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水长流

岳明辉走到立麦前就看见李振洋站在台下，手里还举着一只要化不化的甜筒。大模无法令人忽视的高个在人群中一枝独秀，再加上姣好的面容和出挑的穿搭让李振洋在一众来参加音乐节的潮男潮女们之间显得尤其扎眼。于是和大屏连接的摄像机镜头也自然而然地转向他，李振洋那张性感不羁的超模帅脸毫无征兆地出现，引起现场一阵不小的骚动，有不少岳明辉的粉丝认出了他，小声地喊着他的名字。
  
被拍的人倒是从容不迫，临近傍晚未散尽的暑热蒸腾，手里的冰淇淋终究还是融化，奶油顺着李振洋的手指流下来又被他伸舌舔掉，现场的骚动声更响了。而李振洋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台上那个握着麦与他对视即将开唱的岳明辉，直勾勾的眼神看得人心猿意马。
  
啥呀这人。岳明辉暗自腹诽却没能压住上扬的嘴角。他开口抢回观众们的注意力，用垮了吧唧的北京话和来自五湖四海的大家打招呼。骨子里的健谈基因作祟，岳明辉喜欢在开唱前和人聊东侃西，几句话下来再掰扯到要唱的歌上，如同什么必要的仪式。他的新歌刚发不久，新专辑的先行曲，是首很适合音乐节的歌，所以岳明辉才选了这场来首唱。
  
李振洋得知时却不那么开心，主要是时间卡得不好，掐指一算音乐节那天刚好是他跑完时装周回国的日子。岳明辉前段时间又一直在忙着写歌，几乎要住在工作室。五年的异地让李振洋尝尽了思念的滋味，因此同居后他巴不得天天呆在岳明辉身边，像只黏人的布偶猫。你到时候来找哥哥不就行了。岳明辉窝在李振洋怀里捏了捏他的鼻子，看人皱皱鼻头抱怨似的撒娇，我才不去呢！
  
结果还是来了。一首下来气氛被烘托得不错，夕阳也终于落下，暑气渐止夜幕低垂，岳明辉拿着把吉他坐下来准备唱第二首，调完弦抬头时瞥见李振洋手里的东西从甜筒换成了印着他脸的手幅，他粉丝爱搞这个，看起来还是旁边的小姑娘借给他的。李振洋举着手幅在那儿晃晃悠悠，眼睛都笑弯，让岳明辉想起大学时他参加校庆表演，前一秒这人还在手机里说哥哥加油，下一秒就一声不响地突然出现，在他唱完之后又不知道从哪里抱着花跑上来塞到他怀里，像一阵引人留恋的风。
  
岳明辉从舞台上下来的时候，李振洋正好刚踏进后台。不是说不来嘛？岳明辉的语气黏糊，问句听上去像在撒娇。李振洋骄傲得像只孔雀，朝岳明辉微微抬头反问，怎么了，不希望我来？哎呀，不是。岳明辉伸手挠挠李振洋的下巴，逗猫似的，就你刚下飞机就过来，还没怎么倒时差吧？不累啊？李振洋哼哼两声，我乐意，怎么着吧。在旁边的工作人员调侃说两个人关系真好，李振洋就得着机会秀，把岳明辉往怀里揽说，那是，我俩都十年了。岳明辉还是不擅长在大庭广众下做亲密举动，耳朵红红想挣开李振洋的怀抱未果，我一身汗你别抱我。李振洋亲了亲他的头发说，我不嫌弃你。
  
人都是这样，到了一定的年纪和地位就会习惯性地回忆过去。岳明辉今年恰好踏入而立，事业搞得红红火火，此刻就往回看似乎为时尚早，更何况他一个搞音乐的，回顾过去这几个字听上去就十分不酷，如果被李振洋知道了他肯定还会阴阳怪气地嘲笑几句。但事实是，岳明辉和李振洋即将踏入人生的新阶段，他很难不去回想从前那些日子。
  
去年夏天他们又换了新住处，这次终于从出租屋搬进了写着两个人名字的家。大件儿没什么要带走的，岳明辉也不太管这个，李振洋就拍板全换了新的。唯一不太舍得的是客厅那张缺了一角的茶几。这张高低不平的茶几是两个人刚住在一起时从二手市场买来的。
  
岳明辉和李振洋的第一处出租屋只有三四十平，席梦思床垫直接铺在地上，还是房东不要了送给他们的，除此之外连张像样吃饭的桌子都没有。李振洋当然受不了直接坐在床上吃东西，于是拉着岳明辉去二手市场逛，一眼就相中了这张瘸腿的茶几。纯木的，连树纹都看得很清晰，李振洋很喜欢，买回来就放在席梦思边上，还得拿书垫着才不会摇晃。
  
后来倒是岳明辉用得多一些了，写满曲谱和歌词的稿纸铺满整张茶几，他拿模拟器搞出demo再从里面挑挑拣拣好的录下来。李振洋每次更新换代的公式照和简历也占据着茶几的一角，长年累月下来也堆得越来越厚。它见证着两个人从三四十平的小房间搬到八九十平的出租屋，再从八九十平的出租屋搬到一百多平的公寓，直到现在他俩有足够的能力买下一间大平层。
  
岳明辉看得出李振洋的犹豫，当下决定说带着它吧，这么久也有感情了。李振洋说出自己犹豫的原因，主要是它和家里的装修不搭哎。岳明辉摊手说了句what，尾音拉得老长。我说真的，这很重要。李振洋表情严肃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岳明辉知道他总是在这样的细枝末节上较真，于是提出自己的解决方法，那放我工作间，行了吧，我不挑这个。李振洋的语气软下来，把下巴靠在岳明辉的肩上蹭蹭回答说好。
  
交钥匙那天临走时房东拿着岳明辉的专辑支支吾吾地说是给家里的亲戚要签名，岳明辉大大方方地给人签了。两个人又客气地说了一大堆话，李振洋站在下面的楼梯间里抽烟等他，香烟燃了半截人才终于走下来。岳明辉握着李振洋的手腕用嘴将人指间的香烟叼走，吸一口又吐出焦油味的烟雾，被李振洋按着脖子抵在楼道里亲吻。夏天大中午的气温高得厉害，只亲了一会儿两人身上就开始冒汗。
  
岳明辉喜欢穿无袖背心，两边的手臂上露出这些年的纹身，前不久他在小腿后面又纹了一个。李振洋看到的时候没忍住说了他一顿，说完又把岳明辉揉进自己怀里闷闷地问，怎么就这么喜欢啊？岳明辉回答说，也不是，有点儿上瘾吧。他拍拍李振洋微微颤抖的后背继续说，就这最后一次，洋洋，再也不纹了。李振洋在他肩窝的地方摇头，你就会哄我，我才不信呢。这次轮到岳明辉着急了，真的洋洋，再去纹我是狗。说到这里他又想到什么，语气里带上点儿小情绪，别提了，这回刘哥不在，是他小徒弟动手的，疼死我了，心理阴影了都。李振洋终于笑出声，那是你活该。
  
纹身这事儿就算这么过去，李振洋倒不是真的会管人到底纹不纹，只是他自己看着肉疼，就想让岳明辉别这么自虐。但其实李振洋偶尔也会有喜欢岳明辉纹身的时候，比如说现在他吻上人靠近左肩的那颗太阳，拿牙齿轻轻啃咬，岳明辉毫不意外地颤抖起来。这个点正好是人午睡的时候，楼梯间里没什么人会经过，他可以在这里明目张胆地让眼前的人卸力腿软，岳明辉的手只能扶住他的双肩，想要推开却被逗得毫无还手之力。洋…洋洋……岳明辉的声音软乎乎，传进李振洋耳朵里，自己还是很吃这一套的，他想。于是他终于放开岳明辉，离开前在太阳上舔了一下，换来岳明辉的嘶声。回家吧老岳。李振洋牵起他的手，心情十分不错。
  
李振洋和岳明辉相识的第九年，他俩终于拥有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家。交房那天岳明辉站在家门口和李振洋说，官宣的时候我都没这么紧张过。李振洋撞撞岳明辉的肩膀噘嘴，原来我还没房子值钱。岳明辉笑着说他，怎么还要和房子争呢？
  
其实公布恋情这事儿他俩根本没有什么计划，完完全全是个意外。岳明辉那段时间给一大导的片子做配乐，他是头一次接这样的工作，也是心血来潮觉得有趣。给电影做音乐嘛，总得去片场实地考察一下看看能不能有什么灵感。岳明辉抱着这样的想法在送完李振洋之后转头一张机票立刻南下，落地后才记起来自己连个行李都没带。他选择走音乐这条路之后过得越发随性，总会把那点属于理科生的逻辑理性抛诸脑后。不过还好他现在不是原来那种一穷二白的时候了，岳明辉想。
  
在剧组住的酒店里登记之后岳明辉给远在海外的李振洋发了一张维港的照片。几秒后收到李振洋发来的好几个感叹号，然后才是他的语音信息，卧槽老岳，是维港！大海啊！你怎么去香港啦？岳明辉回他说实地考察，过一会儿又想起什么补充道，超儿也在这剧组里呢。李振洋发过来一个哦，然后跨洋电话就从那头打过来。
  
李英超是李振洋远房的弟弟，小朋友为了追梦和家里闹翻，一路跑到北京。李振洋接到父母的电话说让他帮忙照看弟弟，他和岳明辉一起去高铁站接人。李振洋对着李英超从前的照片找人，到头来还是岳明辉先发现蹲在行李箱边上的小孩，十几岁的楞头小朋友，垂头丧气的样子像只小鹌鹑。

李英超。李振洋站在人面前摆哥哥的架子，结果小孩倒是先认出了岳明辉，眼睛亮晶晶的，欸，你是岳明辉！他那个时候刚火起来，专辑的线上收听量和销售量都很可观，又靠着不输爱豆的颜值吸了不少粉，但岳明辉没想到像李英超这样的小孩儿也会认识他。后来李英超也签在了岳明辉的公司，带着灵超这个艺名和一张女娲炫技的脸参加选秀节目还很争气地占了出道位。现在小朋友在念表演，凑巧和岳明辉撞进一个剧组里。

岳明辉一边和李振洋打电话一边往李英超的房间走，李振洋的声音有点哑，还带着点儿鼻音。感冒了吗？岳明辉在这头问，顺便抬手敲门。没有，就鼻炎。李振洋又吸了吸鼻子，还没等他说下一句话，李英超那句岳妈妈就传到他耳朵里。李英超，说了多少遍了，不许喊老岳妈妈！岳明辉很有预见性地开了免提，李振洋骂骂咧咧的语气从手机里传出来。李英超才不管他，笑嘻嘻地和人对呛，我就要喊，岳妈妈岳妈妈岳妈妈！

岳明辉因着李英超年纪小又是同公司的还是李振洋的弟弟所以对人照顾有佳，李英超跟破壳雏鸟似的爱喊他妈妈。李振洋在那头干生气，骂了句小兔崽子给我等着就挂了电话，给岳明辉留了一个生气的emoji，幼稚得要命。岳明辉把手机揣回兜里，薅了一把李英超的头发说，你哥就这德行，走，妈妈带你吃宵夜去。李英超在岳明辉面前还是小孩子脾气，双手举过头高呼万岁，戴了帽子就出门。

结果第二天岳明辉在片场就刷到他带李英超出去吃夜宵的照片，偷拍得还有点暧昧。岳明辉的性向老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他一实在音乐人不靠私生活来吸睛，所以没有开诚布公地讲，但耐不住小弟是爱豆，热搜里他和灵超的名字连在一起挂着，点进去爆料号的文案也是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实时广场里有人说得更难听。事情发酵得厉害，经纪人打电话过来和岳明辉讨论怎么回应，他蹲在吸烟区一边抽烟一边听，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那就公开吧，反正也不是值得瞒的事儿。

岳明辉想他和李振洋总会有这么一天的，把烟掐灭后又给李振洋打视频电话。李振洋还没睡，很快地接起来，他只开了床头一盏夜灯，在昏黄的灯光下朝岳明辉眨眨眼。即使李振洋没说话岳明辉也知道他明白自己想要说什么，他俩就是有这样的默契。李振洋，岳明辉难得叫他的全名，透过前置摄像头去找他的眼睛，你愿不愿意和我公开呀？

他的语气轻轻柔柔，还带着点儿特有的嗲，李振洋心都要化掉。这人每次都还嘴硬地说不会撒娇，真是对自己没有完全的认知。我当然愿意。李振洋靠近了手机，一只手在嘴边窝了个圈儿，小声却真挚地答应岳明辉。之后的热搜就从#灵超岳明辉夜半约会#换成了#岳明辉 李振洋#，李英超还转发了岳明辉的微博凑热闹地来上一句「我的偶像一开始是我妈妈后来又变成了我嫂子」，没过多长时间网友们就把李振洋的信息扒了个干净。

北服毕业的国际知名大模，拍过五大金九，走过蓝血开场，在专业领域高调得吓人，微博发的日常小视频里却十分接地气。李振洋的微博号一直没换过，摸过来吃瓜的网友们一路往下考古到大学时期。有一条定位在南航的微博下面评论炸了锅，谁都知道岳明辉的本科是南航，感叹最多的就是说没想到两个人已经在一起了这么久。这事儿在李振洋发了一张岳明辉高中时期的照片后被成功顶到了热搜前几位，多年前的照片像素低得不能再低，只能模糊地看出岳明辉坐在桌子前剜西瓜，两只手臂上干干净净。

李振洋读小学时跳了一级，他父母做生意四处奔波，到了高中就转到岳明辉的学校。他是高一上到一半转过来的，岳明辉那时候高二，个高脸帅成绩好，还是校篮球队的队员，照片被贴在光荣榜上一学期都不摘下来，李振洋转过来没多久就知道了他的名号。但真正和人认识的时机并不体面，转学生的身份总是免不了一些尴尬，他在全校的那种走班课上需要组队时落了单，正想着要不要找个理由溜掉的时候岳明辉找上他。结果岳明辉这人好像很自来熟，和李振洋说的第一句是同学你这么高有想过来校篮球队吗？

结果当然是没有，李振洋对篮球没那么大的兴趣，不过这一来一去倒和岳明辉熟悉起来。爱情嘛，李振洋后来回国时头一次在机场被记者采访，总是先从友情开始的。他回到家时岳明辉正坐在电子琴前啃指甲，铁牛和玉芬倒是先在李振洋腿边转悠着献殷勤。这最应该过来给他一个拥抱的人倒是没有任何动作，李振洋走过去从背后勾着岳明辉的下巴往上抬，哥哥不想我吗？

岳明辉一直觉得李振洋像只猫，这种时候尤甚。李振洋弯下腰来亲岳明辉的额头，再蹭蹭人的鼻子，惹得岳明辉不得不为他分心。哎呀，别闹我，写东西呢。岳明辉抬起手捏捏李振洋的脸。李振洋轻哼了一声，盯着岳明辉的眼睛再靠过去吻他。岳明辉也不阻止，由着人亲下去，他又想到李振洋发的那张照片，嘴上用点力，虎牙尖抵到人舌头上让李振洋疼了一下。哇，你这个岳明辉怎么还咬人。李振洋终于放开岳明辉，环着他的脖子前后摇。谁让你发我黑照的。岳明辉的理由不足以说服李振洋，被人回怼说，哪里是黑照了，那时候明明也是大帅哥！

回忆到这里的时候岳明辉被李振洋拍了下手，他回过神疑惑地看向驾驶座上的人。别咬啦，看你指甲都成什么样了。李振洋说，什么时候能改掉这臭毛病。岳明辉笑笑说，办法不都试过，这不是太难改了嘛。李振洋又开始叨叨，养成一个习惯要二十一天，就该把你的手铐起来，到不了嘴边就不会啃了。岳明辉凑过去堵李振洋的嘴，还很做作地发出啵的一声，行啦行啦，开车吧，洋洋，回酒店，你知道在哪儿吗？就在通江路那边……还没等岳明辉说完李振洋就又靠过来亲他，我当然知道，你这个老岳。
  
回到房间岳明辉演出完之后的那点兴奋劲儿还没有耗完，抵着李振洋在门板上索吻。李振洋比岳明辉要高点儿，他很享受这样主动的岳明辉，后背硌疼了也乐得自在。但岳明辉吻技这么多年也没个长进，李振洋趁人呼吸的间隙抢回主动权，手也顺着怀里人的脊背往下摸，直到岳明辉轻喘出声才终于放过他。两个人这样搂了一会儿，李振洋突然想起来家里还有两只狗独守空房，连忙打开手机察看家里的宠物摄像头。我走之前都安排好了，还能让你崽儿们饿着？岳明辉摸摸李振洋的头发。李振洋望着头凑过来也想要看一眼的岳明辉啧啧两声，不也是你儿子女儿嘛。

洋洋。洗完澡后岳明辉躺在李振洋身边，他盯着自己手上的戒指想起上个月李振洋求婚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又有点想笑。嗯？李振洋疲惫了一天的倦意上头，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他翻过身来抱住岳明辉的腰。岳明辉摩挲着李振洋的手背说出心里话，我可能有点后悔。岳明辉能感受到抱着他的人先是愣了下，应该是在想自己后悔什么，等终于对上脑电波才着急地把人翻了个身，提问的声音都有些抖，后悔什么？

岳明辉捧着李振洋的脸，颇为认真地端详起来，怎么就十年了呢？李振洋被他的态度吓到，真以为岳明辉在后悔答应自己的求婚，脸色一下子沉下来，还带着点儿莫名的委屈。我是后悔没早点儿和你在一起。李振洋的心跟坐过山车似的上去又下来，在陆地上也体会了一把失重的感觉。岳明辉觉得李振洋的表情太好笑，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哈哈哈哈李振洋，看看你的脸，哈哈哈哈哈真的被吓到啦？

岳明辉！李振洋咬牙切齿地叫他的名字，又把人按进怀里严丝合缝地搂着，你完蛋了，岳明辉，这辈子就被我拴着吧。岳明辉在他怀里笑得咳嗽，连忙应下说好好好，都听你的。

这是李振洋和岳明辉的第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