塔收编的,没有被关押或是通过各种方式逃出白塔的哨兵向导,和普通人类一样渴望着前繁华时代,他们不用被那座白色的庞然大物控制,不用每次都进行冰冷残酷的精神基准线测试,而是可以像人一样生活。他们不像白塔内的哨兵向导那样使用能力,而是遵循动物本能在行动,他们的向导甚至可以穿透正规向导的精神屏障摧毁精神图景。

他和张继科以及其他接到同样任务的伙伴足足花了半个月才终于平息这场暴乱。张继科和江天一顺利地完成了任务回到了白塔。张继科作为塔内少见的S+向导并不用接受精神基准线测试,更何况向导的精神力向来很稳定。首先发现不对劲的是江天一,他从和张继科的精神链接里感受到了精神图景里张继科的那片海的波动,不同于平时或者是情动,是海面上掀起了滔天巨浪,突如其来的情绪浪潮几乎快把江天一吞没,本来在海面上起舞的那群蝴蝶有几只被打了翅膀坠入深海又艰难地从浪花里爬起。江天一抬头看了眼对面的张继科,他正神态自若地和一旁的许昕谈天说地,丝毫看不出快要崩溃的迹象。

意外出现在一次小任务上,他和张继科收到的命令是就地处决找到的所有人,而在他们中间有一个未满十岁的孩子。正当江天一想要动手的时候,张继科用精神力压制了他。“继科?”江天一向他的伴抛出疑惑。张继科深吸了口气:“你不觉得塔有时候太不近人情了吗?”他当然知道江天一想要问什么,但张继科依旧在顾左右而言他。“这世界的规则就是这样。”江天一试图将张继科拽回来,“白塔就是规则,继科,我们没有其他选择。”“我们可以把她带回去,然后消除她的记忆。”张继科盯着那孩子的脸,“反正她才这么大,我们有选择。”江天一没有回答,精神图景里的那片海又开始咆哮。

不,我们没有。但江天一还是选择相信他的向导,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几乎陪伴了对方半个人生并且选择一起陪伴下去。但是这个世界的规则就是白塔,它的权威不容被挑战,所以那个被救下来的孩子理所应当地被发现了。张继科也因此上了军事法庭。江天一作为他的伴侣也一同出席。白塔随处可以听到的电子音在法官席上响起,但那里却空无一人。违抗白塔的命令一般的判决是监禁,但考虑到张继科S+向导的危险情况和对他的精神基准线测试结果,白塔的决定是消灭不稳定因素。而江天一,因为他及时向白塔报告了其伴侣的精神情况,在切断两人的精神链接后到香港塔报到。

5.

所以江天一现在只剩一只蝴蝶了。他的精神图景里荒芜一片,没有了那片海和那朵玫瑰之后只剩下唯一一只蝴蝶在空旷的图景里游荡,日复一日。切断精神体链接需要两个人都在场,张继科坐在他面前没有说话,江天一想,大概他也没有话可以和自己说。但江天一能感受到那片海的起伏,但最终还是归于沉寂。“你做得对,江天一。”张继科先开口,“根据指南的第二十一条,发现结合伴侣有任何情绪异常都应该立刻告诉白塔或相关人员进行情绪疏导。你做得对。”他的语气温柔地近乎怜悯,和平时那个战斗状态嚣张霸气的张继科不同。

S+向导,是一类可以依靠精神力攻击的向导,十分稀缺,和哨兵进行结合对这类向导来说并不是刚需,距离上一次白塔内出现S+向导已经隔了十二年。但张继科却选择了和江天一结合,他从还是孩子的时候就和江天一在一起,从孤儿院到白塔,再到这间狭小的行刑室。在切断链接后暂时精神崩溃陷入永夜之前江天一依旧注视着张继科的那双眼睛,试图找到一些怪罪但是没有。张继科至死都在给江天一传达一个信息,他爱他,他也不后悔。

江天一被带到一间他从来没有进过的房间,领路的人告诉他在这里有他的新向导,他要做的就是等待。房间里很暗,不像塔内其它地方纯白的风格,只有正中央的地方被打上了一束光,在那束光的下面,从墙壁上延伸出的机械臂正包裹着一个附着黄色胶质的半浑浊球状物。江天一被要求站在那个球状物的面前,那团物体外面的胶状物质慢慢散开,浑黄的液体铺了一地。那味道几乎快要让江天一作呕,但他不得不忍住,因为他认出了流体中间那个正以婴儿在子宫里蜷缩着的姿势的身影。他想起马龙给他传的那份文件标题,安卓计划,Android Project,仿生人计划。

本来静止的机械臂再次动起来,它们穿过那“人”的腋窝将他撑起来,不过几秒的时间,他就学会了站立,但他的眼神迷茫着,像是初次见到世界到底是什么模样的小动物。那张脸江天一再熟悉不过了,那时只有十几岁的张继科,最意气风发的时候,整个人都毛茸茸的,和他的精神体如出一辙的倔强,但温柔,像玫瑰花的花瓣。

江天一现在知道为什么马龙要祝自己好运了。他在白塔的催促下走进那个身影,现在他看仔细了,男孩,他姑且可以把这个人造物称为男孩,他的右眼下面刻着三个数字,用来表示他的型号,216-Ⅲ,意味着在他之前已经有了两代。

白塔不会放任任何不稳定因素存在,与此同时,它也不会丢弃任何一个稀有资源。

6.

江天一把216带回了家。他和张继科以前在北京的宿舍,白塔并没有急着让他和216结合,他被告知了有关仿生人计划的全部内容,这个计划旨在保留白塔稀缺资源,包括S+哨兵向导基因,通过人工制造出仿生人得以延续。白塔在向江天一解释这个计划时还是用程序化的电子音,不带一丝感情,就和它本身的纯白一样。而江天一的任务之一,就是尽快让216适应此世界的规律及其运作,以便早日结合投入使用。

“216。”江天一没有用张继科的名字喊他,他知道仿生人和人类不一样。“到!”但216的反应和江天一印象中的张继科如出一辙。孤儿院每日分配到的食物是固定的,分配前所有孩子都会在院长跟前站好,院长叫一个才能上去拿食物。每次喊到张继科的时候他都会这样到一声,孤儿院的食物难吃又难以消化,但张继科每次答到的时候都很有活力。江天一问他为什么,张继科说,那样就证明我们今天也活下来了呀。那时候他们的愿望只是活着而已。

“你不用这么严肃,我,呃,我不是你的上级。你可以叫我江天一或者哥,都行。”江天一找了个合适的词来形容。“哦。”216点点头。“这是我曾经的住处,在没接到新任务之前我们就呆在这儿。”江天一说。216嗯了一声,但很快又开口:“可是江天一,这里只有一张床哎。”言外之意是他应该睡在哪儿。江天一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一条军用棉被,堆在床的一边。“这样可以吗?”江天一问,麻烦的小屁孩。216没再开口。

216几乎和刚出生的孩子没什么两样,一下午就光缠着江天一问这问那,仿佛他基因里被刻上了江天一的名字,又或者是某种雏鸟情节,幼鸟会认定破壳后看到的第一个生物为自己的母亲。托这种情况的福,江天一的任务进行得迅速且顺利。只一个下午,216就已经能顺利掌握向导的精神力,成功感知到了江天一略显疲惫的情绪并及时停下了自己不间断的提问。

“最后一个问题!”216瞪着他那双和张继科一模一样的眼睛看向江天一,于是江天一第一百零一次败下阵来,叹了口气示意他问下去。“你的精神体是什么,江天一?”216不懂为什么江天一的情绪会突然变得如此低落,他能感受到眼前这个成熟的哨兵被巨大的痛苦和悲伤淹没。216伸手拍了拍江天一的手臂,释放出向导素安抚他。在熟悉的味道的包裹下,江天一终于回过神来。

“蝴蝶,我的精神体是一只蝴蝶。”江天一把那只孱弱的蝴蝶放出来,它朝216的方向缓缓飞过去停在男孩的鼻尖。“哇。”216轻轻地感叹了一声,他确实没想到会有一个哨兵的精神体会是这样一只看起来随时就要死去的蝴蝶。

7.

“试着感受你的图景。”江天一坐在桌子的一侧,216坐在他对面,闭着眼睛。江天一的位置刚好对着宿舍的唯一一扇窗户,通过那扇窗可以看到白塔笔直地矗立在不远处。“看见了什么?”江天一把他从香港带回来的明信片拿了出来,投影出来的破碎玫瑰一闪一闪。“一片海。”216说,“我看见了一片海。”江天一拿着明信片的手抖了抖:“还有吗?”216皱着眉,像是在找着什么:“还有玫瑰,江天一,我看见了一朵玫瑰!”216睁开眼,目光顺着那朵全息投影玫瑰看向江天一的脸。“那就是你的精神体。”江天一说。

“但会有向导的精神体是植物吗?”216不解地问,“我从书上看到精神体都是动物的。”江天一解释说:“偶尔会有向导的精神体是植物。”他停顿了一会儿接着说:“我从前的伴侣,他的精神体也是。”“也是植物吗?”216接着江天一的话说。“嗯。”江天一点头。“那他一定也是个很厉害的人类吧。”216说。

白塔给江天一的期限是两周,今天是最后一天,江天一要带216去塔里进行精神基准线测试。江天一的住所离白塔有一段距离,但他还是选择和216一起走过去。他们要穿过各式各样的胡同才能到达白塔的入口。北京只有这些地方还保留着前繁华时代的痕迹,以前他和张继科在没有任务的空闲时刻就喜欢在这一条条胡同里走来走去。

位于北京塔东南部的某条胡同里有一个某家酒吧,江天一和张继科常常去那里喝酒。那里还保留着前繁华时代的装修风格,也是在那里江天一决定和张继科共度余生。张继科点了一杯鸡尾酒,粉蓝色的液体装在玻璃杯里,他知道这些液体只不过是化学合成的产物,但还是为它着迷。江天一趴在吧台上透过玻璃杯去看张继科的脸,他的脸上已经沾上了酒意,饮完最后一口张继科甚至把自己的玫瑰顺势放进了还有酒精残留的玻璃杯里。江天一觉得这样的张继科很可爱,然后他鼓起勇气说,张继科,我们要不要永久结合试试?张继科眨了眨眼睛,像是在思考或者是别的,江天一听到自己的心脏在砰砰乱跳,他的那群蝴蝶似乎在胃里翻腾,马上就要脱口而出。好啊。张继科回答。江天一的蝴蝶将张继科扑了满怀。

“江天一,我也会有自己的哨兵吗?”216开口时他们离白塔还有大概十分钟的路程,“就像你和你的向导那样。”江天一停下来看着216的眼睛,那双和张继科一样的眼睛,连笑起来时眼角的弧度都相同,但江天一知道他不是张继科。“会有的。”江天一说,就在那一刻,江天一决定这次不再遵守指南上的那句,不得提出异议。

“你记得对你的哨兵好一点。”江天一拍拍216的肩示意他进去测试,216咬着嘴唇不知道在想什么,“还有表现好点儿,216。”

林东思听到敲门声后说了请进,江天一依旧是那副德行,手插在口袋里迈腿进来。“林哥,我来报到了!”江天一笑嘻嘻地把回塔报告发给林东思,坐在他对面的人依旧看都没看就打了勾。“怎么又回来了?匹配到新向导了?”林东思问。“没,可能北京看我太可怜了就把我发回来了呗,毕竟有哪个向导愿意匹配一个精神体残缺的哨兵啊?”江天一耸耸肩。林东思怀疑地挑眉:“北京什么时候这么有人情味儿了,你别是犯了什么事儿又被发配回来的吧?”

“没有,怎么可能,我像是会犯事儿的人嘛。”江天一挠了挠后脑勺打哈哈。他在北京找人修复了那张明信片,顺便问白塔要了一点东西。我要把张继科的基因序列带一份回香港。江天一说,毕竟你们已经备份过了不是吗?白塔似乎思考了一会儿,没有很快回答,江天一知道它在分析不稳定概率并且汇报给上面。可以。白塔回答说。

江天一在后门酒吧的檐下抽着一根烟,手里拿着明信片仔细端详,那朵全息投影玫瑰开得比往日要灿烂,他右肩的蝴蝶正围着这个电子影像缓缓起舞。真可怜。江天一想,他裹紧了大衣迈入香港的雨中。

8.

「然而,每一块碎片都是从不同的角度来呈现这朵玫瑰的,他刚想到这一点,德尔塔波就已经席卷他的意识,他还没来得及问自己这意味着什么,便已沉沉睡去。」——威廉•吉布森《全息玫瑰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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