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物学之外 Ch.3

Chapter 3: 路牌向东

张呈自然不会忘记66号公路。

喜剧监狱进入最折磨人的第四赛段，他和雷淞然帮思念成吉展演完最后一场就双双跑到米未的天台透气。798园区的夜晚安静，光污染不算严重，抬头还能赏几颗星星。雷淞然坐在靠椅上翻看手机，张呈在不远处抽完烟，三两步走来坐到他身边。

“很臭。”张呈身上烟味未散，他一向抽劲不大的薄荷味，但雷淞然连头都没抬就自然地伸手捂住他凑过来的嘴巴以阻止张呈越靠越近，嘟嘟囔囔拒绝道，“不许过来。”

张呈呜呜两声表示明白，大眼睛眨巴眨巴快把雷淞然的脸盯穿。似乎感受到他灼人的视线，小师哥总算愿意把注意力分给自己。

“呜了呜的说啥呢？”雷淞然把手机揣回兜里，任由张呈把他的手从嘴上拿开换成十指相扣。这种亲密，甚至称得上暧昧的动作他俩总做得习以为常。雷淞然的体温一年四季都偏凉，张呈握着像在把玩一块温润的玉。

“哼哼。”身边人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雷淞然等着他继续说下半句，“美吉这次的本我挺喜欢。”

“明白，那你就是喜欢跑步。”

“啧，我认真的。”好在张呈没有给雷淞然继续破坏氛围的机会，“从头到尾都在讲逃跑，很野性很自由很浪漫。”

“我们以后有机会也一起逃跑吧，自驾一下？”

张呈的手还在雷淞然的指间，小拇指蹭着那节弯曲突起的骨头慢慢摩挲。节目即将录制尾声，张呈自觉这是四年以来最开心的一趟米未之行。伟大的喜剧之神在上，他无比庆幸自己软磨硬泡地找到雷淞然来做本季的搭档。于是张呈试图也从雷淞然嘴里获得一个承诺，而他的师哥，他的挚友没有辜负自己的期待。
　　
小师哥的眼里噙满笑意，一如以往：“行啊，那等小雷哥以后发达了也带你去美国大西部晃一圈。”

那就全错。张呈盯着不远处标着I-10 East的路牌。Explorer随着无尽的车流汇入10号公路，窗外路两侧零散竖立的棕榈树与广告牌电线层层叠叠，昭示他们还没开出洛杉矶城区。

雷淞然在说完话之后的确消停下来。他把座椅调低，整个人都快瘫坐在副驾驶座上，用来拍摄的手机被他随意地放进了面前的手套箱，然后车里迎来短暂的沉默。

如果换作从前，他俩早就相视一笑再嘻嘻哈哈地迈入下一个话题。可几年的空白横亘在两人之间，张呈能用余光瞥见雷淞然紧闭的双唇，副驾驶座上的人再没有和自己默契的动作。猫不响了。

孤独是生活的常态，张呈信奉人与人只能互相陪伴一段特定的日子。他不是那种天真的，相信永远的人，可一辈子的朋友也是从他嘴里说出的话。雷淞然那个时候也坐他右手边，同样丁香色的毛衣衬得他俩像在晚霞里依偎的两朵云。雷淞然的表情是什么样的张呈已经记不太清，只是在那一刻，他确实想过和雷淞然携手并肩的以后。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的呢？张呈又一次想要复盘他和雷淞然之间的种种，但导航突兀地传来请向右并行的提示，打碎片刻宁静。外头拥堵的车流几乎要把路挡死，张呈心底升起丝丝缕缕的烦躁。

“右边。”雷淞然也提醒道。

“我听见了。”张呈按下右转向灯，试图寻找变道的时机。

昨晚他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接近雷淞然，又在对面抛出要不要一同自驾勘景的邀约时暗自雀跃。说不定这下真能修复他和小雷的关系。张呈在酒店收到经纪人行程已安排妥当的答复时第一时间点开了和雷淞然的聊天框，但思考片刻后他还是决定让经纪人通知雷淞然的助理。实在是太久了，就算雷淞然和他的相处自然得好像从未经受别离，张呈也做不到无视他俩四年一句话一个消息都没有的事实。

“那你倒是并啊。”而显然，雷淞然似乎并不这么想。张呈耳边传来熟得不能再熟的轻描淡写，以往他俩每一次对话都会以这种方式进行。

“堵成这样我飞过去？”张呈也收起心里的那些纠结，轻踩油门一脚完成并道。

昨晚的邀请是不是太武断了？雷淞然目视前方，挡风玻璃外总算不再是前车的刹车尾灯，车道逐渐形成应有的流速。洛杉矶进入日落时分，天空被夕阳的余晖分成界限分明的两侧。后视镜里映出橙粉相间的霞光，而向东是越来越冷的灰蓝夜幕，再往远处，圣盖博山脉露出一角。

勘景是早在参加电影节之前就定好的，邀请张呈却是雷淞然的临时起意。

事实证明，雷淞然在听到张呈毫无营养的回答后可悲地想，无论过去多久，只要自己和张呈一再见，两个人的身体都会比大脑先一步做出反应。他俩太过熟悉，一言一行又太过亲密，几乎一秒就能完成从分别四年前搭档到相熟十年老朋友的模式切换。雷淞然想要叹气，又碍于一旁的张呈，只好作罢。

得到张呈经纪人肯定的回答时，雷淞然正和他的助理一起在买烟。助理从雷淞然的第一部导演作品时就跟在他身边，四年里把他和张呈的那些事儿也知道了个大概。女孩儿直接把手机举到导演眼前，雷淞然反应了一会儿才得出张呈真的要跟着自己一同出行的结论。

“雷导满意了？”助理的口气有些揶揄。雷淞然嘴里叼着根红万没笑，很对得起他片场活阎王的威名。其实只是看上去很凶而已，助理想，每每遇上与张大演员有关的事儿，雷导总是这样一副表情。劲儿劲儿的又带一点怂，雷淞然是胆小鬼。

“小许，要是你和很久没见面的朋友…”

“首先我没有，其次我真不知道。”小许助理抢在雷淞然之前截断话题，“感情的事我更是一窍不通。不过小雷哥你都请他同游了，为什么不和人开诚布公地好好聊聊呢？”

雷淞然吐出口烟又对着小许摇头：“我和张呈的情况比较复杂。就像戒烟。”

在参加完喜二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雷淞然戒过烟，和张呈一起，在某天夜里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共享完家里最后一根香烟后。那天晚上张呈望着自己的眼睛太亮了，让雷淞然想起不久前他提着两瓶白葡萄酒闯进自己家的那个夜晚。他向来不太会拒绝张呈，所以只能点头说好。

但此时红白色的万宝路正大大方方地丢在这辆银灰Explorer的中控台上。雷淞然四年前就又开始重新抽上了，剪片瓶颈的时候甚至一个晚上能干完半包。反正张呈昨晚就知道了，雷淞然这样想着，准备伸手去拿烟时却被张呈打断。

“坐我副驾还抽烟？”张呈的左手握住方向盘，另一只攥住雷淞然的腕子制止坏猫的动作。昨天碍于重逢张呈没来得及问他，明明戒了那么久为什么又染上烟瘾。张呈心中暗自想，他绝对不接受雷淞然的什么干幕后压力大操心的事儿太多作为理由。

“你昨天不也抽了吗？”

“那是我这几年的第一根。”张呈坦坦荡荡，放开雷淞然的手腕。

雷淞然笑了：“张呈，我只是你四年没联系的旧友而已。”

言下之意呼之欲出。探险者车顶呼啸而过写着Barstow/Las Vegas的路牌，15号州际公路映入张呈的眼帘。

“但现在是我在陪你自驾勘景，小雷。”张呈没有被雷淞然的话唬到，“我们继续往前开吗？”

“嗯。”雷淞然缩回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