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物学之外 Ch.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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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lemonmad · 2026-10-25 · 呈雷, 矿物学之外 · 6,423字


Chapter 7:过河

尼德尔斯的灯比路牌先出现。

沿着旧66号公路继续往东,荒漠里率先浮出几团稀疏的光晕,再近一点才能分辨出加油站、便利店和一排低矮的汽车旅馆。雷淞然把车速慢慢压低,车窗外那些被夜色吞没的房屋才终于有了轮廓。今天最后一段路开得久,他摘下眼镜捏捏鼻梁,示意副驾驶的人帮忙看一下附近的住宿。

“你不是做攻略了吗?”张呈把手机摸出来。

“我做的是路线。”

“住宿不算路线的一部分?”

“张呈,你再问我就开回巴斯托。”

“行行行。”张呈在地图上划了几下,挑中一家离明早出城路线比较近的汽车旅馆,“这个吧。评价还行,坏消息是没有早餐。”

“咱可以自己买。”

“好消息是停车免费。”

“这地方收停车费才有鬼。”

雷淞然跟着导航拐进停车场。夜里风大,门口的美国国旗被吹得紧紧贴在旗杆另一侧。前台玻璃门上贴着一张些许卷边的告示,里面只开着一盏黄色的灯。张呈抱着胳膊等雷淞然办入住。只剩下一间双床房,雷淞然确认了两遍。值夜的女人又查看一遍电脑上的预订消息,表示别的房间今晚已经没有了。雷淞然拿着证件回过头,张呈正站在架子前看那些一次性旅行装洗漱用品。大影帝听完结果连身子都没转过来。

“那就住啊。”张呈说。

“就一间。”

“我听见了。”张呈这才回头,“不是两张床吗?”

雷淞然把剩下那半句话咽回去。以前他俩从来不需要专门讨论这种事,创排最紧的那阵,谁和谁挤一个房间,谁半夜还赖在谁那里,更多的时候只是工作和生活顺手混在一起。四年多过去,如今反而多一道需要被问出口的手续,雷淞然不太习惯。好在张呈没准备把它当回事,接过人手里的其中一个箱子,站在门边问雷淞然房号是多少。

房间在二楼尽头,走廊的地毯踩上去有点发黏。张呈刷开门先把箱子推进去,挑了靠窗的那张床,帽子扔桌上,再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下午在安博伊捡的黑石头随手放到床头柜。石头一路被他攥了又放,表面的浮灰掉了不少,几个不规则小孔在台灯下格外明显,搁在电话和遥控器中间,有点像谁忘记带走的某个坏掉的零件。

雷淞然把自己的行李放在另一边,低头看了一会儿:“你还真准备一路带着?”

“我不就带到这儿了吗?”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不知道。”

“不知道。”雷淞然有些无语,“那它有什么好的?”

张呈把外套脱下来挂好:“就非得让它有点什么好啊?我喜欢不行吗?”

雷淞然想想也对,撇撇嘴便没再继续问。

房间比昨晚那间还旧,窗前摆着一张不太结实的小桌,两把木头椅子的颜色也不一样。雷淞然伸手试着推一下,桌子也跟着一起晃。他脑子里没由来地冒出刘三瞳那间酒店房。

喜夜2创排到后半程,那间屋子基本上成了他们几个人的临时工作室。电脑挤在桌子中间,桌面放不下的稿子就往床上摊,床上铺满了就继续往地上扔。往往前一页还是昨天下午写的,后一页就已经是当天凌晨的最新版。刘三瞳有次边对页码边骂,质问他俩到底是来创作还是来销毁证据。

“这是最终版。”张呈拿着新打印出来的两张纸说。

“你昨晚上也是这么说的!”刘三瞳指着他。

“昨晚上那个被雷导否了。”张呈还笑眯眯地不知悔改。

雷淞然蹲在桌边看电脑,一句话没搭。改到后半夜,刘三瞳合上笔记本宣布今天再写就要死人了,雷淞然听完站起来走到门边,咔哒一声把锁落了。

“你干嘛?”刘三瞳抬起头。

“写不出来谁都不许走。”

“这是我房间!我往哪儿走?”

张呈在床沿坐着,拿稿子挡住下半张脸,过好半天才替雷淞然解释:“你理解一下吧,他今天状态比较极端。”

“你闭嘴。”刘三瞳看向张呈又看雷淞然,“还有你,你俩今天一个都别想好过!”

“我没想跑啊。”张呈答得很快,还把手里的纸翻到第一页,“咱接着改呗。”

这句话雷淞然后来一直记得。那几年留下来的记忆好奇怪,真正搬上舞台的东西有些还得翻视频才能想起来,反倒是刘三瞳那间混乱又气味糟糕的房间,桌子底下几瓶被踢倒的水,还有张呈趴在床边一遍遍试词的模样记得很牢。

“吃什么?”张呈正蹲在箱子前翻衣服,问完见雷淞然没反应又抬起头,“小雷?”

“嗯?”

“我说饿了。”

“饿了你点啊。”

“我问你吃什么。”

“都行。”

张呈把手机举起来给他看,雷淞然凑过去扫两眼。能送到旅馆的店不多,有家墨西哥餐厅还营业,图片里taco、肉和米饭堆在一个盒子里,看着分量很足。雷淞然选了两样:“就这个,不要给我点你上回吃的那种辣度。”

“你也就吃过那一回。”张呈想了想。

“印象深刻啊。”雷淞然皱皱鼻子。

下完单张呈拿着换洗衣服钻进浴室,关门前还叮嘱外卖到了喊他一声。雷淞然应下,水声很快响起来,他把平板从包里拿出来,准备过一下今天拍的素材。

Roy’s的旧招牌、公路、荒地、烧成黑褐色的远山一张张滑过去,翻到后面,张呈出现在画面里。他侧身站,帽子被风吹得快掉下来,手还按在头顶。下一张人已经站远,弯腰不知道在地上看什么。再往后张呈抬起脸,眼睛被阳光照得眯起,额前的头发也被吹得乱七八糟。

雷淞然把第三张放大一点,又退回去看前两张。明明当时说的是试试景深,结果对焦却一直落在张呈身上。他没删,把三张一起留下来才继续往后翻。

到喜夜2的时候,他对张呈的那点心思其实已经不算新鲜。之前两季里他们还不是搭档,各自有自己的本子,自己的伙伴,虽然同在一个大团,流程表上名字也不总挨在一起,可休息的时候却总能见着。再往前追,他们在中戏时就已经熟得不能再熟,一路走来,节目只是给他俩已经存在过的东西换了个背景。张呈不是突然在哪一天变得特别的,他只是一直在那里,雷淞然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给这个人留了太多注意力。

再年轻一点的时候,他认真追问过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张呈的,只是后来雷淞然放弃了。篮球场那次肯定算不上起点,等到他能不问缘由就先替人出头,只能说明偏心来得比那天更早。可再往前翻,他自己也找不到一个足够像证据的理由。更多的时候只是张呈出现,自己就会多分一点注意力。张呈有事,他反应会比想清楚更快。总不能说有个师弟长得好看,整天在眼前晃,久而久之有了非分之想,话说出来像谁编的蹩脚本子。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一下又重新响起。雷淞然靠着椅背,其实承认喜欢张呈后,他最先觉得的不是浪漫,而是有点麻烦。他喜欢看他演戏,喜欢他有时明明想不到什么办法,还硬要坐在那里试。学校能考几年就考几年,作品没做到想要的程度就一直磨,录个综艺比赛也一样。雷淞然自己不是这种人,他会争,想要也会尽力,但总有一个时刻愿意接受不行就是不行,可张呈像是天生缺那个刹车。

但这个人对身边的小事又很好说话,有时甚至太好说话。去哪儿可以,吃什么随便,安排给他什么都行,有人拿那些不好听的称呼调侃他也不恼,仿佛那些裂缝里真的有开出花来。油菜花吧,雷淞然笑了一下,但张呈真碰到不肯让的又是另一副样子。所以雷淞然有时候想,张呈对真正想要的东西从来都很明确,如果有一天也把自己算进去,总不至于一点动静都没有。他们认识那么多年,亲近到周围人早就习惯,他没必要非要用一句话把人逼到绝路,况且雷淞然也不缺一个当场要到的答案。

于是那几次我爱你就这么说出去,顺着节目里的玩笑或者在领奖台上的真情流露。说完照旧有人起哄,话题又很快被带着拐到别处。雷淞然给自己留了退路,以为张呈至少会在某次顺着那条路走过来一点,可他每次都接得太好,亲近的纵容和默契,偶尔更过分地反击。雷淞然不是没觉得高兴,但那些回应恰好没有哪一样必须被称作爱情,到最后他也就没那么想说了。

浴室门被打开,张呈擦着头发出来。刚从热水里钻出来的人一碰到冷气便打了个哆嗦,伸手把空调调高两度,又绕到雷淞然身后问:“外卖还没到?”

“快了。”

张呈凑近去看雷淞然的平板:“这不是我吗?”

“你连自己都不认识?”

“你拍这么多张啊?”

“你管我拍几张。”

张呈没跟他争,弯腰把第三张放大:“这个还挺好看的,发我。”

“你相册里不缺我这几张照片吧,影帝?”

“那是别人拍的。”张呈丝毫没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你这不一样。”

雷淞然的手指停了停,没接着问下去,只把那张照片传过去。张呈收到后在手机里欣赏了许久,收起来后又不忘补一句:“小雷导那张偷拍我翻石头的也发过来。”

“谁偷拍了?”

“谁拍谁知道。”

说完张呈朝雷淞然挑挑眉,打开门去楼下取吃的。雷淞然看着他离开,想大概自己以前就是被这种小事拖了太久。张呈并不吝啬亲密,他给得太自然,只要雷淞然愿意,就总能从里面找到继续再等的理由。

外卖拿上来,张呈是真的饿了,一口塞得太急,脸色微微一变又伸手摸水。雷淞然把没开封的那瓶递过去,看人连灌两口才缓过来。

“慢点,又没人和你抢。”雷淞然说。

“刚才菜单上也没说这个这么辣啊?”张呈的湛江口味依旧没变。

“你还信菜单?”

“图片上颜色也不红。”

“人墨西哥菜跟你讲配色吗?”

张呈把叉子放下,顿几秒又夹一口,不服输的样子看得雷淞然想笑。吃到一半张呈又从他盒子里顺走一块,雷淞然愣了下没说话,只把盒子往人那边推了一点,张呈却没再拿,只埋头把自己的饭吃完。如果是从前,雷淞然大概会把这种事当成很寻常的一部分,他俩待在一起不是非要一直有话说,可如今他却要重新适应,这个人真的又坐在自己对面。

“明天是不是过科罗拉多河?”张呈吃完后抽张纸擦嘴。

“对,然后就到亚利桑那。”雷淞然说,“继续走旧66,时间够的话在奥特曼停,晚上到金曼。”

“这地名怎么这么像动画片?”

“英文又不这样拼。”

“小雷导好厉害。”张呈的语气熟稔,“我这不是联想一下嘛。”

雷淞然把地图打开给他看,明天的路有弯有绕,到了山里还得走一段起伏很大的旧路,张呈对着那些路线看半天,问是不是比今天难开。

“有一段不好开。”

“那我来呗。”

“明天再说。”

雷淞然带上点在片场发号施令的职业语气,反倒是张呈有些不习惯。

等雷淞然洗漱好出来,看见张呈正在同床头那幅廉价的风景画较劲。画框下的钉子本来就斜,手一松又慢慢歪回去,张呈不服气地试第二次,结果还是一样。

“算了吧。”雷淞然把眼镜放到床头,“你跟它也要较劲?”

“是它跟我较劲呢。”

“别再把人家墙拆了,我可赔不起啊。”

张呈听完啧一声,总算放过那幅画。他转身见雷淞然已经换了衣服,问起第二天要不要早起,得到否定的答案后又满意地往床上一倒,把枕头拉到脑袋下面。过好一会儿,雷淞然以为张呈已经睡着了,又听见张呈突然叫他:“哎,小雷。”

“干嘛?”

“你说刘三瞳要是知道咱俩现在又住酒店,估计得说感觉少点什么。”

雷淞然没想到张呈会想起这件事:“少了他呗,家养小精灵来着。”

“还有电脑,还有本子。”

“你想写啊?”

“不想。”

雷淞然白他一眼没再搭话,张呈把手机放到一边,翻身对着人:“我就是想起来那阵子,谁还天天凌晨三点改稿啊。”

“当时你可没少熬。”

“谁让你锁门了?”

“那就错了。”雷淞然说,“我哪次真不让你走了?”

张呈回忆了一会儿点点头:“不过那时候也挺好的,你记得,对吧?”

“嗯。”雷淞然没有犹豫。

张呈得到回答,重新翻身躺回去。雷淞然没有追问哪儿好,张呈说得也没错。可他又忽然想起张呈上楼来问他参不参加喜夜3那天,语气和刚刚也差不多,仿佛没想过雷淞然会说出否定的答案,仿佛继续和自己一起创排是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他只是不想再把那些话重新放回镜头前,由着节目把它们消化成一轮新的玩笑。

所以后来拍电影,雷淞然也没有特意告诉张呈。要筹备的事情实在太多,项目一步步往前走,他忙得没空回头。这几年雷淞然过得挺好,张呈也一样。但在洛杉矶那个露台上再碰到张呈,他还是问出了那句来不来,这趟勘景本来没有第二个人的位置,可张呈答应了。四年前他不想再和张呈回节目是真的,现在还喜欢他也是真的,可接下来到底该怎么走,他才不要再靠自己一个人去猜。雷淞然看一眼旁边已经半眯着眼的张呈,抬手把床头的小灯关掉。

第二天雷淞然醒得很早。刚过七点,外面的天还没大亮,窗帘后面透着一点极淡的灰白。张呈睡得很沉,半张脸埋在枕头里,被子盖到腰。雷淞然看见他露在外面的胳膊,想叫他把被子盖好,最后只轻手轻脚地下床把空调调高。

窗帘掀开一条缝,尼德尔斯的清晨落进来。停车场里昨夜的车还在原位,一辆皮卡的货斗里堆着灰色的工具箱,远处加油站的灯没关。山脊先亮起来,几棵棕榈树直直地立在路边,地面却还是冷的。等太阳终于爬上来,城市又很快恢复那种没遮没拦的干燥。

雷淞然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他很喜欢这种没人来找他的时候,从前总有人误以为他喜欢一个人待着是因为不想别人靠近,其实只是工作的时候他得不停地看、说还有判断,回到私人时间实在懒得再给出什么反应。但这几天张呈在身边,他却没觉得自己的个人空间被占满。

“几点了?”身后传来被子翻动的声音,张呈眼睛都没睁开,嗓子还有点干。

“七点多。”

“这么早?”

“没事,你继续睡。”

“你干嘛呢?”

“看看外面。”

张呈含糊地嗯一声:“那我再睡十分钟。”

“行。”

等那十分钟过去快一个小时,张呈才彻底醒过来。两个人把箱子收好又洗漱完出门,走到门口时张呈又突然折回去,从两张床中间拿起那块黑石头揣进口袋。雷淞然扶着门等他。楼下前台的女人认出他俩,收回房卡时随口问要去哪里。张呈回答说Arizona,女人朝东边指一指,说那过河就不远了。

Explorer重新上路时还是雷淞然开车。探索者慢慢驶出加油站,小城没多久就被甩在后面。前方地势逐渐打开,沿路低矮的山连着一片灰褐色荒地,偶尔能见到河岸边不同于沙漠的植物。张呈起初还在拆早餐包装袋,直到一道水光从前方闪过才放下手中的东西。河水比他想象中宽,蓝得有些不合时宜。两岸还是干燥的山坡,水面却在晨光里闪得人睁不开眼。

“我现在有点好奇你下部电影到底要拍什么了。”张呈望着河面,从口袋里摸出那块石头放在掌心翻两下又揣回去。

雷淞然没有立刻回答,他正留意前方的路况,等车逐渐驶近大桥才开口:“还没完全想好。”

“没想好你就跑出来勘景啊?”

“不然呢?等剧本写完万一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咋办?”

“所以现在有本了吗?”

“没有。”雷淞然说,“人物和故事有个大概。”

“怎么还和以前一样啊?”张呈嘟囔一句,他们以前一起写本的时候也这样,只有一个模糊的念头就东一句西一句地聊天。

雷淞然轻笑了一声:“怎么的捏,影帝还要审我的剧本啊?”

“都陪你开这么远了,还不能问问?”

“能啊。”雷淞然答得很坦荡,“但我也确实没想好嘛。”

“那你想好了告诉我一声呗。”

雷淞然握着方向盘,过一会儿才点头:“行。”

“别又瞒着我。”

张呈说得好轻,他自己也没料到会讲得如此顺口。他转头去看车窗外,河水正随着道路的接近铺展开。雷淞然伸手把车里的音乐关小一点:“张呈。”

“哎。”

“咱过桥了。”

张呈抬起头,探索者已经驶上横跨科罗拉多河的大桥。他降下一点车窗让冷风吹进来,桥比张呈想象中要短得多,只几句话的时间,另一端就近在眼前。

“这就出加州了吗?”张呈问。

“嗯,欢迎来到亚利桑那。”雷淞然的心情不错,手指敲敲方向盘,笑着对张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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