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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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sir的一次心理咨询。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三声,Cecilia意识到是昨天下午打电话来预约的人准时到达。她照常喊请进。
来人梳靓丽的发,一丝不苟地用发胶定型。穿一件洗得略微发白的藏青色短夹克,灰色T恤和浅蓝牛仔裤。放在本埠已经十分高挑的身材,宽肩窄腰,乍一看倒像是TVB新签的艺人。他坐下时习惯性地把夹克下摆往后扯了一下,Cecilia这才发挥职业本色,意识到此人是名警察。然后她看到他胸前垂着的一枚黄水晶吊坠。
“你好,梁医生,我是雷淞然。刘医生介绍来的。”他顺势起身握手。Cecilia听出他口音与名字都不似本地人。
“嗯,师兄同我说起过你,雷生。”
Cecilia中文名为梁映仪,博士留学归来在医院做过一阵精神科医生,后又在铜锣湾糖街开一家属于自己的心理诊所。香港弹丸之地却高楼林立,她的诊所开在一栋旧商业楼里。平常来找梁医生的除却鬼佬外宾便是有过创伤的退休警员与老兵,像雷淞然这样年轻有为的还是第一次。
“哦?那刘旸都和你说过什么?”
雷淞然想起刘旸把梁医生的名片递给自己的时候。既然你不想来我这里做心理服务,那外面的总行吧?
刘旸是警队的医生。两年前警务处开始为警队提供内部专业心理辅导,刘旸被分派到油麻地,雷淞然是他的第一个来访者。
雷sir在OSCG打击洪兴帮案里立了大功,年纪轻轻升任高级督察。刘旸拿到雷淞然资料时还觉得奇怪,这样一个前途无量的大好青年会有什么心理问题,直到他亲眼目睹雷淞然和空气对谈得有来有往。
“雷sir?”
刘旸喊住他时雷淞然的表情如常。他似是察觉到刘旸的眼神正盯着身旁空无一人的角落,雷淞然习以为常地回话:“没事,你看不见他。”
我也不需要什么心理辅导。雷淞然那时候这样同刘旸讲。他是真的觉得自己没问题。照常返工,查案,写报告,带人扫场。高级督察要做的事比以前更多,雷淞然反而做得愈发漂亮。枪法依旧准,判断没出过纰漏,上司点名夸过几次,说洪兴帮那条线要不是雷sir咬着不放,未必能收得这么干净。他食得瞓得,偶尔半夜醒来也正常,当差哪有不失眠的。至于张呈,张呈也没碍着谁,只是没人看得到他而已。
“刘医生只话你最近休息得不太好。”梁映仪的声音把雷淞然从回忆里拉回来。
“就这些?”
“就这些。”
雷淞然显然不太相信,笑一声道:“他什么时候这么会替人保守秘密。”
“干我们这一行不守秘密会冇饭食的。”梁映仪替他倒了些茶。她从雷淞然进门便没有动过桌上的纸笔,只默默观察,“所以雷生今天为什么过来?”
“想来就来咯。”雷淞然来香港多年,语气里也沾染上些许本地人的婉转。
“昨天突然想来?”
“嗯。”
“刘医生把我的地址给了你多久?”
雷淞然想了下:“半年多吧。”
“所以半年都没想来,昨天突然想通了?”梁映仪问得一针见血。雷淞然端起茶杯抬眼看她,梁映仪只是继续看他。
果然和刘旸是一个老师教出来的,烦人的地方都大差不差。雷淞然低头,右手拇指无意识摩挲腕间那条棕色皮表带。这只表他戴了许多年,内侧皮革被汗水和体温磨软,颜色比刚买回来时要深上一截。
过了一会儿,雷淞然又碰到胸前的黄水晶,似是终于下定决心,开口道:“有个人,我好像快要忘记他的声音了。”
“那他叫什么名字?”梁映仪问。
“张呈。”雷淞然答得很快,“呈现的呈。”
他说完自己先笑:“他从前同人介绍自己也这样说。”
雷淞然清清嗓子模仿起来:“我叫张呈,呈现的呈。”
“其实没人会听错。”说起张呈,雷淞然总是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
于是梁映仪也跟着笑了一下:“认识很久?”
“十三年。”这个数字雷淞然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梁映仪问:“朋友?”
“同事。”雷淞然说完停了一下,“拍档,我师弟。”
这三个词好像哪个都对,又好像哪个都不够。梁映仪没有纠缠,继续问:“怎么认识的?”
“警校见过。他比我低一届,但那时候不算太熟。”
雷淞然比张呈早一年毕业。他刚进警队的时候粤语还讲得一塌糊涂,在街上听本地人吵架,十句里能漏六句,剩下四句还要回警署后慢慢琢磨。幸好香港警察也不是靠粤语考试吃饭,他脑子快,枪也准,做事干净利落,年轻人肯捱夜总是有人喜欢。
一年后张呈毕业。分派名单贴出来那天雷淞然压根没留意,直到下午巡街回来,听见有人站在走廊里喊他:“雷师兄。”
那天热得厉害,雷淞然后背的制服汗湿一大块,手上还拎着刚从楼下买回来的冻柠茶,回头看了半天才把面前的人和警校里那张脸对上。
“张呈吗?”
“师兄还记得我啊。”张呈笑得很甜,一双大眼睛就那样望着雷淞然。
“你不是低我一届那个吗?”
张呈立马不乐意了:“什么叫低你一届那个!”
雷淞然咬着吸管问:“那要喊你什么?”
“师弟。”
“哦。”
“叫啊。”
雷淞然转头就走,留张呈在他身后气急败坏:“雷淞然你有没有礼貌!”
后来张呈也被分在他那个片区。雷淞然起初觉得这个安排好麻烦。张呈话多,而且自来熟。警署里上到警长下到门口卖鱼蛋的阿婆,不过半个月就能叫得出他名字。湛江人讲粤语总归占些便宜,张呈拿这件事欺负雷淞然欺负得很顺手。
某天两个人巡完街,从油麻地一路往回走。香港入夜后还是热,街边招牌把积了白日余温的路面照得发红。张呈不知道想到什么,在旁边憋笑憋半天,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师兄,你是不是比我早来一年啊?”
雷淞然说:“是啊。”
“那你粤语怎么还这么差?”
雷淞然停下。张呈也停下。过了两秒,张呈很识相地拔腿就跑。那是雷淞然第一次在弥敦道追一个没有犯法的人。追出两个街口他俩都跑不动,张呈扶着路边灯柱笑得要死,雷淞然喘着气骂他痴线。最后还是张呈说请人食饭赔罪,领他钻进一间很窄的面档。
云吞面很难吃,至少雷淞然觉得难吃。张呈看人挑挑拣拣,问他:“难吃你还食?”
“花钱了。”
“我请的。”
“那就更不能浪费。”雷淞然一本正经的模样把张呈逗笑。他笑了一阵,把自己碗里的云吞夹给面前人两个。雷淞然还回去,张呈又重新夹过来。
“好恶心,你干吗?”雷淞然皱眉。
“看你怪可怜。”张呈托脸望他,装出一副同情相。
“我哪里可怜?”
“人生地不熟,粤语又咁差。”
“你滚。”
“食啦,师兄。”
吊扇在头顶转得很慢,风吹下来也是热的。雷淞然连那家面铺的名字都没记住,只记得张呈被风吹乱了额前的头发,嘴里叼着半根筷子,还在笑他。
香港的铺子换得好快。后来有一次雷淞然路过附近想进去吃碗面,却怎么也找不到。他站在街头想了半天,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记错路。
“这个也忘了?”梁映仪问。
“早忘了。”雷淞然倒无所谓,“那间店也不好吃。”
梁映仪笑笑:“不好吃还记这么久啊,雷sir?”
雷淞然没回答。
他刚来香港的时候很想家。沈阳离这里太远。远到不是坐几站车,也不是请几天假就能回去的地方。香港的夏天又湿又闷,衣服晒不干,墙摸起来也是潮的,雷淞然第一年睡觉不习惯开冷气,半夜被热醒又觉得自己活该。
张呈对此很不能理解:“想沈阳什么?”
“冷。”
“痴线。”张呈像看神经病一样看他。
“你不懂。”
“有什么不懂?”
然后冬天来了,气温掉到十几度,张呈终于有一天穿着外套来上班,看到雷淞然还瘦条条只套件衬衫,忍不住问:“你不冷啊?”
“这叫冷?”雷淞然瞥人一眼,几乎在嘲笑。
“今天才十五度哎,雷sir。”
“在沈阳十五度是秋天。”
“哇,不愧系北佬。”后面两个字总带点轻蔑味道,但从张呈嘴里说出来雷淞然又着实生不起气。但他还是立马斜眼看过去。
张呈明白自己说错话,马上改口赔笑:“师兄果然是东北人。”
那天收工晚,两个人站在警署外抽烟。张呈土生土长一个广东仔,好奇沈阳的雪是什么样,雷淞然想了一会儿讲不出什么好听的,他也好久没回去,只说很白,铲到马路边以后又会变黑,在他更小一点的时候还见过傻子舔铁栏杆把舌头粘上去。
张呈听完皱着脸说:“这么惨你还想?”
雷淞然咬着烟:“那是我家啊。”
张呈没讲话,过一会儿把自己的烟灰弹掉,凑到雷淞然身边说:“那我以后陪你返去睇雪咯。”
“你?”
“我怎么了?”
“怕你冻死啊,傻仔。”
“师兄看不起广东人?”
“有一点吧。”张呈抬腿踹他一脚。
圣诞节的时候两个人都要巡逻。香港不过圣诞就很热闹,真到圣诞就更加夸张。商场的灯从十一月底挂到新年,玻璃窗上喷满白色雪花,路边商店把英文歌放得一条街都听得到。两个可怜兮兮的年轻差佬从人群里挤过去,帽檐被不知谁手里的气球扫到,张呈张嘴暗骂了句痴线,又帮雷淞然把帽子扶正。
交班前他们在过街天桥上站了一会儿。张呈手里捧着两杯奶茶。
雷淞然问他:“哪里来的?”
“偷的。”
“那我拷你回去。”雷淞然甩甩手铐作势要压人进监。
“哎呀!当然是买的啊,大佬。”
桥下来来往往全是车,远处住宅楼的窗户一格一格像鸽子笼。但有人在里面吃饭,有人开派对,有小孩贴在窗边看街上的圣诞灯。
张呈忽然对雷淞然说:“许愿吧。”
“圣诞为什么许愿?”雷淞然不解。他时常不理解师弟的脑回路,却也总被他带着跑。
“高兴咯。”
“你几岁?”
张呈不理他,闭眼闭得格外认真。雷淞然只得看着他笑:“那张sir许了什么?”
张呈睁开眼:“我希望香港落雪。”
雷淞然差点把奶茶喷出来:“你有病啊,香港怎么会下雪?”
“那不然许什么?”张呈说,“会发生的还叫愿望?”
雷淞然又没话讲,半天才慢悠悠说:“你想看雪跟我回沈阳不就好了。”
“好啊。”张呈回答得好快,快到连雷淞然都愣了一下,“你带我去。”
“讲好了。”张呈用纸杯碰了碰他的。
雷淞然也碰回去:“讲好了。”
那年香港当然没有下雪,以后也都没有。
黄水晶是第二年买的。张呈在路边不知道看到什么广告,忽然拉着雷淞然进珠宝铺,说黄水晶旺事业。
“你什么时候信这个了?”
“就现在。”
“为什么?”
“因为便宜。”
最后张呈买了两条。很小的吊坠,颜色发浅,里面有几道裂纹。雷淞然拿起来迎着灯看,觉着这东西旺不旺他俩的事业另说,至少不会旺珠宝店老板的事业。
“买两条干吗?”雷淞然问。
“一人一条啊。”张呈郑重其事地答
“我可不要。”
“旺事业的,师兄。”他惯会对着人撒娇,明明比雷淞然还要高出一点,却偏偏爱用上目线盯着他瞧。
“你自己旺。”雷淞然避开张呈的视线,试图对着他这次的请求说不。
“那我以后升职可别眼红。”张呈没给雷淞然拒绝的机会,自己先戴上,又把另外一条不由分说地塞给他。
雷淞然嫌弃道:“丑。”
张呈认真看他两秒:“你戴着挺好看的。”
“少来。”
“显白。”
“滚。”雷淞然嘴上骂完,晚上回家还是戴上,到后来谁也没摘。
梁映仪看向雷淞然的胸口:“这一条?”
“嗯。”
“另一条呢?”
“张呈戴着。”雷淞然说完才补一句,“死的时候也戴着。”
遗物拿回来那天,雷淞然一件一件仔细地看。警证、钱包、钥匙、烟盒,最后就是那条黄水晶。他拿起来以后才发现原来真的和自己这条差不多。从前每天都见,他也没认真比过。雷淞然只握了一会儿,又重新放回袋子。本来就是张呈的,死了也不能随便拿人东西。
梁映仪没说什么,只问:“你一直戴着?”
“习惯了。”雷淞然低头把吊坠塞回衣服里面,“又不值钱。”
之后事情开始变坏,也不是突然坏的。
那几年廉署肃清,查得紧。警队里多少人心里有鬼谁也说不清。老差人话以前的规矩,年轻人讲现在的法律,大家坐同一间办公室,喝同一壶茶,各有各的道理。
张呈没那么多道理。他只认一件事,错就是错。雷淞然有时候觉得他这种人活得很轻松,也很危险。
他们为举报信吵过一次。张呈把材料摊在他们共同的桌上,雷淞然看完半天没讲话。
“交上去。”张呈斩钉截铁。
“再等等。”
“等什么?”
“等查清楚。”
“已经够清楚了!”
“张呈。”雷淞然喊他的名字。
“雷淞然,你到底怕什么?”
雷淞然那天也不知道为什么火那么大。可能是前一天只睡了三个钟,可能是张呈那个表情实在欠骂,也可能他其实早就知道结果会是什么。
“我怕你死行不行?”
张呈总算安静下来,雷淞然自己也愣住。过很久,张呈才继续说:“我们是警察。”
“我知道。”
雷淞然那时其实很想问他,好警察是不是就一定要这样?一定要这样不顾一切地飞蛾扑火?但他没忍心戳破张呈的理想主义,这个人就是这样,永远正直,永远无畏,活得像灼伤人的太阳。
举报信还是交了。张呈也死了,死得没有他讲那些大道理的时候漂亮。
枪伤流很多血,人倒下去没有慢镜头。雷淞然赶到的时候跪在地上按住他的伤口,手上都是血,张呈那条黄水晶从领口滑出来,在灯下面晃了两下。
雷淞然很少去想这一幕。他太忙了,忙着录口供,忙着配合调查,忙着查张呈没有查完的东西。葬礼那天香港下雨,他站在人群最后面,转头看见张呈就在自己旁边,还是活着时候的模样
雷淞然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你来参加自己的葬礼啊?”
张呈也看着他笑,没有人回头。
雷淞然想,人死之后,被留下的那个人脑子有点问题也很正常。也许等上一阵就好了,结果一直没好。
张呈从葬礼那天起就跟着他。返工,坐车,回家。雷淞然查卷宗时还会在旁边说话,烦起来和从前没有区别。
有次办公室有人,雷淞然没忍住骂了句闭嘴,同事奇怪地问:“雷sir?”
他才意识到自己出了声。
“没事。”雷淞然闭上眼,试图屏蔽张呈的喋喋不休。
后来雷淞然日夜不休,查到洪兴帮,查到刘局,查到王队。出事的那晚他同王队吵得很厉害。
王队说自己也想当好警察。
“可是好警察就不该这么做呀!”
“那我应该怎么样?”昔日的师父变得面目全非,靠在桌边反问,“我应该学两年前交举报信那个警察吗?”
雷淞然没讲话。
王队说:“没有人记得他的名字。”
“我记得呀,师父。”这次雷淞然答得很快,几乎是抢着说的。他甚至有点生气,怎么会没人记得?张呈明明就在旁边。
“张呈啊!”他说,“警号9527。”
王队看了他一阵,几乎冷笑道:“对。”
“可是他已经死了!”
雷淞然当然知道张呈死了。他是看着张呈死在面前的。尸检报告看过,葬礼去过,遗物也领过。可雷淞然还是转过头,张呈就站在那里。雷淞然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他,从头到脚。制服没有皱,头发也没乱,和从前的任何一天都没有不同。
“张呈?”
那人看他,王队也看他。只有雷淞然自己忽然发现,这么久以来他好像从来没有想过张呈为什么没有变化,没有换衣服,没有剪头发,也不会在下雨后沾湿肩膀。他又转头看王队,那双眼从始至终都只盯着自己。
“后来呢?”梁映仪问。
“后来?”雷淞然想了想耸肩道,“就这样咯。”
他没有戒掉和张呈讲话,只是知道有人在的时候要少讲几句,开车时也尽量别一直看副驾,多年下来,连这些都变成习惯。所以刘旸第一次发现时,雷淞然才会觉得他的反应有些大惊小怪。这有什么,本来就看不见。
真正让雷淞然觉得有事,是前两天晚上。他加班晚,回家以后懒得开灯,坐在沙发上抽烟。张呈就在旁边,嫌他弄得满屋烟味,又讲了句什么。
雷淞然没听清,让他再讲,身边的人又重复一遍。这回他听清了,然后又忽然觉得不对。
“哪里不对?”梁映仪问。
雷淞然的手指停在表带上:“声音。”
“不是他的?”
“我不知道。”雷淞然回答时有些微颤。
如果真是别人的声音,雷淞然反而能立刻发现。可那个声音很熟悉,熟得像他已经听过好多年。过后他才反应过来,原来那是自己的声音。他知道张呈会讲什么,知道他会用什么语气,知道哪一句后面该笑。所以渐渐地,连声音都可以自己补上。雷淞然那天坐在黑暗里,很久都没抽下一口烟。
“我突然想不起他原本怎么讲话了。”
梁映仪没有说话。
“我知道他声音不低,普通话有点口音。笑起来……”雷淞然皱了皱眉,“笑起来应该很难听。”
“应该?”
雷淞然看着她,两个人都没笑。
“以前师父说,没人记得他的名字。”雷淞然说,“我觉得他胡说八道。”
梁映仪终于明白他为什么昨天忽然打那通电话。
“你怕最后连你都不记得。”
雷淞然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低头摸了摸黄水晶,过了很久才问:“人是不是都会这样?”
“哪样?”
“忘记。”
“会。”梁映仪回答得很普通,没有安慰。
雷淞然抬起眼。
“声音会忘,长相会忘。有些你现在觉得一辈子不可能忘的事情,过二十年可能只剩大概。”
“那怎么办?”
“没办法。”
雷淞然终于笑了一下:“你这个心理医生不太会讲话。”
“骗你有用吗?”
“也没有。”
窗外刚好有巴士经过。旧商业楼隔音差,低沉的引擎声从街面一路爬上来。
梁映仪问:“你现在看到的张呈知道你升职吗?”
“知道。”
“洪兴帮的案子呢?”
“也知道。”
“刘旸?”
“认识。”
“可他死了三年。”
雷淞然这次没答,张呈其实不知道这些。真正的张呈没有见过高级督察雷淞然,不知道洪兴帮后来怎样,不知道刘旸,也不知道梁映仪,甚至不知道香港这几年又拆了多少楼。
“那你现在看见的他,有些地方已经是你了。”梁映仪下结论道。
“这又有什么分别?”
“我不知道。”
眼前人的回答倒是让雷淞然有些意外。
梁映仪端起已经凉掉的茶:“你才认识他十三年。”
雷淞然也看向自己的茶杯:“反正我没想让他走。”
“那就先不走。”
“这样也行?”
“他听你的?”
雷淞然想了想:“以前不太听。”
梁映仪被他的话逗笑,雷淞然也笑,只是笑了一阵,他忽然说:“他死的时候才二十几岁。”
“嗯。”
“好年轻。”
“是。”
“而且真的很烦。”
“这个我知道。”
“开车还很差。”
“这个第一次听。”
“那你记一下。”
“好。”
“他还欠我一次沈阳。”
“嗯。”梁映仪顺着雷淞然的话说道,“那你可以回去。”
“一个人?”
“你刚才不是说他还在。”雷淞然一愣,下意识往旁边看。
梁映仪也跟着看过去,那里只有一张空椅子。
雷淞然看了一会儿:“你真的看不到?”
“看不到。”
“可惜。”
“靓仔?”
“还行吧。”
“比你呢?”
“差一点。”雷淞然说完后自己笑得更厉害,笑到眼睛发红,最后不得不用手遮住脸。
梁映仪没有递纸巾。
雷淞然没有哭。他只是这样坐了一会儿,手掌压着眼睛,另一只手还握着那枚黄水晶。最后梁映仪听见他说:“骗子。”
声音从掌心里出来,闷闷的。不知道在说张呈答应去沈阳这件事,还是说那个永远不会落雪的香港。
离开诊所的时候已经比原定时间晚二十多分钟。梁映仪没有收多出来的钱,只让他有需要再来。雷淞然站起来时照旧把夹克下摆往后扯了一下,看表,拿烟,检查钱包,动作利索得不像刚在这里坐了一个多钟。
走到门边,他忽然回头:“梁医生。”
“嗯?”
“如果我以后真忘了呢?”
梁映仪想了想:“那就忘一点。”
雷淞然看她半天,撇嘴道:“好随便。”
“人总不能一辈子什么都带着。”
这回雷淞然没反驳。
旧商业楼的电梯又坏了,他只好走楼梯。推门出去时铜锣湾已经亮灯,临近圣诞,商场橱窗重新贴起白色雪花,和很多年前一样假。
雷淞然站在街边点烟,点到一半又想起梁映仪办公室不让抽,莫名其妙觉得自己守规矩守过头,低头轻笑了声,一旁的张呈问他笑什么。雷淞然说没什么。
走了几步,经过一面橱窗,玻璃里面只有一个人。藏青色夹克,灰色T恤,浅蓝牛仔裤,头发弄得好靓。右边是空的。雷淞然停下。
“喂。”
没人回答。雷淞然又等了一下,还是没有。张呈大概今天话不多。他想。
商场顶上垂着一大片塑料雪花,灯一亮,从远处看居然也很像那么回事。雷淞然抬头看,突然想起多年前那个圣诞,两个当差的年轻人站在天桥上喝奶茶。
张呈说,我希望香港落雪。
香港到现在都没有下过雪。
雷淞然把烟咬在嘴里,含糊地骂了句痴线,然后伸手摸到胸前的黄水晶。红灯过去,人群开始往街对面走。雷淞然也跟着走,可能某一天他真的会忘记张呈的声音,忘记那碗云吞面到底在哪条街,忘记他们第一次巡逻是什么天气,甚至忘记那晚张呈到底有没有说过“讲好了”。
但至少今天还没有。
香港这些年变了很多。旧楼拆了又起,招牌换了一轮又一轮,旧警队那些烂账也终于翻得七七八八。报纸上人人都在说一个新的时代就要来了。雷淞然以前觉得荒唐,张呈如果听见大概又会得意。世界哪里会因为换个名字就真的变新。
人还是那些人,事还是那些事。可雷淞然走到马路另一边时,又觉得也不一定。他把烟拿下来,抬头看一眼满城的灯。身后没有人,前面倒有一个很长,很美丽的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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