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ver look back（上）

还有什么比在人烟罕至的州际公路上偶遇汽车抛锚的前任好友更令人尴尬又左右为难的呢？

西部的天空永远蓝得要命，像被水冲洗过的蓝色曜石，一只孤鹰掠过，丝丝缕缕的白云点缀其上像烟，干枯橄榄绿色的矮脚灌木草丛在路边野蛮生长，远处是透着红棕色的不规则形状的群山，还有偶尔从路中央蹦过的瞪羚。这一切本应该让Eduardo感叹大自然鬼斧神工般的魅力，如果忽略副驾驶座上他最熟悉的陌生人那头像是三天没打理过（绝对有三天了）的卷毛的话。

有的。Eduardo想。更尴尬的事情出现在你选择载他一程的十五分钟后，你清楚地感受到了你的车也出了点故障。该死的墨菲定律，他今早启程的时候就隐隐约约觉得会发生些什么。

Eduardo现在十分后悔选择重新回到美国，选择西部进行他的自驾旅行了。他原本有更好的选择，比如与新加坡相隔并不太远的中国就是一个完美的备选方案，他一直想去看看Christy嘴中充满烟火气的故土，体验不同制度下的风俗人情。这片大陆至今没有被Facebook收入囊中，Mark似乎也一直有打入中国的想法，比起商业会议的缘故而短暂地路过它，Eduardo更想深入了解这个神秘的东方国家的有趣之处。可他内心深处却依旧对西海岸无法释怀，但如今他无法穿越回过去给一个月前的自己提醒，别回美国，你真的会在西部的柏油公路上碰到你几年未见的前好友，即使这种偶遇发生的概率甚至比0.03%还要小。

引擎发出了一声像是老人咯痰似的咳嗽后就停止了工作，越野车依靠着惯性滑行到路边。这是一路上Eduardo第三次遇见这样的情况了，他发誓，如果再有下一次，他会在那之后毫不犹豫地卖掉它。而现在，他只能认命地下车掀开车前盖。

不过还好，Mark似乎没有要下车的迹象，他只是在Eduardo走到车前的时候转开了脑袋望向车窗外，钴蓝色的眸子和往常一样写满了冷漠与不屑，嘴角下撇用手托着他的尖下巴，像个没有感情的人工智能。很好，也没有要帮忙的样子。Eduardo撑起车盖，探头进去寻找故障的原因。

问题出在哪里？Eduardo思考起来。十五分钟前他明明就可以忽略路边那个看起来依旧任性无比的身影，是什么促使他停下，是什么让他问出那句“需要帮忙吗？”，又是什么让Mark毫不犹豫地选择上车。按照Valleywag的报道：昔日好友反目成仇，索要天价赔偿金。他们在质询桌前每一次针锋相对都恨不得掐死对方，应该老死不相往来才算正常，甚至连Eduardo的秘书都默认他不会参加Facebook的股东大会，每一次。

但是他可能命中注定要栽在Mark身上，也许两次。是冷却液不够了。而他的车里似乎没有备用的，Eduardo皱起了眉头。

“是冷却液吗？”Mark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车上走下来的，吓了Eduardo一跳，手上还拿着一瓶车用冷却液，“出来旅行你应该再想周到一点的，Eduardo。”

“然后你的车又是怎么会报废在路边的呢？”Eduardo的本能驱使着他反击。他们总是这样，嘲讽，反击，妥协，无论是在柯克兰的时候，还是之后在谈判桌的两侧。但Mark最后跟着那句话的称呼还是让Eduardo愣了一下，Mr.Saverin刻意又过于生硬，他不想再回忆起当被Gretchen提醒时质询桌对面Mark那个一闪而过的迷茫表情了，而Wardo会让他想起柯克兰H33那条在每一个宅男之夜都会被啤酒沾湿的泛黄老旧地毯，显然会让他更加不知所措。所以Mark选择了Eduardo，亲切但不过于亲密，这种时候Eduardo才会想起Mark当初是个心理专业的学生。

“那是Dustin的车。我借来的。”Mark耸了耸肩，很无所谓的模样，“他大概有两三年没去检修了。”

Eduardo想起Dustin的红头发。他也有一段时间没见过这个红发男孩了。他知道Dustin也离开了Facebook，Chris比他还要早上一些，所以现在的Mark算得上是真正意义上的孤家寡人，守着Facebook像是一条守着财宝的巨龙。

Mark·Zuckerberg，Facebook的独裁暴君。依旧出自Valleywag，网页版。

只有Eduardo是不一样的，他没办法像Dustin或是Chris一样每逢节假日还能给Mark打电话问候近况，Dustin的公司离Facebook总部不远，他甚至可以每周末约Mark出来吃饭。而Eduardo是那个被迫出局的人，即使是Sean离开时也没有像自己这么决绝又不堪，他可是被写进了哈佛商学院的学习案例里，既成功又失败，一次不可效仿的投资。

所以看在上帝的份上，他到底为什么要停下来载Mark一程？而另一个问题是，Mark又为什么会恰好出现在50号公路上？

事实上这两个问题的答案Eduardo都知道。

他没办法在看到Mark工装短裤下依旧瘦削的小腿和脸颊上明显的黑眼圈时坦然地像个陌生人一样驶离，虽然Eduardo本应该那么做，更何况那是一条该死的几乎荒无人烟的州际公路。鉴于每年死于疲劳驾驶和公路谋杀的人数不胜数，他可不想在各大社交媒体的头条上看到Facebook的CEO惨遭不测这样的字眼，Eduardo把它归结于“人不能愧对自己的良心”这一原则，再说他还拥有着一部分Facebook的股权。

他当然也知道Mark会出现在50号公路上并非偶然，甚至其中一半还是他的功劳。不过他从没想到Mark竟然会把那个酒后玩笑话般的约定当真并且付诸行动，毕竟在这位工作狂眼里，离开Facebook的办公室是绝对无法想象的事，所以到底是什么让他放下公司踏上了旅程？Eduardo想，他大概从来没有理解过Mark。

 *

“巴西会是个不错的选择。你觉得呢？巴西甜心？”Mark半眯着眼斜靠在沙发的扶手上，手边是第三或者是第四瓶啤酒，沙发前的矮桌上横七竖八放着其他喝空了的几瓶。Chris和Billy今天都有约不在宿舍，只有Dustin盘腿坐在宿舍饱经风霜的地毯上，还有从艾略特赶来的，奉Chris之命给H33两个可怜兮兮的留守儿童（“嘿，我们只是在忙着维护服务器！”Dustin在Chris打电话的时候抗议道。）喂食的“巴西甜心”Eduardo。顺带一提，那只愚蠢的鸡现在也在柯克兰占据了一席之地。

“别叫我那个。”Eduardo解了又一颗衬衫纽扣，重新又开了一瓶酒，“为什么是巴西？”

“因为我从没去过南美。”Mark看上去有些醉了，一只手挠了挠那头过长的翘起来的卷毛，另一只手拎着酒瓶在空中晃了晃，“况且你熟悉那里，你的故乡，不是吗？”

这是Mark在某一次编程瓶颈期浏览网站时无意间打开哈佛的论坛时看到的一篇帖子：扒一扒新任投协主席Eduardo·Saverin，巴西甜心成长史。每个学校都会有这样的八卦楼，即使是哈佛也不意外。Mark没有看完帖子里的全部回复，但他能猜到论坛里的评论无非是对他这位绅士好友的赞美，以及一些无伤大雅的性幻想，零星一点跳出来的饱含酸意的短语。这很正常，Mark想，他偶尔也会嫉妒Wardo。好吧，他承认他是看到那句“巴西甜心”才点进去的，怎么了，他确实觉得这个词很好地概括了Wardo的一切特点，非常简洁明了。

“如果你想的话，今年暑假我就可以带你去。”Eduardo换了个姿势，双腿搭上了沙发前的矮桌，“刚好能赶上狂欢季。”

那只被安放在飘窗上的鸡很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我记得我说过暑假要去加州？”Mark歪着头皱了下眉，但很快又恢复了平常漠不关心的冷淡表情，仿佛没什么事情能触动他似的，红润的嘴唇紧紧地抿着，握着酒瓶的手指渐渐发了白。

Dustin趴在地毯上翻了个身，甚至打起了小小的呼噜。今晚算是迟来的15000会员庆祝活动，他们三个几乎喝空了H33的所有库存。真遗憾Chris没能和我们一起。这是Dustin昏睡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所以你为什么不选择西部呢？不得不说，我认为你不会喜欢巴西过于热情的阳光。”鉴于他的这位典型Geek学弟可以不眠不休地连打36小时的代码，Eduardo得出了这样的结论，与此同时他察觉到了Mark的某些小动作，小机器人的兴致一下子褪却了许多。于是他很机智地避免并转移了这个话题，即使他现在也有点喝嗨了。

这是没有被惹怒的Mark微醺时的一个状态，他的卷毛脑袋比平常运转得要稍慢一点，也不会那么地钻牛角尖，很容易被另一个话题吸引注意力，特别是出自Eduardo之口的，他很清楚这个。Eduardo看到Mark重新放松了嘴唇，粉嫩的舌头舔了舔牙齿又缩回去，像是在思考这个选择的可行性。昏黄的灯光通过他的睫毛在他的眼下洒上阴影，随着他的动作轻微颤动着。

“如果你不知道去哪儿，那去西部总没错。”Mark又灌了口啤酒，“但你得和我一起。”

“当然。”

“你发誓？”

忘了说，Mark这种微醺下的另一个状态是，缠着其他人索要一个承诺，又或者只是对Eduardo这样，他也不知道，他询问过Dustin和Chris，但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没有见过没有被惹怒的还喝醉了的Mark。

“我发誓。”

 *

他如今也确实和Mark一起行驶在西部的路上。

越野车在灌满冷却液之后发动正常，Eduardo在系好安全带低头看到Mark标志性的棉袜加拖鞋时叹了口气，而后又为自己这种过了这么久也无法轻易改变的条件反射感到懊恼。但是，深秋，在通往内华达的公路上自驾旅行，Mark的选择依旧是拖鞋，而他刚刚居然还嘲讽自己想得不够周到？

“我包里有双徒步鞋，所以。”Mark突然开口，钴蓝色的眼睛直直地望向他的眼底。他正靠在椅背上耸肩，让Eduardo想到了他在质询桌前说“opps”的那次。但Eduardo没有回答，只是在沉默中踩下了油门。

他现在在思考是应该把Mark放在前面的服务站还是应该摒弃前嫌实现与Mark的西部旅行承诺（Eduardo甚至不知道那到底该不该算作是个承诺）之后再做打算。

“你有答应过我的，Wardo。”

Mark不愧是学心理的。所以现在又是Wardo了，是吗？Eduardo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无措，相反的，他居然有些开心。等等，他刚刚是在示弱吗？Eduardo用余光去扫端坐在那儿的Mark，真的是端坐着，双手握拳放在大腿上。

“你答应过要和我在西部旅行。”

言外之意是你不能把我随便丢在服务站。

“但是Mark，是你先丢下我的。”Eduardo抓紧了方向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