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他明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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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lemonmad · 2025-05-22 · 丁禹兮 · 4,753字


*标题化用纳兰《临江仙·寒柳》中的一句“爱他明月好,憔悴也相关”,是首悼亡词。

阿那然第一次见到张正,是个月朗星稀的夜晚。

夜色渐浓,安静得能听到外头细碎的虫鸣。阿那然在床上辗转反侧,他年纪尚小,陡然被独自留在陌生的环境里睡不着觉。又过不久,阿那然选择翻身下床,一个人在偌大的张家游荡。

白日里被亲生母亲五两银子卖掉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阿那然不明白为什么娘亲会不要他,也不明白张家家主偏偏会选中他。

但他现在有点饿了,阿那然想,哎,在哪里不是活呢?至少他总算有一个栖息之地。他与母亲在外流浪许久,风餐露宿,饥饿往往是最难熬的。胃里空空荡荡,时间长了就会往喉咙里泛酸,那滋味并不好受,所以当务之急是要找点吃的。

他被安置在远离前厅的后院,四方的院子里种一棵高大的松柏。阿那然知道小厨房在东南角,被带回来时他就有注意到,靠近门口处还支着个热药的暖炉。这地方这么大,肯定是什么有权有势的富贵人家,少一两口吃的也不会被察觉。阿那然心说,连脚步都变得轻快些。

蹑手蹑脚地推开门,比常人要警觉许多的阿那然猛地发现不对,这里除了他还有另外一个人。只是此人的气息太弱,一呼一吸都如微风中摇曳的烛火,仿佛刹那就要熄灭。阿那然走过去,在放笼屉的地方终于找到这个同自己一样的,半夜三更蹲在厨房偷吃的“小贼”。

“哎呀。”

阿那然首先是听到他的声音,好耳熟,与自己好像。他背对着门,里衣外披一件浅色的袍,长发束成一个很松的髻,其余发丝都垮垮地垂在肩上,被人发现也未见惊慌。阿那然推测他应该这样做过许多次了。

“我就是喝完药嘴里泛苦,想起来吃点甜…”

张正坦然地站起转身想要解释,以为会是平日里眼熟的家仆,他们向来纵他,可在看清楚那张脸后未出口的话却戛然而止。原来下午爹说的那些不是在骗他,他的好爹爹,张家这一任的家主真的在御妖国买到了与他长得一模一样的“替身”。

“真是老天保佑我们张家。”

张劲坐在张正床前庆幸地合掌道。

他儿子天纵奇才,内功剑术堪称绝佳,本应该是带领黑剑张家从式微走向辉煌的最佳人选,却因意外患上不治之症。多少年来他问遍无数江湖名医都只得天不假年四个字,却还是不死心地到处寻药找偏方回来帮张正续命。即便如此,在张正痊愈之前绝不能让外人发现张家有个病怏怏的少主。如今好了,张劲看到阿那然的第一眼就想好接下来的每一步。

老天保佑。张正听着张劲的滔滔不绝在走神。老天何时佑过他?张正苦笑,生病后他拿药碗比拿剑更多,可多少苦药灌进去也无济于事。他现在不过空有一身天赋白白浪费罢了,可他爹不让他死。倘若世间真有人长得同自己一样,张正想,可一定别被张家找到,不然也太可怜了。他在张劲的注视下吞完药,耳边是早就听厌的妄想。

“正儿一定能早日康复。”

张正盯着阿那然。来人甚至比起他还要瘦削几分,一看便知从前过得不好。面色却是和自己不一样的健康的红润,原来他未蒙病色的眼睛是这样亮,甚至要盖过屋外的明月。张正清清嗓子想说话,却不受控地咳嗽起来,咳声欲打破这短暂的宁静,不过好在他很快止住,没有再惊醒他人。

阿那然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张正身边,他站在那儿,手举在半空要落不落,在思考要不要抚上这陌生人的背帮忙顺气。怎么还是个心软的?张正捂着嘴眼角却带笑,这还不给他家里人生吞活剥了。

紧接着阿那然手里就被人塞了一块精致的糕点,他未来的小少爷笑眯眯地说:“给,别告诉其他人我半夜起来过。这就算我和你的小秘密,好不好?”

阿那然只觉得糕点很甜。眼前人伸手抚掉自己嘴角的碎屑,初夏已至,可他的指尖好凉,让阿那然想起他尝过的落雪。

第二天阿那然在正院里再次见到张正。昨晚松垮的发髻已被一根玉簪正经盘好,白衣飘飘,握一把剑覆在身后,和自己相同的脸上依旧泛着病气,跟在家主后面。

“正儿,这是爹给你找的替身。往后你若不适,他便可帮你亮相。”

阿那然听家主向张正这样介绍自己。原来他叫正儿。他望向对面的张正,家主还在喋喋不休地交代着什么。张正也在瞧他,但显然这个小少爷对家主的话不感兴趣。他朝阿那然眨眨左眼又做个鬼脸,等家主终于说完,张正才走上前一步来问他。

“我是张正,你叫什么?”

“阿那然。”

“很好听。”张正点头回,“那我叫你小然了,怎么样,小然?”

后来他被张正这样喊过很多次。

原本他的礼仪剑术一直是由张家其他人教导的,张劲并不允许阿那然与张正有过多的接触。

“小然既要做我的替身,那一言一行都得和我保持一致。”张正坐在张劲对面,把玩着白子思考落棋位置,“家里没有人比我更合适了,爹。”

“叫吃。爹你输了。”张正把剩下的棋子丢进棋盒,缓缓起身作揖,“孩儿去找小然了。”

“就这样咯,很简单就解决了。”张正蹲在地上侍弄阿那然背回来的君子兰,“以后你不许离我太远。”

“你心也太软了,有人欺负你你就打回去嘛,又不是打不过。”

“要么就算计回去,我教过你的呀。”

“可我怕给少爷添麻烦。”阿那然亦步亦趋,也蹲在张正旁边一板一眼地答,对着张正他从来不会说谎。所以连身上平日里受的小伤也没能瞒过去,张正两三句就让阿那然把事实全盘托出,“毕竟是少爷的同窗,你平时就很辛苦了。”

“笨。”张正起身太快,差点要倒,被阿那然眼疾手快地扶住腰身才勉强站住。

这些年阿那然在张家已经长得很好,挺拔秀丽的一个少年,虽比张正要小两岁,可身型已然追上他。为了区分他总穿黑衣,称职地扮演好张正的替身和影子。试药的时候,立威的时候,外出任务的时候,而在张正面前他又会立刻变回当初那个在小厨房里不知所措的孩子。偶尔逾矩,就像现在。

“你起得太快了。”阿那然微微皱眉,等张正彻底站稳才松开少爷的腰,可还没来得及退后,就又被张正一把抓住手。

少爷的手总是凉的,长年累月的服药并没有让张正的身体有所好转,反而每况愈下。阿那然每次帮他试新药的时候都希望这次能够管用,可惜天总不遂人愿。

“你再扶我缓缓。”

张正握紧阿那然的手。他刚栽完兰花,满手泥土,其实是故意想把阿那然的手也弄脏,想在他脸上找到一些属于自己的鲜活表情。但他的小然沉默寡言惯了,对着他也是顺从居多。

“今日是中秋,小然不想家吗?”

张正扶着阿那然的手在廊边坐下,又拍拍身边要阿那然陪他。阿那然了解他的所有,他的口味,他的习惯,他爱用左手摩挲从小到大带在身边的玉把件,收剑时下意识地爱挽个剑花。可张正从未真正听阿那然袒露自己的过去。

阿那然盯着张正的脸摇摇头:“在被家主买下之前我是没有家的,少爷。”

他将自己和生身母亲是怎样在御妖国流浪街头,怎样在寒窖吃馊饭,怎样和野狗抢食当作趣事掰开说给张正听。

“其实馊饭也还好,至少有的吃呢。有次我三天都没吃到东西,还下雪,就只能喝雪水了。也不好喝,凉飕飕的。”

“少爷,少爷!你怎么哭了?”

阿那然被兀自落泪的张正吓到,手忙脚乱为眼前人抹掉眼泪,却忘记自己手上也沾泥。张正因病惨白的脸被划上几道泥痕,滑稽的模样惹得阿那然想笑又不敢当着少爷的脸真的笑出声。

“想笑就笑,我又不会怪你。但我会,哼哼…”

张正趁阿那然分神捧住他的脸猛地凑近,他又有点想咳嗽但现在不行。阿那然怕他摔倒只能扶住他的腰,这下连少爷的衣服都弄脏。

但阿那然没机会思考这个,下一秒张正的吻就落下来。他头一次这么近地端详少爷的脸,病容憔悴却不失风雅,尚未擦干的泪痕也如晶莹的点缀,被自己手蹭到的泥痕更是可爱动人。虽然自己和少爷有着相同的容貌,可阿那然就是觉得张正要漂亮许多。用漂亮形容少爷会不会不太好,但他语言匮乏,再想不出其他。

“笨。”张正又说,“闭眼啊。”

他乖乖听话闭上眼,张正的唇近在咫尺,浅尝辄止的吻,阿那然像在亲一捧兰花味的雪。

“喜欢吗?”

阿那然睁开眼,少爷在他面前含笑问。

怎么会不喜欢呢?阿那然站在原地看张正在院中舞剑。黄昏时分他归来,见到能够下床的张正时还欣喜。可张正说出的话却是在剜他的心。他说,中秋那日的玉溯丸能让他回光返照十日。他说,要把张正的身份让给自己。他说,至少他没有满心怨恨,死在床榻之上。

阿那然跪下接剑的时候抬头望向张正,一如当年张正在小厨房里望向他。他先是惊奇,怎么这个世界上会有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再然后听到少年的咳嗽声便忍不住走上前想帮他顺气。但他好瘦,在这样的家里也会吃不饱吗?阿那然想,自己下手没轻没重的不会伤到他吧?但思索间少年已经止住咳嗽,阿那然看见他偷笑,又见他把手里的糕点塞给自己。

“小然,这就当作我和你之间最后一个秘密,好不好?”

阿那然就只能点头。

十日。头几日他扮作张正躺在床榻,想少爷平常竟是这般无聊,抬头只能看见层层雕梁画栋的浮木。傍晚少爷回来同往常的他一样坐在床畔,拿一颗橘子剥完放进阿那然手里。身份互换,做的事情也互换。张正和阿那然说起他在外干的一些事。

“我处理了二叔和他的亲信。他向来野心勃勃,如果以后你上位他断然不服。”

“我爹那里。”张正左手摩挲起那枚雕到一半的玉佩,“你还是要小心一些。他没那么好骗,但如果看到我能下床,他一定会很开心。”

少爷说得一点都没错。阿那然能下床后,张劲听到消息就赶忙到房里来探望他。他其实算不上年老,只是连年在外奔波劳碌,又要操心张家,眉间是化不开的愁苦。他把病体初愈的儿子拥进怀里,阿那然趴在张劲的肩头看见站在柱子边的张正。少爷脸上没有动容,只朝自己眨眨左眼又扮起儿时的鬼脸。

最后一日下起暴雨。按照预期在张劲眼里,自己的儿子已经痊愈,而那个知晓一切的替身也断然不可留。可张正是个良善的性子,如果让他知晓自己要杀替身肯定要来阻止。所以阿那然被张劲支走,差一点就没赶上。

张正最后一次见到阿那然,是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家仆挖土的声音就在耳畔,还有风雨吹打在竹林间的呼啸声。张正想,他爹还真是心狠,给小然选了个这样的死法。

雨声渐大,可张正还是在头套下听到了阿那然那句发狠的滚开。他的小然来了。阿那然意料之中的哭脸出现在张正眼前,雨水和眼泪混合着从他脸上滑下来,可怜见的,原来自己也是舍不得。

可都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张正把那枚玉把件交到阿那然手里。

“其实一直糕点和君子兰之间犹犹豫豫。“张正忍着喉间的灼烧感说得缓缓,“但想着我们小然是要当家主的人。”

“还是君子兰更配一些。”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不给我选择,不给我阻止你的机会啊!”

张正只愣神一瞬,然后又笑。但他现在肯定笑得很难看,雨水打湿他的发,黏腻地沾在脸上。张正快要看不清眼前人的脸,于是他低了些头去找阿那然通红的双眼:“你总算会对我吼啦?这很好,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拒绝我。”

“小然,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我自己的选择。你不要有负罪感。”

他用被紧缚着的沾满泥泞的双手拍拍阿那然握着玉把件的手。还是很凉,阿那然想,他怎么都没办法捂暖少爷的手。

“照顾好我的兰花,照顾好你自己。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好了,乖,给我戴上头套吧。”

黑暗降临的时候,张正还是在雨声中听到了阿那然的呜咽。他还有未说出口的话,他想说,别哭了,小然,他后来常常夜不安枕,睡眠轻浅,其实每一次被偷亲时都醒着。不敢光明正大地表明心迹只敢趁人睡着时做“采花贼”,那些被藏在心里的爱意他全然知晓。自己又何尝不是。

只是老天一向不佑他。那些混着雨水的泥土砸下来的时候张正想,他也没向老天低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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