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物学之外 Ch.1—Ch.2

Chapter 1：再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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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66号公路

　　张呈从LAX租车行里走出来的时候，雷淞然已经站在一辆银灰色Explorer跟前了。他手里甩着车钥匙，又悠闲地绕车检查一圈，随后露出张呈熟悉的那种浅笑。这在以前通常代表小雷导心情不错，提出的game点能够顺利往下继续推进，张呈想。

　　“那就这辆了？”张呈半倚车身，那顶洗得发旧的蓝色棒球帽扣在他脑袋上，遮住洛杉矶永远耀眼的日光。车头的Ford标与方正的车型相比过分蜿蜒，放眼望去有无数辆相似的车都稍显笨重地停在原地。雷淞然点点头。后备箱门被轻轻抬起，车钥匙在半空中划出一个弧度。动作比思考先快一步，张呈及时地接住它，避免了一场要始于旅途前的索赔。

　　“啧。”张呈发誓雷淞然一定听见了他语气里暗藏的小小不满。于是他跨步走到雷淞然身边，后者正在把他俩的旅行箱一起摆进那大得过分的车后空间里。
　　
　　“怎么了？”雷淞然整理得很快，他率先开口，正对上张呈的欲言又止，“你别说还有第三个箱子，摆不下了。”
　　
　　两个同款不同色的28寸长方块正正好好占据后排位置，张呈本来要脱口而出的凭什么要他先开车的抱怨在舌尖转弯，化作一句感叹：“这车还挺大的。”
　　
　　 “废话。”雷淞然关上后备箱门，褐色帽檐下，黑框眼镜后的眼睛轻翻一圈。中戏第一横膈膜发力，“张先生，SUV才是大汽车！”
　　
　　说完雷淞然甚至没等人反应便自顾自走向副驾，开门入座关门一气呵成。被独自留下的张呈在原地呆愣了两三秒才跟上雷淞然的脚步，认命地坐上主驾驶的位置：“终点呢？”
　　
　　“Santa Fe。”雷淞然淡淡，吐出不常在他俩谈笑间出现的英文，手中打字的动作却没停，仿佛这只是一段和从前一样的开往米未创排的路程。

　　“来，别装来。”口袋里传来的震动音效随着张呈下意识的接话一同响起。解锁后微信聊天界面出现了熟悉的大白鹅，点开，孤零零一条陌生的汽车旅馆地址，再往上是久远的灰色的日期显示。

　　 “按导航开吗？”张呈问。

　　雷淞然转头看他时，张呈还在摆弄导航屏幕。在墨镜的加持下雷淞然看不到张呈那双漂亮的大眼睛，褪去精致妆造的影帝此刻穿得像个传统大学生。灰T恤，牛仔裤，随手脱掉的薄夹克被张呈随意地搭在驾驶座后面。是胖了点儿吗？雷淞然想起昨晚的碰面。

　　电影节最后一天映后的reception被安排在酒店顶楼露台，冷餐、甜品和酒水没填暖沈阳人的东北胃。结束两圈社交寒暄的雷淞然走到吸烟区从揣着十几张名片的裤兜里翻出国产香烟。大红硬包装的细支牡丹，雷淞然点燃第二根的时候被人从身侧拍了拍肩膀。sorry的首音还没说出口，下一秒唇边的烟就被人抽走。
　　
　　“不是，哥们儿你他…”
　　
　　私人边界被骤然入侵，雷淞然侧头原本打算用母语问候对面亲眷，抬眼却望见张呈正叼着自己的烟吞云吐雾。他背光站，金丝眼镜，西装衬衫，和打得松松垮垮的领带，雷淞然看不清张呈的表情，只剩下昏黄色的光朦朦胧胧打在他身后，好像照得人挺暖。雷淞然其实想象过自己会和张呈在这种情形下重逢，公开或者半公开场合，但他不知道会时隔如此之久，甚至还是在太平洋沿岸的异国他乡。时至今日，雷淞然承认娱乐圈确实是圆的了。

　　“看傻了？被迷住了？”张呈伸手在雷淞然眼前晃来晃去。
　　
　　“吹了。”熟稔的回答不用经过大脑便能脱口而出。雷淞然也纳闷，明明上次见面要往前再推许多年，两个人此时此刻的对话却仿佛就在昨天。

　　“烟还有吗？”张呈朝他挪了一步。问句，又是问句。和自己再见五分钟不到，张呈已经提出三个问句。雷淞然摇摇烟盒，空空荡荡没有声音，说：“最后一根。”
　　
　　“那等回国给你买条新的。”
　　
　　不远处reception快要散场，人群开始say goodbye，交谈声也乱乱哄哄。张呈又靠近了些，有股清淡的脂粉茉莉香顺着二手烟飘进雷淞然的鼻子。
　　
　　“你换香水了？”雷淞然也往张呈身边凑凑。额前没被固定住的碎发微微下垂，但影响不大。也该轮到我了吧，雷淞然想。
　　
　　 “嗯，也不算。”张呈不动声色地回退，“这种场合就换了瓶新的。”
　　
　　“哦。”雷淞然点头。

　　没有人再继续说话，一根烟的时间很快就要结束。原来这才应该是正常的老友重逢氛围。但是他和张呈还能称得上是老友吗？首先就不老。雷淞然否定，他和张呈都才三十出头，正值青年，而且自己还小他一岁呢。
　　
　　那就只剩下友了，雷淞然习惯性地抿嘴。南加州十一月正式进入冬雨季却并不湿润，他的伴生唇炎因为连续几天高强度的活动又有了卷土重来的迹象。超过四年没联系没见面的朋友吗？雷淞然控制不住地咬下唇边的死皮。
　　
　　“别咬了。”耳边提醒的声音再次适时响起。烟头被张呈熄灭在高杆烟灰缸里，而他的另一只手却停在雷淞然唇边一寸将落不落。
　　
　　“张呈，”七分钟，八分钟，大概是过去九、十分钟左右吧。雷淞然这才第一次喊出旧友的姓名，“你什么时候回国？”

　　虽然是自己先提出自驾邀约的。雷淞然终于从前一晚的回忆里抽身，结果却是被邀请人准备开车。那怎么了？雷淞然将目光从张呈脸上收回，猫似的窝在副驾。张呈也没说不，不是吗？不对，雷淞然慢慢倒向车窗，支着头将视线转移到张呈的小臂上，应该是比以前壮了一点，就一点点。
　　
　　“向北，先顺着州际405开。”
　　
　　张呈终于等到雷淞然今天第一句还算有用的话。
　　
　　“北吗？哪边是北来着？”
　　
　　“哦，忘了你是南方人，只能分清左右。”
　　
　　“雷淞然你有病啊。”
　　
　　临近感恩节假期的洛杉矶，银灰福特探险者费劲千辛万苦驶上405州际公路。看着眼前逐渐变得密集的车流，张呈的心终于从昨晚反复的忐忑中落地。
　　
　　“还没定。”直到听完雷淞然的问题，张呈才后知后觉将悬在人唇侧的手收回。
　　
　　“还没定。”
　　
　　已经大名鼎鼎的雷导此刻在他面前又重新变回那个小雷师哥，重复，重复，像一部即将迎来下一个升番儿的喜剧。张呈有些紧张，从他透过人群注意到雷淞然的那一刻起就在紧张，他只单单瞥到一抹背影便匆匆与周围其他人see you告别。像五年前的星光大赏，张呈亦步亦趋地跟在雷淞然后面，几步之遥的距离。点烟，吸气，再吐气，他用了第一根烟的时间做准备，在雷淞然点燃第二根时走上前。
　　
　　现在第二根烟也燃尽了。
　　
　　“我准备在这儿顺路勘勘景，明天就开始，”张呈看见雷淞然的嘴在动。小雷的唇炎似乎又犯了。他想。刚才他还见着雷淞然在咬死皮，屡教不改。
　　
　　“你来不来？”
　　
　　“好啊，雷导，我问问经纪人，十二点前给你答复。”张呈承认他这么答是有点诡异的报复心作祟，可话说出口又深觉自己幼稚得犯蠢，好在眼前的雷淞然脸色如常，潇潇洒洒，云淡风轻。

　　“那行。考虑好之后叫你经纪人联系我助理，喏，她俩聊着呢。”顺着雷淞然左手指的方向张呈看见两位同样干练的女士，而另一只手却触碰到张呈的手背，像猫尾缠绕指尖，“顺便帮我带只唇膏，太干了。”
　　
　　“我还没答应。”张呈回道。
　　
　　“明白。”雷淞然先张呈一步离开吸烟区，加入不远处相谈甚欢的二人组，他没回头，只朝张呈挥挥手说，“再见。”

　　车堵在路上根本动弹不得，张呈想起从前看过的爱乐之城，今日也算体验了一把电影开头男女主的那般焦心。阳光从车窗斜着照进来，金灿灿的却并不温暖。天倒是特别蓝，张呈没由来地想。雷淞然在此时拿出手机拍摄，镜头里是绿底白字的高速路牌加上密密麻麻一长串红色刹车灯，记录下与地球另一边首都如出一辙的晚高峰。他没让张呈入镜，只拍搭在方向盘上的一双手。
　　
　　“雷淞然你能不能别拍我开车啊？”张呈正以20码的蜗牛速度慢慢往前蹭，他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为什么雷淞然让自己先开，“你故意的吧。”

　　偶尔口忙着急，张呈还是会藏不住乡音，广普弯弯绕绕，结尾语气词轻轻。于是颤抖的画面和晃动的镜头语言也泄露出雷淞然的一丝笑意：“没有的事儿，哎呀，别慌。”

　　“马上并右道应该会好一点，往东开去10号公路。然后走15号进卡洪山口，然后维克托维尔，然后…”

“来，停。”张呈打断雷淞然人工导航仪般的喋喋不休，“一晚上就做了这么详细的路线规划吗？你昨晚睡觉没？”
　　
　　雷淞然收起手机。张呈趁着堵车的间隙望他，明显的心虚表情和戛然而止的话语暴露了主人异常亢奋的原因。张呈想叹气，猫就是猫，和从前一样的，兴致上头时无论自己还是别人都能拼命压榨。
　　
　　“然后呢？”
　　
　　张呈明白只要让雷淞然说完就会好。
　　
　　“然后我们沿着旧66号公路向东，张呈。”雷淞然安静下来，“66号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