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气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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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露
我和对门那两兄弟相识于去年秋天。倒也不能说相识,住一栋楼,还是同层的邻居,打照面的机会总比其他人要多一些,也该得益于我的职业习惯和夜猫子属性,我总是在深夜灵感枯竭下楼吃夜宵的时候碰到同样外出觅食的他俩。所以算得上是点头之交。
一对双胞胎,相似的脸。我说相似,按道理应该是一模一样,但碰面的次数多了,总能看出点不同。弟弟戴一副眼镜,一副耳机,看上去是降噪的。这栋楼的隔音效果其实不太好,几乎我每天上午补觉的时候都能听到楼上传来的嘈杂声。弟弟身上还稍微有点儿人气,哥哥,哥哥嘛,是比弟弟更阴鸷的一个人。无论天气如何,总是一套黑色的工装,卷发被扎成丸子头松松垮垮地顶在头上,腰却总是挺得笔直,眼神像一只机警的豹。
不过奇怪得很,他俩虽然一看上去就是一家人,名字却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某次我在电梯里听了一耳朵,弟弟一个人进来的,看起来像是吵了架,着急忙慌地走进电梯间,耳机掉了一只挂在一侧的肩膀上,电梯门还没来得及关上就被哥哥的手挡住了。他大概只会在他弟弟面前露出点表情。刘丧。原来弟弟叫刘丧。我站在电梯的最里面低头刷手机,努力让自己的存在感变得更低一点。然后我听见刘丧开口说,汪灿你放手。
哦,汪灿。这名字挺好,至少比他弟弟的名字阳光。我坐在电脑前盯着未动一字的空白文档发呆,食指又被我咬秃了皮,手边的烟盒空了,咖啡壶里的咖啡也耗干最后一滴。我叹了口气拿起钥匙准备下楼,刚开门就被吓了一跳。汪灿正蹲在他自家门口,一米八几的个子缩在角落里,看起来是被关在门外的,活脱脱一只被遗弃的大型猫科动物。我想想刘丧那样子确实像个很能作的人,吵架冷战个五六天也很正常,但本能忽略了为什么他这副作劲儿会用在他亲哥身上。或许是出于本人对猫科动物的偏爱心理,我凑过去也蹲到人面前。
要不要,嗯,一起吃宵夜?我问他。这大概是我这辈子最勇敢的一次搭讪了,因为汪灿的眼神实在可怕。我说他像豹不无道理,他看除了刘丧的任何人都像在看一只即将惨死的鹿。他盯着我没有说话。呃,我开始后悔为什么要无所畏惧地做一些傻事。因为蹲了一会儿又很久没有什么东西下肚,我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凭借汪灿攥着我的手腕才勉强稳住。我想我现在在汪灿心里的印象肯定是个傻逼。
谢谢你。他的手劲很大,攥得人生疼,但还好没留什么印子。我揉了揉手腕说,他终于也站起来,沉默地走到电梯边,见我没什么反应才缓缓开口,不是说吃宵夜吗?我终于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啊,哦。
小区门口半夜时分很热闹,左手边的那家大排档的味道还不错,右手边的烧烤店家的酱汁太咸了。我和汪灿挑了大排档坐下来,点了几个经常吃的菜之后又把菜单递给汪灿,他正拿着手机在回消息,对面很久没有回复他才终于去看那份被油渍浸润良久的菜单。
你有男朋友吗?汪灿在等上菜的时候突然来了一句。我嘴里一口水还没咽下去,又差点喷出来。我转头去看他,他这种眼神我还是第一次见。汪灿自己变成了那只鹿,那谁是豹呢?我摇摇头。
重阳
后来刘丧和我说,他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把汪灿从濒死的状态里救回来。我咬下一口茄子点点头,他确实看起来不像是正常人。我说。刘丧听了我这句话笑了笑,干我们这行的,哪来的正常人。
倒也是。我回答他,马上放假了,准备去哪儿吗?刘丧把左边的降噪耳机拿下来,将塑料杯里的啤酒一饮而尽,看我哥吧。哎,其实我觉得你有时候也一副不太想活的样子。我又帮人满上酒,准备再丰富一下我的素材库。怎么说?刘丧朝我挑挑眉,狡黠的样子,他看我又准备点烟又稍微皱眉,恐吓一样地对我讲,我之前认识个人,肺癌晚期,呼吸声像个破旧的手风琴。我啊了一句不太理解,刘丧点点他的耳朵说,你现在的呼吸要和他一样了。我操,你耳朵还能听到这个?我识相地把烟放进烟盒里,刘丧勾勾嘴角笑得像只狐狸。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刘丧说。
哦,直觉,感觉你求生欲不强。我说,又想了想刘丧和汪灿在一起的感觉,不过和汪灿在一起的时候还好。你俩,绝配。我拿着杯子去碰他的杯子,所以你们上次为什么吵架?居然能让汪灿找我来做情感顾问。刘丧只抿了口酒,他来找你了?我把散开的头发重新扎好,他被你关在门外,我就请他吃了顿宵夜。所以这顿,我敲敲桌子,要你请回来。刘丧翻了个白眼给我。
我说我没有男朋友。但因为搞创作嘛,看别人谈的时候比较多。汪灿半信半疑地看我,我笑得不太有底气,但他现在是鹿不是豹,搞得我胆子也变大起来。怎么,和刘丧吵架了?我仗着喝了酒,一步步有往他底线试探的意思。也不算,他单方面生我的气吧。汪灿把竹签上的腰子扯了一块下来,脸颊鼓鼓。
他说是你单方面生气。我想了想之后开口对刘丧说,我不是撺掇你俩关系的意思啊,亲兄弟哪有隔夜仇啊,何况你俩床头打架床尾和呢,对吧?刘丧不知道是被我的话逗笑了还是气笑了,你哪儿看出来我俩,嗯,一夜夫妻百日恩了?但逗弄刘丧真的很好玩,他比汪灿有点人气,也有点情商,我佯装不解的样子,那是我猜错了!对不起对不起,我自罚一杯。
刘丧叹了口气,和汪灿叹气的时候一模一样,他回了一趟汪家的废墟,搞得满身伤回来,我就气他不和我说。我点点头,就这个啊?我说刘丧作吧,他自己还不承认。他把自己在汪灿心里的位置看得太轻了。我想起那天汪灿坐在对面和我说的话,他不是会表达的人,但又尽力地在朝我描述清楚,我其实不懂啊,为什么我回了一趟汪家他会这么生气。我只是,一阵风吹过来汪灿吸了吸鼻子,我就是回家看看。你不会哭了吧?我胆子越来越大,头往前探了探,然后看到汪灿恶狠狠地瞪我又重新缩回去。
我觉得我现在能回答汪灿的问题了,我打开手机翻到汪灿的号码发一条短信过去,家啊,你家不就在刘丧这儿呢吗?
三伏
前两天刚和出版社谈好上本书的事宜,我原本打算休息一阵儿,换个地方换个环境。现在不流行旅居吗,我也准备赶个潮流。和对门那俩在楼下吃夜宵的时候又聊到这事儿,刘丧问,那你想好去哪儿没有?我摇头说,具体的地方其实还没定,就一点,不在梅雨带上找。汪灿这时候开口了,他总冷不丁地冒出话来,西北就挺好。刘丧听了用胳膊肘杵他,汪灿疑惑地望向刘丧,你不也是这么想的吗?昨天不是说刚好让她住咱俩那房子,反正空着也是积灰。刘丧尴尬地笑,赶忙着补道,你别听我哥乱说。
我想点根烟,但迫于汪灿警告的眼神还是换成戒烟糖。实际上上周五汪灿才把刘丧从医院接回来。当晚等刘丧睡着汪灿来敲我家的门,我端着马克杯打开,汪灿翘着大拇指指了指电梯。我问,外面还下雨吗?汪灿说,早停了。我点头,把杯子放在鞋柜上,换鞋锁门一气呵成,先说好,再向我咨询要收费了。汪灿雷打不动地走重工风格,只是从工装长裤变成中短裤,长发终于不是盘成半个丸子头,而是全扎起来,竖在脑后有种慵懒但荒诞的美感。行,这顿我请你。汪灿按下电梯。
那这次喝酒吧?电梯快下到一楼的时候我提议,汪灿没反对,我又继续说,你俩出差之后这边新开了家酒馆。不过你们这一走时间也太长了,入梅才回来。汪灿说,是啊,主要是刘丧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妈的,我花盆放阳台都发霉了。
所以他这次又怎么作了?进酒馆我挑了个靠角落的位置。汪灿一看平时就不怎么来这种地方,我给他点了杯低酒精的特调。汪灿咂舌,对我猜中他的开头似乎有些不满。我现在知道他爱口是心非,故意逗他说,哎呀,不想说就不要约我出来啦,我还要回去写结尾。汪灿抓住我话里的关键词反问,这么快,写到结尾了?我说,还有几千字吧。别转移话题。汪灿叹气,这次的工作是我俩配合,嗯,他就比较胡来,他皱着眉,似乎在找准确的形容词,比较疯,伤到肺了。所以你以后不许在他面前抽烟。
我失笑,好嘛。我和你说过没有?我抿口酒看向汪灿,在我眼里刘丧有时候透着股浓浓的死意。汪灿摇头。我又说,其实你在我眼里也是。汪灿这次没摇头也没否认。我捻颗小食放嘴里,芥末的辣味一下冲上脑门,呛我一喷嚏,生理眼泪差点被呛出来。汪灿看见递给我张纸巾,我擦擦鼻子说,你俩的关系不正常。
汪灿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撑着下巴说,怎么你第一天知道?我竖根手指在他眼前摇摇说,不是,我说即使你俩是现在的关系,姑且可以称得上在谈恋爱,你俩的恋爱关系也很不健康。
主要是你俩都没长嘴。我一下点出问题关键,又补充说,你和刘丧分别来找我的次数应该比你俩单独对谈的次数要多吧?你俩到底单独谈过没,还是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日子?
后者更多。汪灿承认,我俩都不是爱聊天的人。哈哈哈哈。我干笑,是对着对方吧?汪灿白我一眼继续说,他没什么朋友,我的朋友都死了。平时也找不到什么人聊天,你算一个。我说,那等我哪天也搬走了呢?你俩不能永远指望别人做传话筒。
即使是普通情侣之间,我说,沟通也能解决大部分问题。你不能仗着还有血缘这层关系,或者说你俩是双胞胎,也许还有点玄乎的心有感应,就拒绝沟通。
是近乡情怯吗,汪灿?我问。我看见他点头。
可喜可贺这两人终于沟通过了。我听出这是汪灿和刘丧昨天商量过的结果,那我就把西北划进备选名单啦。
刘丧笑眯眯说,好啊,如果你哪天想去记得来问我拿钥匙。大好的西北风光等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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