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狗

阅读 0 次

作者:lemonmad · 2024-04-09 · 獒 · 4,549字


邱刚敖在一个雨天捡到张继科。他从前受的旧伤一到雨天就会隐隐作痛,左边的胳膊尤甚,像有人拿针往骨头连着筋的地方戳,酸胀,疼痛但可以忍受。他第一次被肏因为太不听话所以被折断胳膊,最后眼泪流下来邱刚敖都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爽。不过后来他拿蝴蝶刀戳瞎了那人的眼睛,男人一边惨叫一边骂他婊子,扑街,又被邱刚敖在身上捅了几刀,不深但足够疼,他被关进去四年,但认识了不少人,这样一算倒也是笔划得来的买卖。

他出门忘记带伞,被困在街边,抬头看蓝色的遮雨棚,雨滴从遮雨棚边缘几乎匀速地往下落,在地上砸出一个水花,溅起来偶尔会沾湿邱刚敖的裤脚。邱刚敖撇撇嘴,他一点都不喜欢落雨天,但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不喜欢,可能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他妈妈走得很早,楼凤嘛,总是短寿。房东来问邱刚敖还要不要继续租的时候他才刚从灵堂里回来。租吧。邱刚敖说,他又没其他地方可以去。噉你下个月唔好唔记得,交租呀。(那你下个月不要忘记交租啊。)房东踢踏着拖鞋走下楼,期间还接了个电话,老楼房的隔音不好,邱刚敖听见她说,真係陰功,又死一个,不过佢重有个仔吖嘛。我点会知系边个嘅仔吖,我又唔管哩D,出面嘅男人咯。(真可怜,又死一个,不过她还有个儿子嘛。我哪知道是谁的种,我又不管这个,哪个野男人咯。)

从巷子后头传来的声响打断了邱刚敖的回忆,等拳打脚踢的声音散了他才从墙边探出头,猫似的。他看见垃圾箱边窝着一个小孩。邱刚敖走近了看,为了看清人的脸还蹲下来,像在端详一只被遗弃的流浪小狗。雨水打湿邱刚敖的卷发和小孩的睫毛,即使脸上有新爬上的淤青和血痕也遮掩不了小孩清秀的五官。还算聪明,知道护着头。邱刚敖注意到小孩手里还死死攥着脖子上的一块玉。

张继科醒过来的时候首先印入眼帘的是墙皮剥落的天花板,他的记忆有点断片,停留在他被人追着打的那部分。他还以为自己会就这样死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张继科想。然后他看见邱刚敖开门进来,手里还提着打包的车仔面。你醒喇?食唔食面吖?(你醒了?吃不吃面?)邱刚敖尽量让自己表现得和善一点,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一时冲动把这只小狗捡回家,姑且可以说是让他死在这里会引来差佬,他不想惹麻烦。张继科听不懂粤语,呆呆地盯着他。邱刚敖还以为他还没有回神,走到人面前蹲下来摸他的额头,唔发烧改发傻丫?(不发烧改发傻啊?)

我…我……张继科我了个半天没吐出一句话。内地来的啊?邱刚敖拿拗口的普通话问。张继科点点头。十几岁?偷渡来的。他的普通话咬字发音很吃力,像个刚学说话的小朋友。邱刚敖用肯定句,眼睛在张继科身上上上下下扫,感觉这小孩不像是要偷渡过来讨生活的人。嚟香港做咩呀?(来香港干什么?)他还是习惯性地讲粤语,说完才反应过来眼前的小崽听不懂。但这句张继科听明白了,他用手摸了摸胸前那块玉说,找人。  

找不找得到人邱刚敖是不知道,只是这小孩竟然就大剌剌地在自己的地方住下来,没有丝毫第一次和他讲话时的害羞和尴尬,也没有一点挪窝的意思。邱刚敖出狱之后还是在原来的房东那里租屋,和房东聊天的时候蝴蝶刀在他指间来回飞舞,房东很快就答应把之前的房子重新租给他,甚至连里面的家具都没怎么动过,邱刚敖只在进门的地方重新摆了一座关公像还有他妈妈的照片。帮照片擦灰的时候邱刚敖总是会想,阿妈你睇,龙生龙凤生凤呢句说话果然冇错吓。(妈你看,龙生龙凤生凤这句话果然没有错。)

衰仔,你曳上我丫?阻住我做生意。(死小鬼,你赖上我啊?妨碍我做生意。)邱刚敖半躺在沙发上去踹张继科的小腿,他穿黑色的工装,不伦不类地配马丁靴,不像平时那么用力,只轻轻地踢。你做你的生意,我找我的人,我们可以算合租。张继科现在能听懂一些粤语,但还不会说,我会给你钱的。邱刚敖就笑,他出狱后其实很少有笑容,你个青岛嚟嘅细路,话都唔会讲,点揾钱畀我呀?(你一个青岛来的小孩,话都不会讲,怎么赚钱给我啊?)张继科这时候就会拿他那双桃花眼去瞪邱刚敖,他身上还穿着邱刚敖小时候的衣服,正正好合身,我会找到工作的,还有我叫张继科,不叫衰仔。

咁都叫你阿科咯,但我仲想叫你狗仔丫。(那就叫你阿科咯,但我更想叫你小狗。)邱刚敖坐起身揽住张继科的肩膀,不过阿科,他又换上那蹩脚的普通话,我这几天也帮你把江天一这个名字散出去,你准备怎么感谢我啊?邱刚敖这句话贴着张继科的耳朵说,垂下来的头发丝扫过小孩的耳垂。张继科觉得自己的耳朵发烫,想挣脱邱刚敖的手却被人制服得一动不得。我说了我会给你钱的!张继科没法动弹只能扯高了声音说话却更像被扼住喉咙的小狗发出呜咽。邱刚敖不再耍他,手上松了劲又拍拍张继科的肩头,讲笑嘅,你今日迟啲返嚟就得,任你去边。(开玩笑的,你今天晚点回来就行,随你去哪儿。)说着又递给张继科一叠钱,摆明了让自己别来打扰他的意思。

距离他被邱刚敖捡回来也仅仅只过了一周半,张继科想。他原本就是偷渡过来,没有合法的身份,跟着邱刚敖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况且他也在帮自己找人。江天一是张继科的发小,在某天留下一封信和一块玉吊坠之后便再无讯息,张继科连再见都没来得及和他说,他只是想来看看江天一过得好不好。邱刚敖听张继科讲完这个故事之后翻了个白眼,好感人嘅兄弟情呀,嗰边日你揾到佢,你要同佢讲乜嘢呢?(好感人的兄弟情啊,那哪天你找到他,你要和他讲什么呢?)张继科垂下眼想了一会儿,直到邱刚敖凑近去吹他的睫毛才终于回神,不知道,没想好。又换来邱刚敖的一声骂。

张继科在码头找了份卖力气的工作,他是青岛人,从小在海边长大,香港也靠着海,他站在码头边闻咸腥的海风就总觉得自己好像还在家乡。今天轮不到张继科当班,只是邱刚敖让他出来,他也不能拒绝,毕竟邱刚敖很认真地和他讲自己要开门做生意。他坐在楼下卖鱼蛋的阿婆店里耗时间,不知道要等到几点才能回去。唉。张继科叹了口气,阿婆端着碗出来,在他头上敲了下,你年纪细细叹咩气丫?(你小小年纪叹什么气啊?)敖哥他到底是做什么的啊?张继科问。他跟着几个总来找邱刚敖的人一起叫人敖哥,他们几个说话太快,张继科还不能很清楚地听明白,只能抓住一些只言片语,散货啊,小心点什么的。

阿婆的孙子和张继科差不多大,这片不怎么安全他就随着父母去了其他地方,阿婆年纪大了不愿意搬就留在这里开鱼蛋店,她几乎是看着邱刚敖长大的。重可以做啲咩,同佢阿妈一样。(还能做什么,和他妈妈一样。)阿婆同张继科说,佢系一个好仔,只系命水唔好。(他是个好孩子,只是命不好。)张继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望了眼店里的时钟,嚼完嘴里最后一颗鱼蛋后和阿婆说拜拜,三步并成两步地上楼。

但张继科回来的时间不是很凑巧。租住地只有一间房,是邱刚敖的卧室,张继科平时睡客厅的沙发,邱刚敖也不是什么尊老爱幼的人,就由着他去。而现在张继科坐在沙发上,卧室的门没有关紧,即使紧闭着估计也关不住这一声又一声的浪叫和呻吟。张继科很清楚那是邱刚敖的声音,他从第一次听邱刚敖说话就把他的音色刻进了脑海里。这人平常说话很有条理,偏温和的嗓音却还是冷感多一些,但他总会阴晴不定,往往上一秒还在正常说话,下一秒就会抬高嗓音大声质问,像是地狱爬出来的恶鬼。这模样张继科只见过一次,是那几个熟面孔来找邱刚敖汇报工作的时候。

张崇邦从卧室里出来时看见耳朵通红的张继科正襟危坐地立在沙发上。你系阿敖话嗰个屈蛇过嚟嘅小鬼呀?(你就是阿敖说的那个偷渡过来的小鬼?)张崇邦走过去的时候张继科吓了一跳,连带着他脖子上的玉坠都跟着他的动作抖了抖。你是差佬?张继科跟着邱刚敖只学了几个词语,差佬是他学会的第一个。你唔使惊,我又唔会捉你。(你别怕,我又不会抓你。)张崇邦想伸手揉揉张继科的脑袋,手还没落下就被邱刚敖的蝴蝶刀打断了。锋利的刀贴着张崇邦的手背擦过去,钉在沙发对面墙挂着的靶子上。邦主,有一个我重唔够呀?(邦主,有我一个还不够啊?)邱刚敖没穿上衣,懒散地靠在墙上,仲想同我争狗仔丫?(还想抢我的小狗啊?)张崇邦把手收回去,笑了笑说,边嘅话,我就同佢打个招呼。(哪里的话,我就是和他打个招呼。)咁我求吓你嘅事,你唔好唔记得咗。(那么我拜托你的事,你别忘记了。)邱刚敖也扯出一个笑回敬他,又朝门的方向伸伸手送客,慢慢行唔送啦。(慢走不送。)

你而家返嚟呀?(你怎么现在回来?)等到张崇邦关上门,邱刚敖才走到张继科身边坐下来,他恢复成以往的模样,一只脚搭在茶几上,问完这句话就盯着某处发呆,食指放在手里啃。我就在楼下,等得无聊嘛。张继科和邱刚敖相处久了,他的那些未脱的孩子气终究还是跑出来。你听到几多?(你听到多少?)张继科愣了一会儿之后才想起回答,就差不多,全部吧。邱刚敖小幅度地点点头后就没有了其他动作。

你大概很快就能见到江天一了。大约过了很久,邱刚敖才继续开口,他的普通话在张继科的教学下有在慢慢变好,邦主说这几天会帮你查查。张继科听见邱刚敖似乎很轻地松了一口气,他身上有很多零碎细小的疤痕,张继科听邱刚敖说过那段在监狱的日子。他某天突然从睡梦中惊醒,看见邱刚敖正趴在阳台上抽烟,那天难得地能见到月亮,月光洒在邱刚敖身上让张继科想起他在去码头的路上经常能看到的教堂里的那尊圣母像。点醒喇?做噩梦丫?(怎么醒了?做噩梦啊?)邱刚敖听到后头窸窣的声响才转身过来瞧他。没有。张继科回答。系咩?但我成日做噩梦。(是吗?但我经常做噩梦。)邱刚敖自顾自地往下说,发梦见到我喺监狱入面,呢度,呢度,都系喺里面畀扒嘅,冇办法,弱肉强食吖嘛。(梦见我在监狱里,这里,这里,都是在里面被划的,没办法,弱肉强食嘛。)他说完之后露出一个笑,但系而家好一啲。(但是现在好一点。)邱刚敖掐灭了烟走过来揉张继科的头发,你真系好似蒙奇奇丫,你知唔知?瞓啦。(你真的很像蒙奇奇啊,你知不知道?睡了。)

他那晚应该去亲他的。张继科想。谂紧咩呀?(在想什么?)邱刚敖问他,见人不回答又继续往下说,见完江天一就赶紧给我回内地,听见没?张继科终于又神游回来,把邱刚敖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什么?回内地啊,你不就是为了找人来的,找到了难道不回去?邱刚敖说普通话和说粤语时完全不一样,说粤语时他像他玩得那两把蝴蝶刀,漂亮又锋利,说普通话则像是含了一口温吞的水,几乎快要让张继科溺毙在里面。说到这里邱刚敖又露出一个标准的属于他自己的笑容,你唔会离唔开我啦,狗仔?(你不会离不开我了吧,小狗?)

邱刚敖得到的回复是张继科生涩又柔软的吻,带着小孩独有的滚烫,仿佛融化了的太阳整个朝他扑过来。他甚至尝到了青岛的海味儿,和香港不一样的,没有金属的冷感,带着点发咸的苦。原来狗仔喺喊吖。(原来小狗在哭哦。)邱刚敖一边加深了这个吻一边想。他用手扣住张继科的腰背往自己的怀里带,雏鸟情结呢,真揦手。(雏鸟情结真难办。)

张继科在见到江天一之后的第二天坐上了回内地的船,张崇邦跟在他身边,他站在甲板上朝邱刚敖挥手告别。再见啦敖哥!他扒着船边的栏杆喊。邱刚敖在对岸也向他招招手,手里还拿着张继科留给他的玉坠。等到那个黑色身影终于看不见,张继科才消停下来,靠在栏杆上看着逐渐远离港岛的船发起呆来。张崇邦的手机在此时响了一下。

你帮我睇睇我啲狗仔,佢有无喊呀?(你帮我看看我的小狗,他有没有哭啊?)

评论 Comments

还没有留言,来聊聊吧。

留下评论

填写昵称即可留言,无需邮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