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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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灿的窗前停了一只鸟,通体黑色,却有一双很亮的眼睛。刘丧敲门的时候汪灿正盯着那只鸟发呆,它被敲门声惊扰,拍了拍翅膀飞向窗外。
“在看什么?”刘丧是来喊人吃饭的。他出完上次的活儿回来被吴邪告知自己有个双胞胎哥哥,姓汪。刘丧虽然出道晚,但也听说过汪家的名号,更何况他的偶像叫张起灵。刘丧问吴邪说:“你居然没把他弄死?”吴邪说:“他也挺可怜的。”刘丧明显看到汪灿的嘴角抽了抽,发出声冷笑。但总之,汪灿也就和刘丧一起,误打误撞在吴山居住下来。
“一只鸟,黑色的。喏。”汪灿朝着外面指了指,那只鸟还没有飞走,刘丧看了眼窗外,又奇怪地看了眼汪灿,甚至取下降噪耳机听了一会儿,摇摇头说:“哪有鸟儿啊?”汪灿和刘丧对视了一眼,没再继续坚持:“哦,那可能是我眼花了吧。”
把汪灿变成正常人没花吴邪多少力气,也可能是他小三爷天生有感化人的能力。他把汪灿和黎簇一起从汪家的断垣残壁里捡出来,黎簇比汪灿醒得早,看见身旁还躺着个汪家人差点应激反应一枪把人解决了。吴邪把黎簇拦下来,他叼了根烟,还戴着墨镜说:“你发什么神经?”黎簇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是汪家人!”
“我知道,所以呢?”吴邪不知道自己那时到底是个什么想法,就当是脑抽了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他这是救了仇家一命,万一哪天他一不小心在斗里嗝屁,下辈子投胎的时候也能选个好人家。
“他还杀了…沈琼。”黎簇还是不习惯叫那个姑娘汪小媛,下意识地把她喊成沈琼,尽管他知道那都是假的,如同沙漠里的海市蜃楼。“那是你和他的事儿,等人醒了你自己和他算。”吴邪说。
后来等吴邪把汪灿从医院带回吴山居,黎簇才终于来找人算帐。那一天的天气不错,太阳大剌剌地照在吴山居院儿里的石板砖上,王胖子怀里抱着碰汪灿瓷回来的橘猫躺在摇椅上睡得正香。汪灿就靠在进门的承重柱上擦他的狙,黎簇踏进来的时候他正好擦到瞄准镜。
汪灿就是用这把狙瞄准了汪小媛。黎簇说到沈琼的时候汪灿还想了一会儿。“哦,你说小媛。”汪灿反应过来她确实有这么个身份,某天小姑娘接了个卧底的外派任务,一出去就是两三年,和他当陈亥声的时间也差不多,“是,是我杀了她。执行命令罢了。”他刚融入正常的人世间不久,汪家的那些东西还没从汪灿身上完全抽离,他只能拙劣地模仿正常人的情感,又加了一句说:“不是我也会有别人去做这件事。”
“你为什么生气?”汪灿反问黎簇。本来想找人来打一架的黎簇被汪灿的一句话浇灭了兴致,他现在只觉得王胖子在旁边的呼噜声太吵了。狼崽子烦躁地扒了扒头发,对着面前的汪灿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说:“说了你也不懂,你们这种人就是不会懂的。”汪小媛可能会懂吧。黎簇走之前摸了摸那只也在打盹儿的橘猫的下巴,看着万里无云的天想。
汪灿就是从那一天开始看见那只鸟的。在黎簇走后,它盘旋着不知道从哪里飞下来,落在汪灿的狙上,几乎要和他的枪融为一体。它总是出现在汪灿视线能够扫到的地方,比如吴山居的货架,他房间的窗前,更有时候会直接停在正和他说话的那个人的肩头,而和汪灿说话的人似乎根本感受不到这只鸟的存在。只有汪灿一个人能看见那只鸟。他开始频繁地做梦,梦到他在汪家在陈家,梦到他踏着点儿去上黑课白课,梦到那时候连眼睛都没来得及闭上的汪小媛。
他和汪小媛一前一后被汪家人捡到。也不是一开始就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下基地里搏杀,汪灿捡起那些为数不多的算得上是正常的记忆想起来。同期的小孩被安置在一间房里,像一个小型孤儿院,然后是选族名,纹上家族图腾。纹凤凰的时候房间里的哭喊声此起彼伏,这是动物幼崽对疼痛的自然反应,唯独汪灿和汪小媛没有任何哭闹,甚至让来巡视的汪先生都吃了一惊。“一样的固执。”汪先生对领头的教官说,“不好管教啊。”
汪灿从花鸟市场买了点鸟用饲料回来,很不巧的被闲在吴山居的王胖子碰了个正着。要说整个吴山居里谁和汪灿最不对付,张起灵下来那就一定是王胖子,毕竟两个人的旧恨实在太多。虽然汪灿在吴邪和刘丧的影响之下性格已经温和了不少,但架不住王胖子嘴欠,爱逗猫似的逗他。“嚯,怎么着,你又养了只鸟儿?”王胖子说。汪灿并没有看人的脸,眼神顺着转向王胖子的肩头,那只黑色的鸟歪着头和他对上眼,还清脆地叫了一声。
“你别老跑出来行不行?”汪灿在他的桌子上倒了一点饲料,伸手往鸟儿的身前扫扫,“显得我很奇怪似的。”他现在是真心想要过正常人的生活,他有弟弟,有老板,虽然和老板娘之前有着深仇大恨,但他原本也不是汪家人,汪灿也就不想去计较。如果汪小媛还在,肯定会大惊小怪地围着他转,在他耳边叽叽喳喳地说:“不会吧汪灿,你居然变得这么正常了!”就像现在汪灿眼前的这只鸟,它啄了几口谷粮就在他的桌子上跳来跳去,让人没法不想起汪小媛。
“拜托你啊,别再故意挑我的组了。”汪灿出任务的时候又一次遇上了汪小媛。“那没办法,教官指定让我来的。”她一点也不像在汪家长大的姑娘,太活泼太艳丽,还有一点,汪灿想,太心软。他们这些人,或多或少总有点情感上的障碍。汪家的白课会教他们文学,教他们艺术,教他们如何假装陷入爱河,然后再把这些全盘否定。他们不需要真正的文学,真正的艺术,真正的爱情,那些对汪家人来说是无用的东西。被人为抽离社会群体,又被投入一个和正常的社会相比完全不同的新环境,无论什么样的小孩在汪家这种环境下成长总会带点阴鸷,汪小媛是个例外。她不像在汪家长大的困兽,而是一只路过汪家屋檐的雏燕,所以最后她也想逃离这个困了她一身的汪家。
就和黎簇说得一样,汪灿确实不懂,不懂为什么那么多人想要逃离汪家,不懂他们到底在坚持什么,也不懂为什么自己看到瞄准镜里的汪小媛时手会发抖,他狙击课一直是满分来的。所以那一次汪灿也没有失手。
他的那只鸟从顶羽开始变白了。一开始只是很小的一块白,像一个小斑点,后来白色的区域变得一天比一天大。“好像斑秃。”汪灿伸手帮它梳了梳背后的羽毛,鸟儿不满地叫了声,转过身去啄了口汪灿的手指。
汪小媛变成沈琼的前一晚,也是汪灿变成陈亥声的前一晚,一个酝酿了许多年的计划终于拉开帷幕。那晚边境的天很干净,他和汪小媛很少有这种静谧的时刻。“汪灿,我们这么多年交情,我如果死了,你记得替我收尸啊。”汪小媛开玩笑似的说出这句话。“你要是死了,汪家自然会派人去收的。”汪灿回她,被汪小媛送了一个白眼。“无情无义啊你。”汪小媛把一边的头发撩到耳后,“我要是死了,你会不会记得我啊?”
汪灿从梦中醒过来,他很久没有梦到过活着的汪小媛了。还问我记不记得。汪灿低着头,你大概恨我都来不及。听到床头的鸟鸣声汪灿才终于重新回神,它现在的样子很滑稽,一半黑一半白。它飞到汪灿的肩头咬了下他的耳垂,汪灿被这些许痛感拽回了现实。“你什么时候会走呢?”汪灿问,回答他的是两声鸟鸣。
黎簇又来找他。那只鸟很没分寸地飞到黎簇的肩上,甚至在人脸上蹭了蹭。汪灿的脸色不好看,轻轻骂了声:“小白眼狼。”它身上黑色的羽毛快要消失不见,只剩尾羽那里的一点点。“你又来干嘛?”他没好气地问黎簇。黎簇居然没有生气,开口询问他说:“汪小媛的尸体,你知道在哪儿吗?”
确实是汪灿给汪小媛收的尸,他知道汪小媛已经不想再回汪家,于是他找的地方离汪家基地也很远。特殊死亡方式很难火化,只能简单地土葬。
汪小媛,这三个字就概括了她的一生了。汪灿认识她的时候她不是沈琼,就只是汪小媛。即使她最后那么疯狂地执着地要逃离这个牢笼,她始终还是以这个姓氏下葬。
“她喜欢你的。”黎簇站在汪小媛的墓前开口,“你知道吗?”汪灿靠在一边的树干上点了一根烟,本来停在他肩上的那只鸟此刻飞到了汪小媛的墓碑前,连尾巴尖上最后一点黑色都被白色代替,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是用喜欢就可以轻易描述的,汪灿想。
“也许吧。”汪灿把烟掐灭,眯着眼看那只被他养着的鸟死在汪小媛的墓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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