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物学之外 Ch.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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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lemonmad · 2026-10-10 · 呈雷, 矿物学之外 · 7,520字


Chapter 6:在路上

九点零七分,巴斯托还没有完全醒来。张呈把最后一个箱子推进后备箱时,手掌蹭到一层薄薄的灰。昨晚他们回来得晚,停车场里只剩霓虹招摇,和汽车旅馆门前昏黄的壁灯交相呼应,白天再看才发现这辆银灰Explorer已经脏了,车门下沿溅着一路从洛杉矶带过来的尘土,挡风玻璃上还留着几具撞扁后风干的小虫尸体。

雷淞然刚从前台回来,把两张房卡一起交掉,手里多了一袋从便利店买来的水和吃的。他径直拉开副驾驶车门,先把纸袋塞进去,又弯腰确认了一遍手机上的路线。

“今天要到尼德尔斯。”他说,“中间在拉德洛和安博伊停一下,但也不一定,看情况吧。”

张呈应一声关上后备箱绕到驾驶座。雷淞然还低着头,手指在地图上拖来拖去,屏幕里那条蓝线顺着莫哈韦沙漠向东,越过大片几乎没有标识的空白。

“油够吗?”

“够到拉德洛。”雷淞然看了一眼油表,“到那儿了再说。”

张呈点火,Explorer慢慢退出停车位。汽车旅馆、加油站和昨晚走过的主干道一一从窗外滑过去,Barstow Station那几节红黄相间的M记车厢在晨光里褪去了夜晚滑稽的鲜艳。铁路横亘在城市另一边,一列货运火车正缓慢驶过,车头已经看不见,只剩巨大的集装箱还没完没了地往前走。

离开巴斯托没有一个很明确的瞬间,只是房子逐渐开始变得稀疏。快餐店和汽车旅馆之间开始出现成片的空地,然后变成仓库和铁丝网,路边随处可见堆着的废弃轮胎、拆掉车门的旧皮卡和被太阳晒得颜色模糊的广告牌。再往前开就连这些也没有了,只剩下电线杆孤零零立在道路两侧,每隔很远才重复一次。

昨晚他们是在黑暗里进入莫哈韦的。张呈睡掉了从维克多维尔往后的大半段,只记得半梦半醒之间车身很轻地摇,雷淞然把车开得平稳,窗外偶尔亮起一两块孤零零的招牌。现在天亮了,张呈才发现荒漠和自己想象里的不太一样。

没有连绵起伏的沙丘,也没有电影里一望无际的金黄。地面是硬的,土色发灰,碎石从公路两边一直铺到山脚,低矮灌木隔着很远才长出一丛,连枝叶也是灰扑扑的。更远处是裸露的山体,棕褐、暗红、蓝灰,一层比一层颜色浅,到最后几乎要融进天空。公路从正中间穿过去,笔直得有些不讲道理。

张呈戴起墨镜,左手松松搭在方向盘上。雷淞然从上车之后就没有再说话。他把手机扣在腿上,座椅往后放了一点,脑袋靠着车窗,褐色帽檐压下来遮住半张脸。窗外偶尔有路牌经过,他睁眼看一下,很快又重新闭上。车里没有放音乐,只有轮胎滚过柏油的声音一直在响。好安静,张呈想,但他也没有率先挑起话头。

道路左侧不知何时又出现了铁路。列车隔着荒芜的空地与他们行,红蓝灰白的集装箱首尾相接,慢吞吞地拖出去一大截。有时铁轨离公路近,能看清车厢上巨大的涂鸦。有时又逐渐向远处分开,整列火车横在荒野里缩着。探险者和它并行了很久,谁也没追上谁。

张呈把车窗降下一点。干燥的冷风立刻钻进来,贴着玻璃往里卷,把雷淞然卫衣上的抽绳吹得一晃一晃。雷淞然没睁眼,嘀咕了声冷。张呈又往上升了一点,只留一指宽:“现在呢?”

“行吧。”于是缝隙就这么留着。

到纽伯里泉之前,两人几乎没再说话。张呈偶尔喝水,偶尔看一眼后视镜,尽职尽责地当起了司机。雷淞然似乎睡着过十几分钟,而后又醒了,姿势却没变化。手机彻底没了信号,张呈的微信消息在屏幕顶端转半天,他看得心烦,干脆扔进杯架。直到经过一块褪色的Historic Route 66路牌时,雷淞然才慢慢起身坐直一点。

“前面不用停。”他说,“到拉德洛再下来。”

“好。”探险者继续往前开。

一座废弃建筑从右侧闪过去,外墙已经塌了一半,门口还留着一块看不清字的招牌。张呈本来想问那是什么,转头看见雷淞然又重新靠回去,话便没问出口。再向前,路边的东西变得越来越旧。有些房子只剩墙体矗立,窗框里空空荡荡。有辆生锈的轿车陷在杂草里,车顶被太阳晒成斑驳的白。很偶尔才会遇见一家还开门的小店,门口插着美国国旗和Route 66的牌子,还停着两三辆摩托。

这些东西出现得很快,也消失得很快,只需要短短十分钟,后视镜里就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张呈觉得这条路挺奇怪的,它不像高速公路。高速总在不断提醒人离下一个出口还有多少公里,前方有什么城市,服务区、加油站或者餐厅藏在哪个方向。但这条旧66号公路不管这些,它只管向前。

到拉德洛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雷淞然让张呈把车拐出去,在一处还算平整的空地停下。车门刚打开,风就兜头撞过来。阳光明晃晃挂在头顶,空气却泛凉。张呈开了几个小时肩颈发僵,下车后撑着车门伸了个懒腰,腰侧随着动作露出一小截,被冷风扫得他很快又把衣服拽下去。

一旁的雷淞然已经拿着手机走出去:“我去前面看看。”

“嗯。”张呈没有跟上。他先去旁边绕了一圈,又回到车边。引擎盖被太阳晒得有一点温,他靠上去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信号,于是又锁屏塞回兜里。这几年他其实很少有这么闲暇的时候,无论走到哪里媒体和粉丝的镜头都如影随形。成名的代价高昂,牺牲的自由和生活已是最不值一提的部分。但雷淞然没有选择这条路。张呈盯着前方的人瞧。

远处雷淞然已经走到公路另一侧。这里太空了,人走出去几十米就会被环境吞没。褐色帽子和深色卫衣在一片灰黄之间倒还算显眼,张呈能看见他偶尔举起手机又放下。原来说勘景不是他找到的借口,张呈突然好奇小雷导下一部电影到底准备拍些什么。

有风从荒地尽头一直吹过来,地上几丛干草贴着沙土打颤。张呈站了一会儿觉得累,干脆坐在车头上。他从雷淞然放在后面的纸袋里翻出面包,咬了两口嫌干,又拧开一瓶水,动作利落地像是从前他在师哥家门口对着监控拿饮料。吃到一半,远处倏然传来很长的一声火车鸣笛。张呈抬起头却什么也没看见,只剩那声低沉的汽笛沿着荒漠缓缓拖长,最后散在风里。

雷淞然还没回来。张呈把剩下半块面包塞回袋子仰头看天。西部的天空蓝得不真切,连一朵云都没有。在这种地方很容易让人失去时间概念,没有楼房的影子,也没有人群和车流提醒几点钟应该干什么,太阳只是慢慢从一个方向挪往另一个方向。在大厂录节目的时候也像这样,张呈想。棚内的顶灯晒得人头晕眼花,几个小时,十几个小时,往往一场录下来手机日期也到隔天,但还好那时候他身侧有师哥。

传出喜夜3要开始筹备的时候张呈其实问过雷淞然要不要再去。他那时先是问师哥在不在家,半天没收到答复就又上楼敲门。张呈按密码进门时雷淞然正光着上半身从浴室里走出来。

“我操!”雷淞然看到他先是被吓到,随后又恢复如常,“你要干啥呀,张呈,私闯民宅犯法哒。”

小师哥的头发还湿着,刘海乖乖地垂在额前,没擦干的水珠顺着他的脖子滴到背上,在他身后留下几条水痕。张呈的眼神一瞬间不知道该望向哪里,左瞄右瞟下只得来了句:“你在家咋不穿衣服啊!”

“你洗澡穿着衣服洗啊?”

雷淞然又走近些看他:“所以有什么事啊?”

“哦哦。”张呈总算想起来意,用一双盛满期待的眼睛盯着雷淞然的脸,“是喜夜3,楠楠姐问咱还要不要再参加?”

雷淞然往后退几步走到沙发旁,伸手拎起搭在一侧的衣服往身上套,撸了一把头发又把沾上的水胡乱擦在裤子侧边。张呈察觉到他似乎有些不耐烦,担心地朝他身边走过去。

“我不去。”

然后张呈听见雷淞然这样说。他说这话时总算转过头来看向张呈的眼睛,语气坚决不带半点迟疑。倒是张呈愣住了,他没想到雷淞然会拒绝得这么快。

“这么快就拒绝啊?”张呈轻笑了声,想给这句过于干脆的回话找个缓冲,“都不考虑考虑?”

“考虑过了。”

“楠楠姐还说这次赛制可能会改。”

“改呗。”

“那你真不想再去一次?”

雷淞然弯腰从茶几底下翻吹风机,插上电源后才抬头:“真不想。”

吹风机很快轰地响起来。张呈被噪音堵得没法继续,只好站在旁边看小师哥低头拨弄湿漉漉的刘海。雷淞然吹头发没什么章法,左一下右一下,吹到半干就懒得再管,拔掉插头把线胡乱绕了两圈。

“但我们上一季不是挺好的吗?”张呈趁着安静的间隙又孜孜不倦地问。

“是挺好的。”

“那再去一次呗?”

雷淞然看他:“都拿第一了还去干嘛,还没被喜剧监狱折磨够?”

“第一又不是只能拿一次。”

这人真太要了,雷淞然开玩笑道:“张呈,你怎么什么都想连庄啊?”

张呈本就没把这当成多严重的事,只觉得雷淞然大概又在犯懒,或者被上一季折腾得太狠,暂时不想继续。

“那不连庄也行啊。”他说,“就再玩一季。”

雷淞然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我不想玩了。”

“累了?”张呈问他。

“嗯。”

“休息一阵不就好了。”

雷淞然低头把吹风机塞回茶几下面,没有立刻接话,然后他直起身,很轻地回:“休息好了也不去。”

张呈盯着他看一会儿:“真不去了?”

“真不去了。”

“我自己去你也不管?”

“你想去就去啊。”雷淞然抬眼看他,“又不是非得跟我一起。离不开我啊?”

张呈嘴唇动了下,他原本想说点什么,最后只得哦一声。雷淞然已经拿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像是这个话题就这么结束了。张呈却还站在原地,手揣进裤兜里,又掏出来:“那我跟楠楠姐说一声。”

“嗯。”

“你之后要是反悔了再找我。”

“行。”

张呈这才坐到沙发上回消息。雷淞然也没有赶他,拿起手机靠在另一边。屋里很快恢复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时不时响两声。过一会儿张呈抬起头:“你吃饭了吗?”

“没。”

“我也没。”

雷淞然递话:“所以呢?”

“点外卖啊。”

“你家没饭?”

“你家有。”

“滚。”

张呈笑起来,低头打开外卖软件。那天最后也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两个人照旧一起吃饭,吃完雷淞然盘腿窝在沙发上看东西,张呈在旁边逗布丢和来财,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走的时候张呈还顺手从冰箱里拿了瓶水,雷淞然在身后骂他自己家没有冰箱吗,张呈头也没回地关门。

喜夜3后来也没有一起去。张呈忙着进组,雷淞然也总有自己的事。偶尔谁刷到点好玩的东西还是会发给对方,聊天框里照旧是那些表情包和没油营养的废话。张呈有一次凌晨收工回家,车已经开进小区,他点开雷淞然的头像,打了句在家吗,看着屏幕两秒,又把那三个字一个个删掉。

第一次知道雷淞然要拍电影,是从别人嘴里。那天张呈刚结束一个活动,工作人员蹲在他面前拆耳麦,旁边几个人聊起最近在筹备的项目,不知道谁突然提了句:“小雷那个片子是不是快开了?”

张呈抬起头问什么片子,对方也愣了下:“雷淞然啊,他不是要自己导一个吗?”

耳麦后面的胶带正好被撕下来,扯得后颈一阵发疼。张呈下意识摸了摸脖子:“哦,什么时候的事?”

“有阵子了吧。”

后台人来人往,话题没聊两句就被工作人员催着继续往下赶。张呈进休息室以后才重新拿出手机。搜索框里输入雷淞然三个字,相关消息已经有了。项目名称,筹备时间,还有主创名单。雷淞然的名字摆在导演那一栏,怎么看都挺像那么回事。张呈点开看两眼,又退回微信。他们最近一次聊天还停在十几天前。他给雷淞然发了个视频,雷淞然回了几个哈哈哈,下面再没别的。张呈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

【可以啊雷导】

一直到妆都快卸完,手机才重新亮起来。

【承让了张老师】

后面还跟着一个抱拳。张呈盯着看了几秒就把手机重新扣回桌上,他后来也没问雷淞然为什么没跟自己说。

等雷淞然再出现在眼前,张呈已经不知道他去了多久。

“走吗?”雷淞然停在车前看他,张呈没立刻下来,他偏过脸往远处看了一会儿。

“再待会儿。”

雷淞然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里只有一大片荒芜的沙漠。

“行。”

他没催,绕到Explorer另一边靠下来。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他俩隔着一个车头,谁也没开口说话。公路空了很久才有一辆白色皮卡从远处开过来。驾驶座上的男人经过时朝他们抬了一下手,张呈也举手回应。皮卡很快开远。

雷淞然问:“认识啊?”

“不认识。”

“那你还打招呼。”

“他不是先打了吗?”

“也可能人家在跟我打。”

张呈转头:“那你怎么不回?”

“懒得动。”

雷淞然说得非常理所当然,张呈低头笑笑。又坐了十分钟,雷淞然自己站直:“差不多了。”

这次张呈从车头跳下来:“走。”

到拉德洛后路明显旧了许多。路面颜色不均,靠边的地方能看见细小裂缝。双黄线被太阳晒得发浅,有些路段甚至已经模糊。偶尔出现一个加油站或者餐馆遗址,空荡荡留在荒原里,像是道路把人带走之后忘记收拾的残局。

雷淞然换到驾驶座,张呈坐进副驾,纸袋还在两个人中间。张呈把刚才没吃完的面包拿出来递过去:“吃吗?”

“嗯。”

张呈举着等了两秒,雷淞然没腾手,直接偏头咬下一口。他看着剩下那个缺口,顿住后又说:“你还挺省事。”

“开车呢。”

“你不是还有一只手吗?”

“懒得动捏。”又是这句。张呈没再回,把剩下的自己吃了。包装纸揉成一团扔回袋子,车内重新安静。

下午的光比上午更亮。越靠近安博伊,路旁的颜色逐渐深起来。远处出现大片黑褐色地面,像有什么东西曾经在这里烧过,连山的形状都变得突兀。雷淞然说那边就是火山口,张呈隔着车窗望过去,只能认出低低伏在荒原上的黑色轮廓。

“能上去吗?”

“今天不去。”雷淞然说,“时间不够。”

“好吧。”大型犬有些失望地点头。

开了十来分钟,Roy’s的招牌从地平线上冒出来。一开始只是细细一根,车越往前,那块巨大的复古标志就越清楚,白色和橙红在蓝天下格外扎眼。低矮的老旧汽车旅馆和加油站伏在旁边,四周却什么也没有,像有人在这里搭了一套布景,拍完电影后整个剧组都撤走,只留下它继续在荒漠里晒太阳。

“停了啊。”雷淞然说。

张呈一下坐直,Explorer停好,周围只有稀稀拉拉几辆车。一开门,风又吹进来,这一次的比拉德洛还大。张呈刚下车帽檐就被掀起来,他赶紧伸手按住。另一边雷淞然已经笑出声。

“笑屁。”

“没笑。”

“我听见了。”

雷淞然装作没听见拿着手机走远。张呈原地站了会儿,朝着反方向走过去。两个人很快隔开很远。

张呈沿着公路边缘慢慢走。脚下全是细小的砂石,鞋底踩过去发出轻微脆响。风吹着枯枝,空气干净得几乎没有味道,只偶尔带过一阵晒热的尘土。走到没什么人的地方,他把帽子摘下来,头发立刻被吹乱。张呈抬手胡乱抓了两下,索性不管。这里没有谁认识他,实际上连一个会认真看他的人都没有,只有车从公路上经过,隔着很远就能先听见发动机,等真正从身边开过去,驾驶座上的人也不过是一张看不清的陌生面孔,再过几秒,车尾就只剩一个小点。

他继续往前走,发现脚边有块黑色的石头。张呈蹲下来捡起。石头表面粗糙,拿起来却比想象中轻,上面有几个不规则的小孔。张呈在掌心里翻了两圈,没看出什么名堂,于是揣进口袋。走出去很长一段以后,他回头看去,Explorer已经缩成银灰色的一小块,雷淞然不知道去哪儿了。张呈站着找了一会儿没找到,也没喊。风这么大,就算喊了雷淞然多半也听不见。张呈重新把手揣进口袋,顺着公路又往前晃了一段,直到前面只剩一模一样的荒地和路。他正准备折返,余光里瞥见远处有人从Roy’s后面绕出来。

隔得太远,看不清雷淞然的表情。张呈站住朝那边挥了挥手,对面的人也抬起一只胳膊挥两下。等他慢慢走回停车场,雷淞然已经先到了,正坐在Explorer的引擎盖上抽烟。风把烟吹得很快,白雾刚从唇间吐出来便被卷得无影无踪。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去哪儿了?”

“随便走走。”

“走挺远。”

“你不也是。”

雷淞然没反驳。张呈走到他跟前,想起什么似的把手伸进口袋,掏出刚才捡的那块黑石头递过去:“你看看这是什么。”

雷淞然接过来翻两下说:“石头啊。”

“废话。”

“那你问我干嘛?”

“你不出来勘景的吗,多少应该懂点吧。”

雷淞然想翻他白眼:“我是导演,不是地质学家。”

“那你分析分析嘛。”

“分析不了。”

张呈啧一声,把石头从他手里拿回来:“没用。”

“那你扔了呗。”

“我不。”他说着又重新装进口袋。雷淞然看了眼,也没再问,只把烟头按灭,低头看时间:“再待二十分钟得走了。”

这次张呈没往远处去,就跟着雷淞然在Roy’s附近转。旧加油站的白色外墙已经被太阳晒得发黄,橙红色的招牌倒是鲜艳。雷淞然拍了几张空镜,张呈就在旁边晃,偶尔挡进镜头再被人赶出去。

“往左一点。”张呈往左挪。

“不是让你往镜头里左。”

“你说人话。”

“你就站那儿别动。”

张呈停下来,风从侧面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掀得乱七八糟。他刚想问好了没有,就听见很轻的一声快门。

“你拍我干嘛?”

“试试景深。”

“我允许了吗?”

雷淞然把手机放下来:“影帝好大的架子啊。”

张呈看着他:“除非你下部电影让我当男主角。”

“你好贵,我要不起。”

“那雷导说点好听的,我给你友情价。”

“友情价也是价。”雷淞然低头重新看了眼手机,“我还是拉投资吧。”

“抠死你。”

“穷导演,理解一下。”

张呈笑着踢了踢脚边的石子。剩下那点时间很快过去,雷淞然又拍了几段,两个人便重新往停车场走。上车前张呈回头看了一眼,Roy’s巨大的招牌还立在荒漠里,橙红色被午后的太阳照得发亮。

车重新开上66号公路。太阳已经开始往山后落,荒地从灰黄一点点变成暗红,偶尔有车迎面过来,隔着很远先看见灯,再从他们身边一闪而过。张呈把刚才捡的石头从口袋里摸出来,随手丢进杯架。雷淞然瞥一眼:“还真带着。”

“捡都捡了。”

“破烂也捡。”

“你管我。”

雷淞然笑一声没再说话。

天黑后手机总算陆续恢复信号。消息一下子涌进来,张呈扫了两眼便把屏幕按灭。雷淞然的手机也响了几次,他瞥两眼没去管。前方路牌被车灯照亮,上面写着Needles。

“快到了。”雷淞然说,张呈嗯一声。

远处已经有零零散散的灯光浮出来,荒漠终于不再是一片漆黑。杯架里的石头随着车身轻轻撞了一下,又一下,他们还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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