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

在港中大附近的海滩上能瞧见对面的观音像，巨大的一座纯白雕像立在山间，天晴的时候没有云，看得更清晰一些。天不算好时就只能看到那抹白，后头是山，顶上飘着灰白色的云雾。我转头看见你入场的时候突然就想起那尊观音，这对运动员来说其实不是个好现象，至少我不该在这种时候没由来地琢磨这些。我该琢磨的是如何打赢你。

今年是我来香港的第七年。粤语还是学个半吊子，只能听懂，不太会说。所幸球队的主教练也是内地过来的，并不影响日常训练。你和裁判员握完手之后过来和我握，还是像以前一样击掌，倒搞得我有些无所适从起来。只轻轻碰一下，像小狗乱晃的尾巴扫过掌心，我抬眼想去看你，却忘记了身边还有个没打招呼的裁判，等我终于走完一套流程再想去寻你就只看见你红衣身后的龙鳞装饰和见了不知多少次的名字。

上一次这样和你击掌，要追溯到几年前，在今天之前我们也不是没交过手，只是没有那么频繁。第一次站在球桌两侧是千禧年的夏天。我被教练带到青岛的训练基地，他一路上和我们几个小孩说了挺多话，我哪里听得进去，前十二年我都在内陆长大，从来没见过如此宽阔的海面，扒着车窗额头贴在玻璃上看。还有几个人和我一样，教练从后视镜里看过来，傻小子以后有的你们看呢。教练在前面抽了支烟，摇下一点窗让风灌进来，独属海滨城市的咸腥把车里的空调味吹得一干二净。马上到地方，江天一你先打一场。啊？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下达了任务，得罪人的事儿怎么交给我啊。

你那时候还没我高，脸比现在要圆，肉乎乎的，拿着拍子背对着门在训练。结果我包还没放下就被薅过去和你比赛，我看清楚你的脸，和带我来的教练轻声说和女孩儿比不太好吧？你在边擦汗边往这边瞟，看上去不太精神的模样耳朵倒灵得很。你说谁是女孩儿？你那时候还没变声，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夹杂着青岛口音，气呼呼的一小孩，来比！你放下毛巾还把它叠好，站在球桌对面半蹲着准备，行吧行吧，我腹诽现在不比以后也得比，把球拍拿出来走到球桌前。

比分咬得有点紧，和现在的情况相似。我看得出来你这局打得紧张，挽回了一个局点后你去拿毛巾擦汗，我想起刚刚那个眼神其实你以前有过许多次，带着点杀气和傲，凶狠得像只小藏獒。我不懂你为什么会打得这么谨慎，以你现在的实力，明明不需要担心。最后一个球出界，11比8结束了这局。当年的最后一局也是11比8，比完后你不甘心地走过来和我握手，几滴汗从你毛茸茸的头发上滚下来，更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狗了。我叫张继科，你很厉害。你是真心说这话的我知道，虽然你一脸不情不愿。江天一，济南的。我回握你的手，还拽着上下摇了摇。哦，我土生土长青岛人。你用方言回了我一句，有点好笑还有点可爱。

小孩儿嘛，总是很容易就熟起来，更何况我和你要在这里训练很久。我比你大十二天呢，快叫哥。你又赢了一局，毛巾挂在脖子上晃悠着走到我身边。滚蛋，就十二天你好意思。我接过你递过来的水骂骂咧咧地拒绝。有什么不好意思，事实啊。你突然挂在我背上，哎，你带糖没有？我有点馋。然后你坦坦荡荡地搜刮我的存货，你嘴巴里含了一颗，手里还盘着四五颗，大摇大摆地朝训练场外面走。明天我们要出发去匈牙利，今天练完球教练放我们回家。江天一，我妈说下午带我去观音寺拜拜，你去不？你突然回过头来，嘴里的糖还没融化，一边的腮帮子鼓鼓的。我本来下午还想着重新粘一下胶皮，但开口却只答了一声好。

大概就是因为这个，所以我会想起那尊观音。到了地方我才知道你不过是想找个人陪你逛逛而已，压根儿就没想进去拜。我妈进去就行了，我拜什么。你站在寺门口嚼泡泡糖，吹出一个泡泡再吸回去。我耸耸肩表示实在搞不懂你。你和我在外面绕着逛了一会儿，我还是第一次出国比赛呢。你的声音因为刚步入变声期而有些低沉。谁还不是，你紧张啊？我问，这可不像你啊未来的世界冠军。你不紧张？你还是没我高，看我的时候要微微抬头。怎么可能不紧张。那你装个屁深沉啊！你拿胳膊肘撞我，我让我妈也替你拜了拜。没想到你还挺迷信。嘁。你啐了口是在怪我不知好歹。过了大约三分钟，你把泡泡糖吐在就近的垃圾桶里，然后说，江天一，你接过吻没？

艹。这个球没上台，比赛到了最后一局的赛点，我本来也没妄想着要赢你。你退台的那个球接得不算好，现场观众的声音很大。你的嘴唇很软，刚吐掉的泡泡糖是橙子味儿的。你疯了啊？接完吻我伸手去捏你的脸，在这种地方撒野？我刚好正对着寺庙外的那副观音石画，只瞄了一眼又很快去看你、这时候你反倒不像小狗了，像只猫或者狐狸，桃花眼眯起来里面盛着笑意，你不是不迷信嘛。

但我总要为我俩坎坷的后来找个什么借口。我转籍去香港队的那年你刚回省队不久，一场球打完你也不开口和我说话，就坐在训练场的地上擦汗，最后干脆躺下来。你怎么不讲话？你开口问的问题实在好笑，明明是你在得知我要去香港之后两三天都没搭理我，第一句话是来要不要来打一场，还把我削了4比0。张继科你作不作？我蹲下来看你，你对这句话似乎很不满意，因为生气而瞪大的眼睛和第一次我把你认成女孩儿的时候一模一样。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只是换个地方打而已。到头来还是得让我安慰，真没出息啊江天一。你好好打，我也好好打，总能再遇见的。我站起身又朝你伸出手。你躺在那儿不知道在想什么，隔了很久才在我掌心轻轻拍了下，不用你拉，我自己能起来。

你当然能自己站起来，你可是张继科啊。最后一个球我反手又回出界，你4比1结束了这场四分之一决赛。你又走过来和我击掌，过后乖乖地去捡球递给裁判。我想起比赛前我问你，什么时候来香港玩玩？我当你导游啊。你连粤语都不太会说，你要当我导游啊？你笑着反问，看上去还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

我想说我带你去看慈山寺的观音像，求求姻缘。因为我们好像除了那个吻之外，其他什么都没发生。我转着手里印有你名字的球拍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你加油。结束所有流程之后我和你又在场外碰上，隔得有点远我就只能朝你挥手。那肯定，以后再约！你听见后回头朝我笑笑。

你要拿冠军啊。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