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不是,怎么又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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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淞然下午五点多才从楼上下来,张呈正站在玄关照镜子。
他站在那儿把领带往上推了一点,又顺手理平衬衫领口。白衬衫外面套一件偏焦糖色的长袖Polo衫,领带颜色也相近,下面是一条米白长裤,黑色皮带勾勒出平常被罩在T恤卫衣下的腰线,平时不常戴的细框眼镜此时也架在鼻梁上。雷淞然楼梯走到一半脚步慢下来看到张呈穿这一身,脑子里毫无征兆地冒出前些天和李安瑶的对话。
喜欢人好麻烦。有些事想不明白还好,顶多归结为张呈长得确实帅,偶尔多看两眼也完全属于人类正常审美活动。现在倒好,那点答案被强行摆在明面上,雷淞然再多看一眼都是证据确凿。
张呈从镜子里看到雷淞然:“醒了?”
“早醒了。”雷淞然走完最后几级台阶,顺手从岛台上捞了瓶水,“你干嘛去?”
“跟朋友喝酒。”
雷淞然拧瓶盖的手一顿,又看人一眼:“穿这么好看去喝酒啊?”
话说出口雷淞然才意识到哪里不对,明明平常也会问,语调却转着十八个弯。可说都说了,雷淞然想,硬往回找补不是她的作风,于是女孩儿面不改色地喝水,试图掩饰那一点点心虚。张呈倒是回得很坦然,甚至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穿搭:“谢谢?”
“没在夸你。”
“那你刚才是?”
“陈述一下事实。”
“那就全对。”
回完张呈心情很好地笑一声。雷淞然懒得理,拿着水往客厅走,身后的人又叫住她:“你晚上用车吗?”
“你不是也有一辆?”
“大小姐的车大嘛。”
“SUV才是大汽车。”
张呈啧一声把话题扯回来:“所以用不用?”
“我也要出去喝酒。”雷淞然说,“所以不用。”
“那正好。”张呈从玄关探出半个身子,“车借我?”
“你不是喝酒吗?”
“他们喝,我开车。”张呈和人解释,“下周有场演出,今天聊一下流程。几个酒鬼都凑齐了。”
和我说这些做什么?雷淞然心想,搞得像在报备一样。没等女孩儿开口,张呈又继续:“晚上我估计得负责把人送回去。”
雷淞然点完头没再追问:“钥匙在第二个抽屉。”
张呈拉开玄关柜下的抽屉翻了两下:“哪个?”
“黑的。”
“这里四个黑的。”
“车钥匙你不认识?”
“我认识车钥匙,但不认识你这个抽屉。”
雷淞然闻言只好走过去。玄关本来就不大,一下蹲俩个儿高的显得空间更加局促。雷淞然弯腰拨开一堆充电线、备用口罩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旧墨镜盒,从最底下摸出车钥匙,直起身的时候张呈也站起来。雷淞然第一眼看到的又是那条被好好塞进Polo衫的领带,颜色搭着很好看,再往上是被翻出来的衬衫领和张呈那张同样也很好看的脸。
女孩儿看了一会儿才移开视线把钥匙塞进张呈手里:“拿着。”
“谢谢小雷总。”
“看看油够不够。”
“行。”
“别在我车里抽烟。”
“我开车抽什么烟?”
“你朋友也不行。”
“知道。”
“回来停原来的位置。”
“嗯。”
雷淞然交代完还站在原地,张呈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等人是不是还有下文,没等到才问:“还有?”
“没了。”
“那你看什么呢?”
“看你有没有弄坏我车的潜质。”雷淞然双手环臂,说得自然。
张呈觉得好笑,他其实察觉到这些天雷淞然有点奇怪,但具体哪里奇怪又说不上来。非要挑的话大概就是看他的时候比以前长一些,偶尔说话也慢半拍,张呈只当是雷淞然熬夜缺觉。他把车钥匙在指间转一圈才揣进口袋:“放心,车和人一起完整回来,啊。”
“主要是车。”雷淞然说,“人随便。”
“行,真给你撞了我卖身赔。”
雷淞然本来要接的话卡在嘴边,最后只憋出来一句:“…那你慢点开。”
张呈换鞋的动作停了停:“就这?”
“不然呢?”
“以为你至少先估个价什么的。”
“没兴趣。”雷淞然转身就走。
张呈站在她后面看:“那我还挺伤心。”
“伤心去吧。”
听到这句话张呈才终于笑出声,摇摇头开门离去。
七点半的时候雷淞然推开酒吧门看见张呈,真心感叹世界还是太小了。一定是红跑车效应,雷淞然想。张呈坐在靠墙的长桌旁边,四五个人围成一圈,桌上已经堆了不少空酒杯,只有他面前是一杯冒着气泡的可乐。雷淞然没过去打招呼,径直走进酒吧找李安瑶。人已经在里面坐了有一会儿,顺着雷淞然刚刚进门停顿的方向看,很快认出张呈的脸。
李安瑶把提前给雷淞然点好的酒往前推:“你俩今天团建啊?”
“什么团建?”雷淞然不明所以。
对面人朝张呈那一桌努努嘴:“没和你室友约好?”
“我上哪儿跟他约。”雷淞然后知后觉发现这句话听起来怪怪的,补充道,“他跟乐队的人聊演出的事儿呢。”
李安瑶点头了然。雷淞然坐下后端起杯子喝两口:“你给我点的什么?”
“忘了,反正店员说是招牌。”
“像止咳糖浆。”莓果混着酒精的味道在嘴里化开,雷淞然又抿一口,越喝越觉得这杯像小时候发烧被妈妈按着灌下去的处方药。最后她就实在忍不了,重新扫码看起酒单:“重新点吧,我请你。”
“然然真好~”李安瑶白得一杯酒,本来被傻逼客户折磨的心情好了不少,心安理得地等人买单。
“那是,我对谁不好?”
第二杯酒送上来,两个人已经把话题转到了李安瑶下午路上拍到的一只小狗。是只查理王,耳朵边的毛卷卷地垂下来,一双眼睛又圆又亮,隔着屏幕都显得十分无辜。雷淞然点开李安瑶发过来的照片,图上的小狗长睫毛,大眼睛,盯着镜头的时候湿漉漉,长得很乖,有点像张呈。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雷淞然只低头喝酒,对面李安瑶还在说这只狗狗好可爱,她含糊地嗯了一声。
“嗯什么?你还没看呢。”
李安瑶把手机递过去叫她看另一张。雷淞然这次总算把照片认真欣赏完,又觉得刚刚自己的联想很有道理:“发我。”
“喜欢啊?”李安瑶问她。
“嗯,喜欢。”雷淞然大大方方地承认,等对面把图发来又鬼使神差地点下保存。
李安瑶没觉得哪里不对,往后翻了几张发给她。雷淞然没再继续点开,端起第二杯酒喝一口。新点的这杯比止咳糖浆顺口得多,酸甜味把酒精压在后面,刚入口几乎尝不出来。
她今天出门前也没费什么心思,只套了件做旧风格的灰紫色连帽卫衣,肩线落得低,袖口一直盖到手背,下面是一条浅蓝色的阔腿牛仔裤,裤脚松松垮垮地堆在卡其色厚底鞋上。雷淞然本就高,这么宽松的一身穿在身上就显得人更长,坐进酒吧沙发后更是毫无形象地往后一靠,只差把今天不准备见任何重要的人写在脸上。
可惜重要的人就在半间酒吧开外,早知道换一身了,雷淞然想到这里突然觉得烦,决定再喝一大口。
另一桌上正好爆发出一阵笑声。张呈他们显然已经聊了一会儿,演出时间基本敲定,只剩一群人在曲序上各执己见。罗圣灯把手机摆在桌子中间,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坚持第二首现在这个位置绝对不行:“前面两首都快,第三首再这么接,我唱完直接送急诊了。”
旁边的人是贝斯:“那你少唱两句。”
“凭什么?”罗圣灯很不满。
“凭第三首我写的。”
张呈咬着吸管听他们吵,等人从曲序一直争到谁上次排练迟到他才伸手把罗圣灯的手机转到自己面前:“二和四换一下不就完了。”
“也行。”罗圣灯和贝斯手对视一眼。
“那你俩刚吵啥呢?”张呈问。
“主要是态度,真他妈不拿贝斯手当人啊?”
“你自己嘴欠。”罗圣灯纠正。
“那继续吧。”张呈把手机推回去,“我看你俩挺乐意。”
几个人又笑起来。张呈喝口可乐,余光却瞥见酒吧另一头熟悉的人影。雷淞然坐在人群中实在很难被忽略,况且她那件紫色卫衣张呈下午才见过。女孩儿整个人陷在沙发里,手边摆两三个已经喝空的shot和一杯只剩一半的酒。
挺巧。张呈本来想过去打个招呼,罗圣灯已经把话题重新扯回演出,问他第四首中间那段键盘要不要改。张呈只好先收回视线:“不用,上次那版就行,你别临场又多唱就行。”
“艺术家的即兴能叫多唱吗?”
“超时要罚款啊。”张呈翻个白眼提醒道,“哥们儿现在怎么穷横穷横的呢?”
一桌子人又被逗笑。雷淞然听见了,其实隔这么远她根本听不清张呈说了什么,只能听到那桌一阵接一阵的笑声。她端着酒杯往那边看,刚好看到张呈偏头跟身边人讲话,眼镜腿压在耳侧,侧脸被酒吧顶灯勾出一层薄光。
李安瑶话说到一半见雷淞然心思不在这儿:“你要不过去打个招呼?”
“不去。”这句雷淞然倒是听清楚了,“他跟朋友聊天,我过去干嘛?”
雷淞然又干一shot龙舌兰,李安瑶有意逗她,评价道:“胆小鬼淞然雷子。”
“你别喊我这个!”
认识得久就有这种坏处。雷淞然儿时的黑历史被李安瑶轻易翻出来,臊得人脸发烫。
“喊你什么?”
张呈的声音从雷淞然背后传出来。胆小鬼又被吓一跳,差点把酒洒人身上:“张呈你有病啊!”
“我正常走过来的。”被骂的人一脸无辜,甚至找李安瑶作证,“不信你问你朋友。”
李安瑶也被雷淞然的反应逗笑,难得见她有这么大情绪波动,举起手点点头。雷淞然被张呈和好友联合摆了一道,脸色变得更差,伸手去推张呈:“你过来干什么?”
“上厕所。”张呈站着没动,“顺便看看你。”
雷淞然顿时被这句搞得没脾气,倒是李安瑶在对面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你哦什么?”雷淞然先看过去。
“没什么啊。”李安瑶朝张呈端起酒杯,适时揭过雷淞然的质问,“你好,李安瑶,小雷朋友,上次见过。”
张呈也冲人点点头,顺手拍拍雷淞然的肩:“有印象,我是张呈,她室友。”
不远处的罗圣灯已经在喊张呈回去,走之前张呈又扫一眼桌上的空杯:“你少混着喝。”
“管得着嘛你。”雷淞然似乎还惊魂未定。
“是管不着。”
“那你还说!”
“随口一说。”张呈揉了把雷淞然今天唯一好好收拾过的卷毛,“少喝点。”
“别动我发型!”
雷淞然看着人回到另一桌才收回视线,李安瑶又拖长声音哦了一句。这次女孩儿没理,只默默把剩下的半杯特调一饮而尽。
事实证明张呈那句随口一说多少有点预言家属性,只是雷淞然没听。她喝醉后的反应其实很容易骗到别人,不会多话也不会东倒西歪,只是反应慢爱撒娇,别人说一句她回答前总要停一小会儿,一句话先掉进软乎乎的棉花海再慢慢浮上来。李安瑶盯她看了半天,忽然在雷淞然眼前伸出两根手指。
雷淞然皱皱眉:“二,你干嘛?”
“认得出,那还行。”
雷淞然啧一声把李安瑶的手按下去,顺势又去够桌上的杯子。李安瑶提前一步把酒杯挪远:“不许喝了。”
“就剩一点儿了。”
“那也不许。”
“逗~逗~”
李安瑶最受不了她这样,尾音拖得老长:“少来,你喝了多少心里没数啊?”
“有数。”雷淞然举一根手指开始点桌上的空杯,数到第四个shot开始卡壳,“没多少呀。”
张呈那边也聊得差不多。罗圣灯彻底失去开会兴致:“行了,再聊我要开始恨音乐了,剩下群里说,来喝!”
“你每次都群里说,然后在群里玩失踪。”张呈说。
“主唱需要保护精神状态。”
“你先保护一下智商吧。”
罗圣灯伸脚踢人椅子:“少废话,等会儿记得送我。”
“明白。”张呈嘴上应着,视线却往雷淞然那桌落。女孩儿刚才还坐得挺直,这会儿已经彻底变成一滩史莱姆,只能看到头顶的卷毛。李安瑶正把她的酒拿走,人要了一次没抢回来,索性继续瘫着。
罗圣灯顺着张呈的方向看过去:“认识啊?刚看你在那边以为你搭讪失败呢。”
“滚。”张呈说,“我房东。”
“就你那个房租便宜得像诈骗的那个?”
张呈用杯子碰了他一下:“小点声。”
“她喝多了?”
“看着像。”
“那一会儿一起送呗,反正你开车。”
张呈没接话。没多久那边李安瑶开始穿外套,雷淞然看见人要走也跟着站起来,动作起太快身体明显晃了一下,又被李安瑶一把按回去。张呈把手里的杯子放下准备过去。
“哎,你干嘛?”罗圣灯看见他起身问。
“情况有变。”
“什么变?”
张呈拿起手机和车钥匙:“我房东喝多了。”
“啊?所以?”
“所以你们打车。车费给你转。”张呈拍拍罗圣灯的肩膀抬脚要走。
“去!谁缺你那几十块钱!”罗圣灯被气笑了,“不是,哥们儿说好送我们的呢?”
“不然我把车主扔这儿,开她车送你回去?”
罗圣灯想得很认真:“不行吗?”
“罗圣灯你瞎啊?”贝斯手插嘴道,“人明显想crush坐在副驾了~”
歌词被贝斯手唱得阴阳怪气,罗圣灯总算反应过来,倒是和人统一战线揶揄胡闹起来。张呈拿钥匙敲了下桌沿:“少胡说,打到车群里发一声,别喝懵坐错了。”
罗圣灯冲他摆摆手又举杯:“滚吧滚吧,有异性没人性的表面兄弟,慢走啊。”
张呈懒得再理转身走到雷淞然那边。李安瑶看见他来明显放心不少:“她今天喝得有点杂。”
“我没醉。”雷淞然立刻反驳。
“嗯嗯嗯,没醉。”
“敷衍我?”女孩儿不高兴地眯起眼,“我听得懂。”
“喝多少?”张呈低头顺着桌上看一圈。
“没多少。”
“这叫没多少?”
桌上横七竖八多了六七杯shot,大半是龙舌兰,杯沿还沾着没舔干净的盐粒,一旁几片青柠被挤得皱巴巴。两只高脚杯里只剩融化的冰块,另一杯里还剩点淡粉色的底。
“有些不是我的呀。”雷淞然话尾变得黏黏糊糊。李安瑶率先没忍住笑,拿上自己的东西:“行了,那她交给你。”
张呈了然地点头。见雷淞然还想站起来送人,伸手按住女孩儿的肩。李安瑶的视线在两个人中间来回移半天,最后抢在雷淞然开口前给人截断:“好啦,拜拜然然。”
雷淞然愣半天才乖乖和人挥手告别:“拜拜逗逗。”
等李安瑶走了,张呈站在桌边问:“还能走吗?”
雷淞然仰头看他。喝醉后她的眼神比平时慢些,不涣散只是聚焦需要的时间更久。女孩儿眨巴两下眼睛,像是没听明白,微微皱起眉。酒精把雷淞然的脸颊蒸得有些发红,眼尾也泛粉,平时懒洋洋的眼睛此刻睁得倒圆,直勾勾盯着张呈看。张呈被她这样看了好几秒,心猿意马地想到最近雷淞然看自己的时间确实比之前长,没等他想明白女孩儿究竟在看什么,雷淞然又往下撇撇嘴,露出一个不太高兴的表情,两颊鼓鼓没有半点威慑力。她朝张呈慢吞吞伸出两只手:“要扶。”
张呈失笑,到底还是把人扶起来。雷淞然其实能站稳,只是身体懒得使力,手搭上张呈的胳膊后就没松,就这样跟着人出了卡座。张呈想,雷淞然喝醉这件事也没有自己想得那么麻烦。
出酒吧后被冷风一吹,雷淞然短暂地清醒过来,被张呈放开之后她最开始还能跟着往前走,走出去几十米速度就越来越慢。于是张呈干脆停下来等她。
“还能走吗?”
“走着呢。”雷淞然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等终于走到人跟前,女孩儿又喊,“张呈。”
“嗯。”张呈被眼前人晃晃悠悠的动作差点逗笑,但嘴上还是应着。
“你今天挺好看的。”雷淞然的视线顺着张呈的额头落到人鼻梁上,“眼镜也好看。”
张呈没想到雷淞然这么直白,明明下午在玄关已经夸过一次,喝醉后还惦记着这事儿,看来今天这身确实穿得不错。他本就挺满意自己的审美,被人接连肯定两次更是受用。偏偏雷淞然说完还在认真打量他:“怎么平时不戴捏?”
“我又不近视。”
“明白,那就是装呢。”
这下张呈彻底没话,甚至怀疑女孩儿是不是真的喝醉了,现在还不忘怼人。可下一秒雷淞然突然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指着路边安静立着的一个绿色垃圾桶喊:“张先生,小心鳄鱼!”
是真醉了。张呈这样想着,却还是非常配合地往旁边绕开一步,最后实在没忍住又低头笑出声。雷淞然不满地开口:“你笑我?”
“没有。”
“你有的。”
“我笑鳄鱼呢。”
雷淞然听到张呈的回答皱皱鼻子,不理人了,结果往前没走几步又停下说:“累。”
“车就在前面了。”张呈知道不该和醉鬼讲道理。
“多远?”
“就二十米。”
“那很远哒,我不想走啦。”
雷淞然垂在身侧的两只手前后晃起来,灰紫色卫衣的袖口长得几乎要盖住整个手背,只露出一点指尖。女孩儿晃几下还嫌不够,干脆把胳膊也甩起来冲着张呈耍赖:“你背我。”
两个人僵持半天,张呈认命地转过去蹲下:“上来。”
雷淞然当然没客气,一长条人直接趴上去,手臂松松地圈过张呈的肩膀,两条长腿垂下。张呈托住女孩儿的腿弯往上颠一下,本来还想说还挺沉,走出去两步却率先注意到背后的温度。雷淞然身上带着点酒味,脸就靠在他肩颈,呼吸时有时无地扫过耳边带出点热气。张呈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有些吵。结果还没安静几秒,肩膀忽然被人轻轻咬了一口,隔着衣服根本没多疼,可张呈还是下意识偏过头,差点碰到雷淞然的额角。他很快重新把脸转回去:“不是,雷淞然你属狗的啊?”
“没有。”
“那你咬我?”
耳畔轻轻传来一声喵,张呈的脚步顿住。
“喵~”
“这边建议带小猫咪去宠物医院。”
肩上的人没回话,只拿脑袋又往张呈脖颈处蹭了蹭。太坏了雷淞然,张呈想。
到家后雷淞然剩下的那点电彻底耗干净,张呈费了点时间才把人从车里背上楼。准备推开雷淞然卧室房门的时候还犹豫了一下,但自己纯粹是在做善事,张呈又心安理得地按下门把手。
住进来这么久,张呈还是第一次进雷淞然的卧室。跟楼下的公共区域比,这里显然没有招待外人的自觉。椅背上搭着衣服,桌面上除了电脑、声卡外还放着一个MIDI键盘,和他送给女孩儿的玩具小键盘摆在一起显得专业得过分。旁边的烟灰缸里还留着不少烟蒂,拆开的半包牡丹诉说着主人熬夜写曲的恶习。几根线从桌后一直绕到地上,床边还放着个没拆完的快递盒。
张呈把雷淞然放到床上,女孩儿刚碰到枕头就横着倒下去。送佛送到西吧,张呈帮人把鞋脱下来,腾手时把车钥匙搁在桌边,刚直起腰又听见雷淞然嘟嘟囔囔地开口要水。张呈只好出去倒水回来,等伺候完大小姐回到自己房间,乐队群里已经刷了二十多条。最新那条是罗圣灯醉醺醺的自拍,还拍了拍张呈附带一句重色轻友不得好死。张呈看完回复了一个中指,等群里安静下来后他却没什么睡意,脑子里闪起刚刚雷淞然趴在他肩上的那声喵。
应该录下来采样的。张呈索性把电脑打开,转头又觉得自己是不是疯了,最后只点开那首拖了很久的demo。论坛里寇追着他问过几次,张呈每次都说还没改完。其实前两天已经差不多,张呈又重新听一遍,开头那层复古感的键盘音郑重得过头,中间那段人声采样也处理得只剩模糊的说话声,是之前和雷淞然一起看过的电影片段。副歌段的那轨键盘是张呈后来叠上去的,现在听他又觉得有点堵。
先发过去再说吧,张呈想,他打开论坛把导出的音频拖进聊天框。
🍊:已发不欠
🍊:听听
真正发过去后张呈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他认识那么多做音乐的人,真想找个人听一耳朵也不难,可寇一直是少数几个他确实会等评价的人。文件显示发送成功,张呈合上电脑,这才想起车钥匙还放在雷淞然桌上,又想到她杂乱的桌面,只能重新起身过去准备放回原处。
房间里很安静,床上的人更是睡得一点动静都没有,张呈走到桌边把车钥匙拿走,旁边的电脑忽然传来很轻的一声响。张呈已经转过去的身体又停住,好耳熟的提示音。张呈回头,雷淞然的电脑没关,浏览器窗口叠在最上面,右下角弹出一条论坛私信提醒。一样的头像,一样的橙子ID,甚至是一样的已发不欠。张呈没动,隔几秒才低头看一眼自己的手机。再抬头时提醒已经自动缩回去,完整的音乐论坛页面露出来,张呈看到用户名。
寇。
床上的雷淞然翻了个身,脸颊埋进枕头,全然不知几米之外张呈的震惊。其实已经清楚到无需再次验证,张呈还是慢慢凑近电脑,聊天框停在最下面,他看到几分钟前自己发出去的音频文件。张呈盯了一会儿,又回头看看雷淞然,过了半晌才自言自语道:“不是。”
中央空调的声音嗡嗡作响,没有其他人理会张呈。
“怎么又是你。”
电脑屏幕还亮着,那两条由他亲手发出的消息还在。张呈抬手把屏幕暗灭,房间里那点冷白色的光跟着熄下去,只剩床头那盏暖灯。雷淞然依旧睡得很沉,卫衣帽子被压在后颈,头发乱得没有一点章法。刚才被张呈随手扯过来的被子只盖到腰,一条腿还压在外面,怎么看都跟论坛上那个说话不怎么讲情面,耳朵也挑剔的寇没有半点关系。
可偏偏就是她。张呈想,最后走到床边蹲下。窗帘没拉严,漏进来一点光照在地毯和几张坐满标记的谱纸上。这个房间比他想象中更像雷淞然,东西很多,没有秩序,可所有和音乐相关的东西都摆在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张呈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来看房的时候雷淞然随手向他展示工作室的样子,他当时脑子里甚至傲慢地闪过眼前的富二代只是在玩票的念头。
太丢人了。张呈低头把脸埋进手掌搓了一下。他那时候根本不知道论坛里那个愿意认真听意见的寇就是她。张呈和寇认识那么久,偶尔聊生活,大多数只是音乐。寇懂他,懂那些没能说出口的情绪,也懂他为什么宁愿留几个不漂亮的音也不肯把一首曲子修得四平八稳。他们俩不是永远有同一个答案,却总能先听见同一个问题。
张呈以前把这种感觉叫作合拍。
床上的人动了一下,张呈下意识抬头,雷淞然没醒,半张脸从枕头里露出来,大概是酒喝得太多,眉头还微微皱着,不知道梦见什么。张呈几乎没怎么想,手已经先抬起来,伸到一半才停住,最后只把刚滑下去的被角往上拉了一点。动作轻得有点过分,张呈自己都觉得稀奇。
那些从前说不清道不明的细碎情绪终于浮出水面。过分的注意,越界的关心,冰箱上保留至今的便利贴,还有隋鑫来时的那一点酸意。张呈抬手揉了把脸。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好像很难真的找到一条完整的线。他以前没觉得自己会在这种事情上迟钝。他谈过恋爱,知道暧昧是什么样,心动是什么样,一段关系怎样开始又如何结束。可这些经验到了雷淞然这里忽然全部失效了。
张呈蹲得腿麻,却没有站起来。他看着雷淞然的脸,渐渐明白过来刚才那首发过去的曲子里到底哪里挤了。理由一个接一个被塞得太满,有些东西根本不需要那么多层音轨叠加。
外面的夜空闪烁,隔几秒传来沉闷的雷声。短暂的白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床边蹲着的人和床上睡着的人一起亮了一瞬,又很快落入昏黄里。好像在做梦。张呈想,可偏偏眼前的雷淞然真实得不得了。他看着雷淞然皱着的眉头,终于抬手把压在她脸侧的一小缕头发拨开,指尖没有碰到女孩儿的皮肤,张呈停了一会儿又收回来。
“雷淞然。”
他很轻地叫了一声。
“雷淞然。”
张呈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搭在膝盖的手上,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件非常简单的事。
原来是喜欢。
“你可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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