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物学之外 Ch.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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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命运总敲两次门
张呈跟着雷淞然沿East Main Street往前走。
巴斯托入夜后没什么可逛,街边就只剩汽车旅馆、加油站和快餐店的招牌还灯火通明,远处15号公路上的车声每隔一阵就传过来,总有人在不知疲倦地赶路。雷淞然低头在手机上找了家24小时营业的麦当劳,张呈没意见,一路跟着他走到Barstow Station。木质结构的小屋矗立在夜色中,直到M招牌下那几节经典红黄配色的火车车厢出现在视野里,两个人的脚步才不约而同地慢了一点。
他们一路过来看见过太多各式各样的火车车厢了,得益于巴斯托市内的一座巨大铁路编组场,车厢几乎是这座城市的标志符号。张呈抬头看了两眼M记车厢,忍不住评价道:“还挺会废物利用。”
“怎么张嘴就吐槽啊,人家这叫特色。”雷淞然把手机收起来问他,“还吃不吃了?”
“吃。尝尝能不能媲美北京的美食榜巨头。”
两个人没站在门口继续研究,跟着零散的客人一起进去。暖气扑上来的瞬间雷淞然的眼镜起了雾,他摘下来随手擦擦。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怎么戴隐形眼镜的?张呈站在旁边没出声。店内比外面热闹些,一个带孩子的家庭占了靠门的位置,另一头坐着几个看起来像长途司机的男人,桌边堆着喝空的纸杯。亚洲面孔在这个常驻人口不到五万的小城市里算不上常见,在他俩前面排队的小孩藏不住好奇的眼神,一双蓝眼睛眨巴眨巴盯着雷淞然看。小孩的母亲很快发现了这道过分直接的视线,低声提醒了一句,又朝雷淞然不好意思地笑。
雷淞然摆摆手示意没事,张呈站在他身后笑:“雷导国际知名度可以啊。”
“你少来。”雷淞然头都没回,“人家可能只是没见过这么帅的中国人。”
“这句就吹了啊。”张呈说。
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张呈才后知后觉地想起798里也有几节车厢。其实还是不像,眼前这节车厢亮堂规整,窗外是陌生的美国小城,和北京隔着不知道多少公里。没有任何一个细节能严丝合缝地重叠,可记忆只需要一点形似,他看着窗框边缘发了会儿呆,很多年前的夜晚就自己冒出来。
那时候他和雷淞然还整天泡在米未,创排卡住就满园区晃悠。在那些被改装成展览厅的车厢外,他们聊出了旧矿工。华工、矿洞、黄金,黑心资本家和Chinese Kung Fu,到底是谁先提点又是谁先接了下一句,张呈现在已经记不清。他俩的写本节奏一向会在聊天中顺畅,东一块西一块地慢慢拼凑出完整的故事。
“回魂儿了。”雷淞然坐在对面把他叫回来,“想什么呢?”
“798。”
雷淞然的动作顿了一秒,很快反应过来:“哦,旧矿工啊。”
“嗯。”张呈笑着拿过薯条,“你也想到了?”
“废话。”雷淞然低头继续拆番茄酱,“我又没失忆。”
没人继续追忆那个晚上,张呈嚼着汉堡,余光里雷淞然又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黑色镜框把他的整张脸衬得比以前更安静。雷淞然吃饭还是慢,每一口咬得不大,细嚼慢咽,汉堡拿在手里半天也没下去多少,连薯条也是一根一根拿,和张呈这种三两下解决战斗的人完全不是一个节奏。张呈看着看着才反应过来自己盯得有点久,又低头去咬自己的。
“你是不是做导演之后就不怎么戴隐形了?”张呈吃完,还是说出本来就想问的问题。
雷淞然抬头:“差不多吧。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不然太干巴。”张呈试图继续插科打诨,过了几秒又继续问,“你现在还想演戏吗?”
“想啊。”
雷淞然回答得太快,张呈反倒愣了:“这么干脆吗?”
“不然呢?”
“我以为你不想了。”
“我做导演做幕后又不是因为不喜欢演戏了。”雷淞然说,“只是现在更想拍而已。以后碰上特别想演的再说呗。”
张呈咬着吸管看他:“你以前不是想一直演吗?”
“以前还想过很多事呢。”雷淞然一只手用薯条蘸了点番茄酱,另一只手托腮盯着窗外偶尔呼啸而过的车。
“但你现在也还喜欢演戏。”张呈在雷淞然对面定定地看他,“喜欢为什么不继续去做呢?”
雷淞然把视线收回来,等嘴里的薯条下咽才继续开口道:“张呈,喜欢一件事和非得一直做下去是两码事。”
张呈当然听得懂,只是这句话放在他自己身上总有点不合逻辑。如果还喜欢,如果还想要,他很难不继续往前试。雷淞然见他半天不说话,已经猜到他又钻进了那条非做不可的死胡同里。就像当年张呈心有不甘,硬要拉着自己去第三次参加比赛时那样。
“你是不是觉得还有机会就得再试试?”
“那不然呢?”
“所以你粉丝说你爱死磕。”
“你还关注我粉丝说我什么呢,雷导?”他俩的对话就是这样,一不留神就拐到其他地方去。
“怎么,不能看吗?”雷淞然终于把最后一口汉堡咽下去,语气坦荡得好像四年里一句话不说的人不是他,“高考要四次,比赛要三次。张呈,你真的有点太要了。”
“雷淞然!”
两个人对视一眼,又同时笑起来。笑意混着油炸食品的香气滞留在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窗玻璃被内外温差蒙上一层淡淡的白,又映出两道模糊的影子。
“还记得篮球场那次吗?”气氛被烘托到这里,张呈也不避讳和雷淞然谈谈过去。他向来是个爱复盘的人。
雷淞然一听就皱起脸,像极了从前在舞台上使相:“怎么突然又提这个?”
“觉得师哥帅也不行吗?”张呈咬着吸管撒娇,“摔跤也帅,受到保护的感觉特别好。”
雷淞然没立刻接话,手里捏着薯条看了张呈两秒,笑道:“那当然,我一向这么热心肠的。”
“所以你对师弟都这么好吗?”张呈没有笑容的时候下三白尤其显眼。就像现在,他用上目线盯着雷淞然,几乎要把他看穿。
“那倒不是。”雷淞然说得轻飘飘的,“主要看人。”
他嘴角还带着笑,张呈本来想习惯性地接个什么包袱答过去,却忽然慢了半拍。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他想要继续追问,雷淞然的眼神却不再看他,张呈知道,这是小雷导想要终止话题的信号。他喝了口饮料,杯里冰块已经化了大半,可乐被冲得有点淡。短暂的安静没有持续多久,窗外又有一辆车驶过,灯光从车窗上划过,让玻璃上两个人的影子也跟着晃了一下。
“其实我一直觉得自己命挺好的。”雷淞然说,“比如考中戏的时候。”
他从前当然和张呈提起过这件事,雷淞然从不避讳运气两个字,命运临时多塞给他一张入场券,他也就大大方方地收下了。
“那也是你自己考上的。”张呈看他。
“我又没说不是。”
“你每次讲得跟白捡一样。”
“也没有每次吧。”雷淞然放松下来,他背靠着椅背瘫坐,“努力和运气好又不冲突。”
“那要是当年都招满了呢?”张呈试图假设。
“那就没我了呗。”
“接着再考啊。”
雷淞然看他一眼,慢悠悠地和人说:“你看,又绕回来了。张呈,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事只要还喜欢,就必须一直试到有结果?”
“不然呢?”
“也可以没有结果。”
张呈皱眉,他没和雷淞然深入聊过这种话题:“那不是白试了?”
“怎么会白试?”雷淞然把空掉的酱料盒垒起来,“喜欢过是真的,试过也是真的,最后没成也是事情本来的样子。”
这句话放在雷淞然身上完全合理。他总是这样,认真起来比谁都认真,却又好像很早就接受了事情的另一种结局。没考上就没考上,没演戏也不代表不喜欢,做不到的事情承认做不到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张呈过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不会觉得可惜吗?”
“会啊。”雷淞然回答得很快,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那为什么不再试?”
“因为会累啊。”他说。
雷淞然脸上的表情甚至没有变化,手里还在慢吞吞地整理桌上的包装纸,仿佛刚才只是随口给出一个很普通的理由。张呈认识他这么多年,听过他喊困骂烦,也见过他在创排间焦虑退缩得胡说八道,可很少听他拿累来解释一件事为什么不继续。
“累就算了吗?”张呈还是问。
“嗯。”这下雷淞然真的笑了,他靠回椅背,黑框眼镜后的眼睛弯起来,“张呈,你要真不懂就算了。”
张呈闭嘴了。他忽然觉得自己和雷淞然好像真的在说两种完全不同的语言。他的人生里有很多东西都是硬磨出来的。再试一次,再等一季,再往前一点,甚至拉雷淞然做搭档也是。只要自己还想要,那就还有继续的理由。「拿top小队是张呈的梦想,不是我的。」张呈兀地想起当年雷淞然说过的这句话。
“而且命运这种东西,本来就不归你管。”雷淞然开口打破沉默。说完他把视线重新移到窗外,玻璃上的雾气散尽,露出远处的灯光,“什么时候来,来几次,都不是你说了算。”
张呈顺着他的话继续问:“那要是来了呢?”
“来了再看呗,看那时候还想不想要。”
这一次张呈没有立刻反驳:“那如果第二次才来呢?”
“什么第二次?”
“第一次没赶上,过几年又来了。”张呈说得很认真。
雷淞然看了他几秒,笑着回说:“那就看看我还愿不愿意开门。”
语气还是很轻,张呈却没有跟着笑。雷淞然似乎也没准备继续往下说,低头去收拾桌上的东西。张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轻声问道:“小雷,你现在还信黄水晶吗?”
雷淞然没有回答,只是抬手伸进衣领,从里面勾出一根黑色细绳。黄色的天然矿石顺着卫衣滑出来,在M记的顶灯下晃了一下。
那块石头和记忆里没有区别,张呈想。在答应自己参加比赛后雷淞然买了两条,一人一条,黑色抽拉绳穿着不太规整的黄水晶。张呈还记得雷淞然当时给他套过头顶,再捏着两边的调节结替他收短,一本正经地说,这个黄水晶今年会保佑我们的。后来他们真的拿了冠军。
“你还戴着?”张呈问。
“嗯。”
我怎么一直没看见。张呈原本想这样问,他的视线还停在那块熟悉的石头上,从洛杉矶到巴斯托,他居然一直没发现。雷淞然低头捏了捏那块石头,很快又松开手,黄水晶顺着衣领又滑回去。
“这个售后期很长的。”雷淞然见张呈不说话,开玩笑道,“终身保修。”
“所以现在还保佑吗?”张呈低头喝了一口已经没什么气的可乐。
“不知道呢。”雷淞然答得理直气壮,停了一下又补充,“而且以前说的是保佑我们。”
张呈抬起头:“现在还算‘我们’吗?”
隔着桌子,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这是他们四年来谈得最久的一次。雷淞然没有立刻回答。他刚才还松松地靠在椅背上,这会儿却微微坐直了些,手指无意识地捏着纸杯边缘。张呈在对面看着他把剩下的几张纸巾团起来再扔进餐盘,像只在纠结选哪个毛线球的猫。
“那现在不是还坐一块儿吗?”
没回答算,也没回答不算。张呈没再追问。
从Barstow Station出来时已经接近午夜。玻璃门在身后合上,暖气顷刻被挡住,高沙漠的冷风重新扑过来。雷淞然把卫衣帽子往上提了提,张呈跟在旁边,沿着来时的路往汽车旅馆走。
“所以明天几点出发?”
“看明天几点醒吧,影帝。”雷淞然说,“你平时作息很规律吗?”
“那倒没有。”张呈吃瘪,跟着他往前走了几步,还是不死心,“那总得定个大概吧。”
“九点以前能起来吗?”
“你看不起谁呢?”
“那就九点。”雷淞然说,“起不来我不等你。”
“雷淞然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
“你都开门了。”张呈脱口而出。
雷淞然踉跄了两步。张呈自己也愣住,反应过来后差点咬到舌头。刚才在M记说过的话被他这么直愣愣地搬出来,听起来却比原意要暧昧太多。他想找补,雷淞然却已经侧过脸看他,帽檐下的眼睛被路灯照得很亮。
“开门和等你起床是两码事。”雷淞然说。
张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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