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和你一起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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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lemonmad · 2025-05-22 · 丁禹兮 · 16,717字


Kiss or Kill

Spring.

今天纽约在下雨,我在上城区办完事打Uber回下城,忘记带伞。你打电话来的时候我还被堵在华盛顿广场公园。纽约的交通一如既往地糟糕。你说,想吃楼下中餐厅的幸运饼干。就坐个电梯下楼的事儿,你至于吗?我回你。怎么不至于啦。你很少会撒娇,大概是刚睡醒,声音从手机那头传过来,哼哼唧唧,反正我腿还没好全,张海虾,当初是谁说要一直照顾我的?我看看窗外的路况,知道了,欠你的,还有十分钟,你再睡会吧。哼。你在那边小声嘀咕,有点可爱,那我挂了啊。嗯,你挂吧。我在这边点头。

拿着外卖袋子开门的时候你正坐在沙发上醒觉,休假的时候你好像总是睡不够,如果是碰上这样的下雨天就更甚。鼻子比耳朵更快,你转过头来看我,眼神转到我手里提着的袋子上才笑起来。没良心。我骂了一句。你厚着脸皮凑过来说谢谢虾仔,伸手抹掉我脸上的雨滴再亲了亲。哎,我真的比你好哄很多。我低头看到你又赤脚,虽然现在是春天,但地板上依旧很凉。张海侠。只有两个人的时候我一般不会这么喊你。你大概也知道我为什么突然叫你全名,立马跑到茶几下垫着的地毯上冲我讪讪地笑。这叫腿还没好全,我早晚在家里全铺上地毯。

你开了一瓶酒,拿两个酒杯,冰块在里面乒乒乓乓,又给我递过来一个,盘腿在地毯上坐下然后开始拆袋子里的幸运饼干。Save our soul。其中一个拆出来是这样的签语,你把这张丢到我面前。我瞟了一眼说这缺少主语。孤儿院里信天主教,每次吃饭前都会让小孩儿手牵着手做祷告,但我第一个想到的从来不是Dear Lord。

你把饼干塞进嘴里,那又有什么关系嘛。你的眼睛亮晶晶的,外面的雨还在下。对啊,有什么关系呢。我捏着你的下巴亲上去。

Summer.

纽约的夏天热得吓人。

作为CBD的曼哈顿就更甚,往街上一站不出十分钟身上必定黏黏腻腻地冒汗。高楼大厦林立之间严严密密地透不了一丝风,只有马路上开过的汽车带起的热浪,滚滚地扑面而来,连带着不好闻的汽油味道。正午的太阳直直地照下来,像是要把人晒褪一层皮。每到这时候,路边的冰淇淋车叮叮咚咚地响,生意会变得格外好。

好烦。你只穿T恤和半长的短裤。今年你总算愿意露出皮肤,即使上头密密麻麻覆满疤痕,一大进步。我站在椅子上查看空调的现状,大概是冷却液不够。要加冷却液了。我关好空调盖子。你还在舔冰淇淋,香草味的。那要什么时候才能好啊?你有些不耐烦了,撇嘴抱怨,在我面前你总是有很多小表情,不像别人嘴里的高冷冰山。我想了想,回答,家里估计也没有存货。

言下之意是得去买。你撩了一把刘海,还好你不是出汗体质,只有前额上冒了一层细密的汗。你歪头,把冰淇淋递到我嘴边,我俯身去咬的时候耳边响起你的声音,虾仔,要不我们搬家吧?反正住了很久。你这是什么脑回路啊?我伸手戳戳你的额头,大拇指又往下抹掉你嘴边的冰淇淋送进自己的嘴里,太甜了。前两天还停电了。眼看着你要把上身的T恤脱掉,我转头移开眼神。

夏天嘛,也很容易撩火。

是,两天前的晚上,你正握着我的腰,说我叫得像街头发情的猫。我们做爱的时候都不太说话,所以能听到房间里的空调嗡嗡作响。大概是一秒钟的间隔,我开口道,呃…海侠…好像好像停电了。别管。你俯身找我的嘴唇,被我拿手挡住,不要了,会好热。你舔舔我的掌心,半眯着眼睛耸了耸肩膀。这可不是你说了算的。我没说话,想往上躲,被你拽着脚踝拖回来。我我错了……明明被插的是我,你的眼睛里却水汪汪的,我下意识地道歉。你低头咬我的大腿根,留个红色的牙印,错哪儿了?我哪里说得出个所以然,讨厌鬼,太讨厌了,你好像特别喜欢看我在床上哭。

虾仔,你在想什么呢?回过神来的时候你的手正在我下身磨蹭。硬了啊。你的冰淇淋已经吃完,舔舔嘴唇然后跪下来用牙齿咬开拉链。我抓着你的头发喘,你在吞吞吐吐间还能说话,问我到底愿不愿意搬家。你又抬头,拿上目线看我,脖前的项链被窗外的阳光照得一闪一闪,有点晃人。

行啊,搬呗。反正我总是无法拒绝你。

Fall.

秋天不知道为什么,业务居然变得忙起来。你整天呆在档案馆对着电脑敲敲打打,腿伤之后你就鲜少出外务,而我还要在外面跑来跑去,新来的小朋友需要我带他出任务,张海琪总在拐带未成年。

解决完一个小麻烦之后我坐在天台上抽烟,是红万,你不喜欢我抽烟,但这瘾头从十六岁跟着我到现在,就排在你后面,一时半会儿也很难戒掉。小朋友就在我旁边,背靠着水泥墙在擦枪,看起来和我刚进这行时差不多的年纪。我问他怎么想的进了档案馆,他说他出生的那个区很乱,父亲是帮派里的,死于火拼,没见过妈妈。我听了之后倒觉得没什么,毕竟这里身世悲惨的人又不止他一个。我点点头没再说话,这时候你的电话打进来。小朋友以为又有什么新任务,挺了挺背正襟危坐的。我在这边把香烟掐掉才接起电话,这边都清理掉了,长官还有什么指示?你少来。你在那头说。难为小朋友,要听我俩调情。下午去看房子吗?你问我。我差点忘了这茬儿,被你提醒了才想起来,行的。

现在的地方我们住了有六年,一开始你和张海盐一起住,我们在档案馆公开之后他才搬出来,租客换成我和你。除了那张双人床之外,似乎再无半点张海盐的痕迹。我从前问过你为什么会买双人床,你说是因为追求睡眠质量,双人床睡起来比较舒服。我不置可否也没想深究,不过你床边的宜家鲨鱼出卖了你,我在张海盐的工位上看见过同款。我挑眉看着你把那条鲨鱼摆在沙发上走过来,然后又折回去把它丢进门口要扔掉的垃圾袋里。这些孩子气有时候会从你身上跑出来,稀奇又珍贵。我花了一段时间才让你从习惯抱着玩偶睡到习惯抱着我睡,还挺有成就感,像踩在秋季落下的梧桐叶上细碎的声响从脚下传出来,这种满足感。

新找的地方楼层不高,但好在安静,有个挺大的阳台,视角还不错。你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像只在认地方闻气味的猫。这几天你熬的夜有点多,眼下的乌青还没完全消掉。晚上我起夜的时候还能看见你偷偷摸摸在客厅里改东西,手边的桌子上放一杯你不喜欢喝的美式。我猜你肯定听到我站在房门前叹气了,你用手敲敲桌子示意很快就睡,我不相信,只能走到你身边去揉揉你的头。我经常拿这种方式来哄你睡觉,也很好用,没揉两下你就开始打哈欠。好嘛好嘛。你合上笔记本,抬头伸手问我要抱。你不重,祖国有句话叫贴秋膘放在你身上根本不适用,你趴在我肩上,考拉一样,走回房间后很快就睡着。

你最近怎么老是喜欢发呆啊。巡视完一圈你回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摸摸我虎口的茧子。我说大概是上年纪了吧。你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虾仔,你又在说胡话。那你满意这里吗?我回捏你的手。挺好的,就是离中超有点远。你说完后又补充,但是不影响,就这里吧。我说好,回头去叫中介的时候你没有放开我的手,我听见你嘟嘟囔囔的,虾仔才不会老。

知道啦知道啦。我挠挠你的掌心。

Winter.

这是搬进新家后落的第一场雪。

你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帽子上还有没融化的雪花,脱了外套和围巾后你冲我张开手臂,我从善如流跑过去钻进你怀里。你又没穿高领毛衣,即使戴了围巾,脖子后面还是有点红。我拿手在你后脖子捏捏,冰冰凉凉的,你被突如其来的温暖激得一哆嗦,然后又融成了一滩水。

怎么又没好好穿衣服?我问你。你伸手拿起我的马克杯,我还没来得及阻止你,你就喝了一口,被苦得脸都皱起来。太扎脖子了。缓过来之后你说,泡的什么啊?黑咖啊。我说。你是完完全全的中国胃,我之前嘲笑你是被你干娘的厨艺养叼了嘴,吃不了苦品不了辣的,后来我才知道你因为小时候太能吃苦搞坏了胃,进了档案馆才被人好好养起来。

外面雪好大哦。最后你泡一杯可可坐到我旁边,拿毯子把我俩都裹起来,脚伸到我睡裤里面乱蹭。坐好了。我并不想折腾你,毕竟前几天你生完病刚好,现在坐在我眼前唇色还有点病气。你又撇嘴,脚在我腿上踢了一下就缩回去。电视里在放SNL,这期的有点无聊没什么意思,我按遥控器把电视调了静音,朝你勾勾手。你好像还在因为我刚刚的反应而赌气不满,没看见似的眼神依旧盯着无声的电视机。没救了,我觉得你生气的时候也蛮可爱,放在以前我想都不敢想,拜托,我哎,张海虾居然会这么放任一个人触碰底线。我挪过去把你手里的杯子放在茶几上,捏着你的下巴把你的头掰过来,凑得好近,我闻到了一点巧克力味。我说,你有没有听懂我的意思啊,侠—仔——?我学着你喊我的样子喊你,你不解地向我眨眼睛。

我说做好了。冬天好快就过去。

Addiction

我回来的时候碰上隔壁只见过几面的邻居,他提醒我今天晚上要停电,我朝他点点头顺道说了谢谢。他说没事儿。上楼梯时他又问,怎么愿意住到这儿来?毕竟这里是一片城中村,做规划时一直被搁置着,房体老旧斑驳,朝阳的那一面爬山虎肆虐,没有电梯,连楼梯的扶手上都长着一层锈斑。快要到家门口了我才回答他,开玩笑似的语气,我和我哥哥到这儿避世来的。

说是避世,可能用逃难来说更加准确。我老师手下那群残余的刍狗把新仇旧恨一起算在档案馆的头上,接到你干娘在医院里打来的电话时,我也刚处理完一个前同事,左手握着手机放在耳边在发抖。赶到医院时你正坐在病床上削苹果,看见我过来就把手里的苹果递给我,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只不过通常削苹果的那个应该是我。

你引以为傲的嗅觉受损,再加上脚踝被打穿,雪上加霜。张海盐说在我没来之前处理伤口时你一声没吭,现在倒好,抱着我的腰哼哼唧唧的像家楼底下巷子里流窜的小猫崽。我们偶尔去喂,那只猫很亲你,总是在你的脚边蹭,现在看来应该是找到了同类。

你俩稍微避一避吧。在你伤好之后张海琪这样对我俩说。只是我们还能去哪里,你在想了一会儿之后说要不我们回家吧?我花了三秒钟来思考你嘴里这个家是在哪里,最后反应过来是我们二十多年都没有回过的故土。我点点头说行啊。张海盐和我打包票说一定会把我俩在纽约的房子打理好,我不太相信,但你实在是太过相信他,我就又只能把到嘴边的挖苦吞下去。

租的房子是在祖国的南面,和我们的出生地隔得不远,有泛着腥气的海和无处不在的三角梅。但我们毕竟不是回来寻根的,也不挑到底住在哪里。大概久不归家的游子踏上故土时总会这样多愁善感,下飞机的那一刻我看见你眼角闪烁。

我把买回来的东西一件一件地码好放进冰箱,你还在浴室里洗澡。房子并不大,四五十平,当个临时避难所绰绰有余。这个月快要入夏,白天的时间长得很,我就没有开灯。前天刚下过一场雨,南方的雨很缠绵,蒸腾着把空气里也带上湿气,窗外的爬山虎因而长得更好了,绿色的藤蔓植物缠绕着几乎要爬上客厅外的那个小阳台。

沙发是房东留下的, 有点年头了,但是很软。那种绿色的皮质沙发,很多地方都有点开裂,留下细碎的皮屑,偶尔会沾到皮肤上。你选了新的沙发布套在上面,我喜欢坐在上面抽烟。你从来不喜欢我抽烟,因为这个和我吵过几次架。吵架的时候你说出的话总是带刺,从温顺的猫崽变成炸毛的狮子,气急了你往往是转头出门的那个,你不知道我每次看见你的背影总是慌得不行。

我十六岁就学会抽烟了,因为那时我刚失去搭档。做我们这行的,和死亡打交道的次数太多,但十几岁的小孩儿哪里知道该如何排解任务失手而导致同伴死亡的苦闷,还是我老师把他的烟递给我,说别想太多,这种事你以后会经常碰见。我抽到喉咙沙哑,咽口水都泛起苦味,才终于接受同伴再也不会回来这个事实。

我有时候怕你那么一走也再也不回来。所以每一次我只能说尽力戒,毕竟排在抽烟这瘾头前面的只有你一个,我努努力,总能把它戒掉的吧。

你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我才开始抽今天的第二根,你的头发没有擦干,还在往下滴水。现在的时间逼近七点,所以外面昏暗着。你走到开关边上想去开灯,却无论怎么按都没有反应。我吐了口烟说今天要停电,可能要停到凌晨。你哦了一声才走过来,跨在我腿上微微皱眉,我向下陷了一点儿,你伸手把我指间的香烟夺过去。

我记得你很讨厌烟味,灵敏的嗅觉是天赐的礼物也是惩罚。但你熟练地把它叼着嘴巴里,橙红色的火光亮了亮,房间里很安静,你离我好近,我甚至能听到烟草燃烧的细微声响。你又凑近了点故意吐在我脸上,透过上升着的白色烟雾我看清你的脸,眼角透着一点狡黠,是平常恶作剧成功你经常会有的表情。抽完这一口你把香烟递给我,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把它灭在我的掌心里。

你怎么又这样,上次的还没好呢。你托着我的手查看,如果戒不掉,我给你推几个好闻的烟草吧。之前我给张海盐也推过,他老不往心里去。

只是被烫出个燎泡来,没什么大事,我拿这种方式保持清醒。只是你又提张海盐让我有些恼火。你察觉到我不开心,伸舌头在我掌心舔了舔,我捏着你的下巴让你抬头。

没事了。我说过我很好哄。我凑过去亲你,边吻你的唇角边说。吻完之后你趴在我的肩头,头发蹭到我的喉结有点痒。你很喜欢这样的姿势,仿佛我俩还在母亲的子宫里。我们素未谋面的母亲,我偶尔会想起她,如果她尚在人世,不知道会怎样看待这样的你我。

哥哥?你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来,却没有下文。我失笑,到底谁才是哥哥啊。你撒娇的时候,或者厚着脸皮向我提要求的时候才会这样叫。怎么了弟弟,我懒得戳破,顺着你的话回。你没回答,又过来亲我的脖子,小动物一样咬。乖啦。我转头去亲你的脸颊,自从我们回国你就格外喜欢这些亲密的动作,肌肤相亲似乎总能让你感到安全。

我难道不乖吗?你又在我腿上蹭,不讲道理。乖,很乖的,像咱们楼下的Luck。是你给那只流浪猫取的名字,它的眼睛是异瞳,你某天去喂它的时候突然这样叫它。你蹬了我一眼,然后又趴回去在我耳边说话,你快要死的那次,我试了第一根烟。张海盐给我的,你别生气。我没想到你会给我交代这个,你把我往怀里更紧地搂了搂。

那次伤得确实严重,我在病房里躺了几天才醒,你趴在我手边睡着,我想去摸你的脸却发现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你察觉到后醒过来,眼下的乌青严重,我刚想皱眉的时候看见你哭,好可怜,眼泪滴在我的手背上,滚烫的,像是要把我的心也融化。你总算也愿意为我流点眼泪。

嗯。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你。你扶着我的肩膀抬头,只是这样盯着。我看见你眼睛里印着满满的都是我,外面的鸟鸣好吵,想必你也能听到从我胸口处传来的心跳声。

我还能怎么办呢,只能接住你送过来的吻,混着红万的轻微苦涩香味,但我现在比起这个,好像更喜欢你身上沐浴露的味道。

我想,我似乎找到了戒掉烟瘾的办法。

Break a leg

好了吗?你的声音从联络器那头传过来的时候,我正对着镜子拉旗袍侧边的拉链,这玩意儿卡在半路动弹不得。张海虾,小王八蛋。我在这边啐一口,你本来要说的话好像在喉咙口顿住,囫囵又吞下。干娘收拾完后跑到我身边来,拍掉我的手迅速把我的拉链也拉好。

虾仔,下次你试试女装吧。说话时干娘正在给我画眉毛,我闭着眼睛咬牙切齿,实则是在阴阳怪气。你说愿赌服输的,哥哥,乖一点嘛,再说了我穿你穿不都一样。等休假就带你出去玩还不行吗?我不知道你正在哪个楼顶如秃鹫似的窥探,这句像极了主角立flag一般的话让我有点恼火,我回道,别乱说,谨言慎行知不知道?

干娘给我选的唇釉是深红的,涂完让我看起来像刚结束晚餐的吸血鬼。虾仔,说点吉利话来听听。我说。你在那边轻笑出声,大概是隔了一口烟的时间,声音低低的但清亮。

Break a leg。你说。祝好运。

你第一次对我说句话时真的摔断了一条腿。我站在病床前骂你活该,六七米高的地方,不做防护就跳下来,只断腿都算轻的。什么时候咱们俩都能放过自己的腿?你听完我的话憋不住笑,点点头约定,下次不这样了。

我拿一个放在你床头的苹果,这果篮是张海盐送的,他和我发信息说刚刚来过。不许吃这个。你即使睡在病床上也要管这管那,我朝床尾的方向挪了挪然后向你眨眨眼,都瘸了还要管我?你情绪来得很快,怒极反笑,不知何故我想到我俩都未曾谋面的母亲,这有点奇怪,但可以忍受。

我是你弟弟,我不管你还有谁管你啊,张海盐吗?你半躺在床上,一条腿还吊着,脸上也有点擦伤,姿势滑稽,小河豚。你像是想起什么,嘴上不饶人,语气也急,我把你管到失踪瘫痪半年多,档案上面敲死亡确认章也行吗?!

你其实很少生气的。但涉及到张海盐和我的过往就会控制不住脾气。我没说话,自知理亏,沉默地坐到床边开始拿刀帮你削苹果。

刚打照面的时候我俩都很狼狈,大概是双胞胎的心有灵犀。你从你老师那里离家出走逃到迈阿密,而我正瘫在同一处的疗养院里晒太阳。在这之前我们一直都用古早的信件联系,太古早了点但很安全。自从被不同的人领养走我们就未曾再见,但脸是我俩最好的相认证明不是吗?你的目光顺着我的脸移到我的轮椅上,然后眼泪就那么落下来,顺着下巴滴到草坪上就消失不见,和小时候一样泪腺发达。

不要小兔子的。你提要求,这就算在低头了。我嗯一声说,给你削个Luck。你想到好笑的事,双手比划着,Luck以前好小一只,现在被你喂得有那—么——大了。一点都不像流浪猫啦。你偶尔也会有这样的时候,拖长音调讲话,手舞足蹈,小朋友一样。只有这种时候我才会找到当哥哥的感觉。

但天底下有哪家哥哥会和弟弟上床的?我那时候不太明白你到底想要什么,但我知道我要托着你。

我第一次被你压在床上的时候想的其实不是这个问题。凭什么我在下面?我盯着你问,但你的脸埋在我的颈窝里,呼出的热气喷在我的脖子上有点痒。脸上热得发烫,我佯装去掐你的手臂,虾仔你笑什么啊!你的声音闷闷的,却依旧带着笑意,过好久才抬头看我,脸颊红红的,对不起啊,哥哥,这次结束再让你用我,好不好?

你说得真挚,我也知道你对着我从不说谎,这种时候再拒绝就显得我不尽人意。于是我除了点头说好再吐不出其他话,你凑过来,我们接吻。你刚洗完澡,洗发水是我新选的味道,柑橘调很香很温暖。其实和楼下宠物店里用的很像,带Luck去洗澡的时候我闻见过,和你果然也很适配,像曼哈顿珍贵的悬日。

我和你的第一个吻也是在Luck的见证下。你来档案馆后结束的第一个活儿,干娘和张海盐撺掇你喝酒。你意外地很能喝,张海盐想要灌醉你的计划失败,自己先躺下了。回家的时候你跟在我身后,因为怕酒味熏人所以踩着我的影子走。其实没必要,你离我就算五米开外我也闻得到。

波旁的味道,苦兮兮的香,张海盐拿了干娘最喜欢的那一瓶,混着一点没洗干净的血腥味,还好是别人的血。我停下来,你慢半拍反应。哎呀。你撞上我时轻呼,我转身盯着你的眼睛。这双和我相似的眼睛,被那个姓莫的教会在杀人时享受快感,嗜血的,精明的,此刻在酒精的挟持下总算卸下一点平日里的防备。

哥哥怎么了?你凑近询问又很快缩回去,抬手在掌心哈口气再嗅一嗅,被熏到皱眉。看得我心软,想吻你,于是我也就这么做了。你下意识要逃,被我捏住耳垂就乖乖不动。快走到家楼下,因为我听到Luck很不识时务的叫。你哪里都软,耳垂,唇瓣,舌头。我和你都睁着眼,亲完额头抵着额头,好像这样就能弥补各自缺席的许多年。

怎么又祝我摔断一条腿啊?直到进入宴会场所我才继续开口调侃你。任务对象出现在视野里,但穿这身旗袍真的非常不方便,干娘给了我一个眼神就溜到死角去摆炸弹。耳边传来你的一声无可奈何,有没有人说过你很难哄啊?我控制住上扬的嘴角尽量保持高冷的表情接近任务对象,没有的虾仔,你是第一个。你是在叼着烟说话,含含糊糊的,那也没关系,反正我会接住你的。我当然听清楚了你的话,但偶尔逗你真的很有意思,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没等你回答我就关掉了联络器的开关,我都能想象你在那边骂骂咧咧地喊没良心的模样了。

干娘布好炸药后向我比了一个手势就溜出了会场,我点点头走到任务对象的身边。我怀疑张海琪给我选这身衣服是故意的,那人的手顺着我的腰滑上脊背时我身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脸上却还是只能保持着笑脸。虽然腿好之后我还是不经常出外务,但熟练工就是熟练工。

东西到手之后我给对面一个拥抱,顺便抬手把联络器打开。你那边明显变得急躁的呼吸声灌进来,熟悉的组装狙击枪上膛的声音被你故意搞得很响,像快要进攻的蛇类会发出嘶嘶声。你在生气吗?任务对象以为我在和他说话,离开我的怀抱疑惑地看着我,我朝他笑笑。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还有二十秒要爆炸,张海侠,你给我走到阳台这边来。我转身踢掉脚上的高跟鞋,没有看身后那个蠢货到底是怎么被子弹穿过脑袋的,一旁躁动的人群各式各样的香水味熏得我脑袋疼。下次我一定不会答应和你一起出外务。我揉揉脚腕跑到阳台边上关好门,这地方离地面还有点高度,别真应了你的话,我不会又要摔断一条腿吧。

那就太惨了,我还想要敲你一笔,让你能答应带我去远一点的地方玩儿呢。跳下去的时候炸弹也刚好爆炸,阳台脆弱的玻璃门没等挡住冲击波,玻璃渣子哗啦啦碎了一地,其中有一块擦着我的小腿过去,划出一道血痕。意料之中的疼痛没有到来,睁开眼睛的时候我被你好好地抱在怀里。你看起来没在生气,还好,只开口说,干娘选衣服的品味不错。我推了一把从你怀里挣脱下来,来来来,回去让你穿。光脚踩在草坪上有点扎人。

好啊。你对这些早就满不在乎,背着狙击枪追上来而不是跟在我身后,骄傲地说,我早说过了,我会接住你的。

No Return against the wind

我上次答应你等休假就带你出去玩。我问你想去哪里,你扮作无辜的样子说不知道,去远一点的地方就行。但床头那张西部自驾路线地图从搬家的那天起就被你贴在那儿,我又不瞎。

Go to west?我也装作问你。

我看你的眼睛一下就亮了,明明嘴边的笑容都藏不住却还在嘴硬,随便吧。哥哥好幼稚。我伸手去揉你的头发,你刚吹完头,有些毛毛躁躁的但还是很软。你披着毯子,膝盖挪过来亲我的嘴角,因为开心呀。你的呼吸打在我的脸上,带着暖乎乎的湿气,像东海岸的风。我捏着你的下巴去找你的唇,新买的牙膏是柠檬味。

你问张海盐借了那辆越野车,我知道你眼馋好久。张海盐,张海盐,他从你被张海琪收养开始就在你身边出没,比我陪你的时间要长得多。我们俩大大小小的吵架总绕不开他,真和他的名字一样,海市蜃楼般在你和我之间若隐若现。你为他断腿又搏命,我真的很难不生气。退一万步来讲,就算我不再爱你,作为弟弟,我也不会同意你爱他胜过爱自己。

你打开门熟练地坐上副驾驶,少见的兴奋。我侧身帮你把安全带系上。你说,虾仔,我不是残疾了,我能自己系。这话说得有点马后炮,我握着方向盘说,我乐意帮你呀。

你愣一瞬,随后笑弯眼睛,行啊,那谢谢弟弟。说完脖子上挂的胶片相机跟着你的动作一晃一晃。这架胶片相机是你去年生日时我买给你的礼物。

我没有告诉你,其实张海琪很早就来找过我。我猜她是顺着你给我寄的信追踪到,你自己也在信里写,干娘是个厉害的狠角色。她问我要不要换个地方,反正都是干一样的活儿。而老师那时也确实是一根外强中干的木头。她又说我和你长得真是像,但还是能一眼看出差别。我问张海琪,为什么突然找到我,是不是你出了什么事?她说得模棱两可,和我打哑谜。后来我在迈阿密见到你,不是故意装可怜掉眼泪的,哥哥。我只是想到你干娘和我说你是档案馆里最灵巧的画眉鸟,但那时你被困在轮椅上动弹不得。

虾仔,你怎么看上去要哭了?你拨弄着相机问。没有,只是想到你和我刚见面的时候。我如实回答,想了想还是把张海琪来找过我的事告诉你。

西部的天空蓝得要命,太阳耀眼,光线刺得我眼睛有点疼。你听过也没回我,只是手悄悄伸过来摸我的大腿。我说,干嘛啊,你别勾我。有什么关系,你停下来嘛。我攥住你的手,把车停在路边。和我在一起后你总会出现这种笑容,这种恶作剧得逞的笑容。张海盐之前和我说,觉得现在的你更像我一点。我说,我和我哥是双胞胎。

你的脖子很细,我一只手就能握住,我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弹到车外,抓着你的衣领把烟渡到你嘴里。我听你的话把红万换成糖果双爆,焦油味变得很淡。但你不抽烟,所以被我呛得直咳嗽,眼角发红,瞪我。老实点吧,哥哥,求你了好不好?我重新发动车上路,你咳完气鼓鼓地瘫在副驾驶里骂我,张海虾,你好没劲。 

我看向后视镜,整条公路上就我们一辆车,思考一会儿后我妥协说,好吧,那你再试试。

我没兴致了!你整个人都要缩进座位里。我没办法,停好车后翻身坐到你腿上。但你的身体比言语诚实得多,我伸手捧住你的脸想亲,被你捂住我的嘴巴表示拒绝。干嘛啊。我啄吻你的掌心,你没用多大力气,于是我伸舌头把你的手指含进嘴里讨好。你总算笑起来,指腹顺着我的牙关游走又去压我的舌根,故意让我起干呕反应。你凑到我耳边笑,虾仔你口活儿不好,我帮你练练吧。

胡闹完后你从后面拆了张海盐常备的一箱水。我漱完口把水吐在路边,你接过我递给你的水瓶喝一口又吻过来把水渡给我,报刚刚的一烟之仇。真的是没良心。我边想边咳嗽,只好拿眼神骂你。

我有的时候觉得你不适合这一行,这个想法至今都在我的脑海里都挥之不去。你总是在某些方面有着出人意料的纯真和善良。比如现在。 

你知道的,州际公路上多的是要寻死的人,形单影只,没有行李也没有求生欲。你却执意要我停车把他载上,他一个人在路上多危险啊,虾仔!

你好像总会忘记自己的身份,我提醒你,他和我们两个在一起也许会更危险。你没再讲话,就拿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我看。我和张海盐偶尔交流心得时聊过你的眼睛,实在太具有迷惑性,大且亮,上目线看人的时候尤其楚楚可怜。聊到后来实在聊不下去,因为你没有那样望过我。

我记得自己好像没有和你说过我一直对你的眼睛情有独钟,应该是没有的,因为我在打方向盘调转车头的时候你略显惊讶,甚至没有抑制住嘴里的惊呼。就这一次。我对你说。 

你下车把他接上来,又和他一起坐在后排。他和我们一样是亚裔,中国籍,短发带点自来卷,纤细瘦弱,脸上没什么血色,眼下乌青,了无生意。我多年看人的经验没有出错。可你却和他聊起来,我以前并不觉得你有这么健谈,还是说你对着我并不这样。他说他叫言希,在东海岸读大学,是来旅行的。我轻哼了一声插话,你出来旅行不带行李吗?他低下头没回答我,双手搭在腿上不安地搓着裤子。你伸手从后面扯了一下我的头发,我刚挑染的!我吃痛地嘶声,又从内后视镜里看见你恶狠狠地瞪我。我耸耸肩就没再继续说话。 

我对你和他的谈话内容不感兴趣,只是没想到你会和一个陌生人这么聊得来。因为我总觉得自己已经足够了解你,抛开血缘这层关系,我们的相处模式用爱人来形容也许更加适合。我知道你比起地铁站旁边的赛百味更喜欢去吃公寓楼下那家不知名店里的三明治,总是会偏爱柑橘味道的洗发水而不是树莓。说起这个,我也知道你是因为给Luck洗澡的那家店用的也是差不多味道的宠物香波给我买了柑橘调。

但有意思的是我和你都没有专门去捅破那层窗户纸,而而是让它顺其自然地发展下去,就像这次的旅行,我们也没有做任何规划,没有目的地,没有终点。 

你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睡熟了,头靠在一侧的窗户上。他从上衣口袋里拿出香烟,向我示意可不可以抽,我帮他打开窗户,只露了点缝。

为什么想死?他没有想到我会这么直接地开口,但也只是惊讶了一小会儿。很明显吗?他的头发被外面钻进来的风吹起,他的表情像是在笑又泛着浓浓的苦意,和刚刚和你聊天时判若两人。你和他又是什么关系啊?他没有再抽下去的意愿,把烟掐灭朝外扔去。怪人,我想,但秉承着礼貌原则我还是回说,他是我哥哥。这谁看不出来。他眯着眼睛看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是问你希望自己和他是什么关系。他继续说,我透过后视镜去看他,他的表情和刚上车时相比起来总算有点生气。算了,你不用回答我。他刚讲完你就醒过来,迷迷糊糊地问我开到哪儿了。我清清嗓子说马上到服务站。言希看看你又看看我,说就送我到那儿好了,谢谢你们。 

他下车,你还在向他挥手。我知道你肯定也看出来他的死意,那么明显的,就像当初为了张海盐不顾一切的你。

我说,你只是现在暂时救了他而已。你重新坐回副驾驶,白我一眼后伸手去拧车载电台的开关,一首我俩都没听过的老情歌。是吗?车开了一段路后你才反问,那你呢?你也觉得自己是暂时救了我吗?

我没想到你会突然说起这个。啊,我其实有些无措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听见你叹了口气,余光瞄见你用嘴唇碰碰左手掌心又伸过来在我脸上轻轻拍了下。

不是的,虾仔。你盯着我泛红的脸一直没有转头,Luck在你喂饭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动不动地盯着你。你用很轻的声音对我说,你不要怀疑,不要害怕。

其实抛开一直以来刀尖舔血的日子,我和你也只是两个再普通不过的人。你按下相机快门的那一刻我想,希望这趟旅行结束时我能有勇气说出爱你。

Another Paradise part.1

我和张海虾的关系陷入了怪圈。

事实上自从休假旅行回来你就马不停蹄地跑去出外务,一个接着一个,呆在档案馆和家里的时间都少得可怜,我碰不到你,连干娘都察觉到一丝不对劲。终于在某个雨天逮到机会上门来问。我当然知道干娘是故意的,只有在雨天我才懒得出门,旧伤本就还没好全,每逢阴雨会酸疼不止。以往有你在我身边,可如今你不在,我想它也许这辈子都好不透了。

档案馆在唐人街,离我和你新搬的地方谈不上近,但也不远。折中的位置选得刚刚好。干娘来的时候穿了那身她最喜欢的旗袍。

她活了很久,有记忆以来一直是这副模样,神秘漂亮干练。我不多问,反正怪力乱神的事自从进了档案馆就没少过。倒是张海盐,他比我要晚一点被干娘收养,小时候总缠着她问东问西。有时候干娘被问烦了就把人丢给我,嘴里念叨着果然还是只有虾仔能治你。但明明我叫张海侠。

你离开前把家里的钥匙留给了干娘。什么时候你这么信任她?明明在这之前还一口一个张海琪地叫,连句老板都不愿意喊。

她提着从中超买的柴米油盐肉蛋蔬果上门,真有点做母亲的样子。我窝在沙发里,其实隔着门缝就闻到她身上的烟味和香水味。她一进来我就劝,说,干娘你也少抽点烟吧,别仗着死不了糟蹋身体。

谁说我死不了?她的声音从厨房里传过来,斟酌一会儿又像在自言自语了,好像确实是。但我不和小孩儿计较。干娘熟络地打开冰箱把东西摆好。过来的时候手上正拿着你最喜欢的那个杯子喝酒。虾仔回来肯定要闹了。我对干娘说。她不以为意,回呛,我和虾仔的关系可比你想象得要好。

她在我旁边坐下,电视里在放权力的游戏。我已经是第二遍重温了。瑟曦和詹姆在高塔偷情被布兰撞见,干娘按暂停键的时候布兰正被詹姆推下,摔在半空。

我觉得好笑,想起和你第一次看这段的时候。

那时张海盐的东西还没全部搬走,但你已经住进来。你像急着确认领地的可爱小动物。明明是一条蛇,哪里可爱了。张海盐后来和我聊天时这么形容你。回想起来确实是,放到这一段时你指着屏幕说,你看啊,哥哥,瑟曦和詹姆就像你和我。你缠着我要亲,你其实很少会有这样的时刻,主动示弱的,甘心委身人下的。你像是察觉到我的疑惑,解答道,因为答应过哥哥下次让你用我嘛。

结尾音调要拐三个弯,说得好似调情,气氛很好,伴着布兰摔下高塔的声音我进入你。如果张海盐此刻没有突然上门就更好了。我背对着门但你趴在我肩上,猛地缩紧穴道夹得我差点射。余光瞟到你对着张海盐竖中指,我凑近你耳边哄,别这么激动啊,虾仔。

张海盐悄无声息地进来拿完东西又悄无声息地出去,安静地像个死人。这是他走之后你对我说的。我失笑,问你说为什么总是对张海盐意见这么大。我那时候就该发现的。你不想扫兴,两条光洁的没有任何瑕疵的腿更紧地盘住我,半开玩笑半撒娇,现任不是都应该讨厌前任的吗?

我和你分别得太早,又相遇得太晚。你错过的好多年都是张海盐陪在我身边,他跳脱爱惹事,我比他大些总想着要为他兜底,执着起来完全忘记我还有你这个弟弟。你无论是嫉妒还是讨厌都是应该的。在疗养院做康复运动的时候我也对你不好,有好几次你被我的拳头我的拐杖甚至我随身携带的刀伤到。所以我有时想,虾仔,你就算恨我也没关系。

可你每次望向我,有时无奈,有时胆怯,更多的时候竟然是饱含憧憬和爱。我并不是一个值得你付出一切的人,也不是一个好哥哥。所以我也这么对你说了。我知道你要生气的,话说出口就后悔。

那张海盐就值得你付出一切吗?他是个好弟弟,对吗?

我那时候就该发现,横亘在我和你之间的问题,绕不过张海盐三个字。

提到张海盐我就不愿再说,以为这次会和从前的每一次一样不了了之。你却一反常态地继续下去,你这样让我怎么不怀疑,怎么不害怕?

出门前你留给我的最后一句居然是苦笑,我难道不是暂时救了你吗?你自己要去死我能拦住你吗?哥哥。喊得咬牙切齿,总算能听出些许愤恨。

这次的任务是虾仔和海盐一起去的。干娘没看我,眼睛盯着屏幕上布兰的身影,本来只有海盐,虾仔硬要跟着去。这我可就不知道了,我是比别人聪明一点,可又不会未卜先知。

地点呢?我问。干娘像是叹了口气,轻柔地答,厦门。她终于敢转头看我的反应,见我似是愣住,才开口,海侠,是和弟弟吵架了吗?

我点头又摇头,不算吵架吧,最多是逃避沟通。

他逃避?干娘坚持不懈地要刨根问底。我对着她从不说谎,也不想做让干娘担心的小孩,我俩都。

干娘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伸手揉乱我的头发,又叹,要是早知道,要是早知道你们有两个,我就把你和虾仔一起带走了。

不过她很快就否定自己的想法,算了算了,让海楼祸害一个就够了,要是你俩都这样,那就是我的罪过。

我听不懂干娘在说什么,从小到大她对着我和张海盐总会说些连我都觉得奇怪的话,就像是她跨越许多岁月与故人重逢。可在孤儿院里我确实是第一次见到她。

儿时的很多记忆我都已经模糊不清,但干娘把我带走那天却在我脑海里印刻良久。你那天因为没有好好祷告而被关了禁闭,你一向不信这些,被牵走前还和做鬼脸说哥哥记得等我晚上回来再睡觉,不知道你那天回房间没看见我有没有哭。我说你应该恨我也是因为这个,我没有对干娘说出我还有个弟弟这样的话,仿佛你是我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与阴暗面。

干娘离开前给我留了张机票。她问我,不想去厦门看看吗?我盯着那张飞往太平洋对岸的纸片出神,想着你之前搂着我说,其实迈阿密和厦门差不多纬度的。我问,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你笑起来说,我也不知道哎,大约是命运的感召吧。

在外流浪许久的Luck总算从我给它留的半扇窗里溜进来,慢悠悠地舔完毛才踱到我手边来舔我的手指。它环顾一圈没看到你的影子,疑惑地看向我喵一声。我揉揉Luck的下巴,平常都是我喂你比较多吧,小没良心,就这么想他啊?

我和张海虾的关系从未陷入怪圈。我拿着机票离开家门的时候想。

Another Paradise part.2

天杀的,命这东西,我以前是不信的。但我和张海盐已经被关在这个鬼地方超过八小时了。现在我有点后悔没听张海琪的话先去档案馆边上算一卦。

张海琪你先替我收着吧。

别没大没小的。我把钥匙甩给张海琪的时候她这样说,我是你哥的养母。就算你不喊干娘,也该喊声姑妈吧?姑妈?我想起莫云高的脸,疑惑道,你这是个什么算法?她白我一眼,又郑重其事地问,真要和海盐去厦门?你怎么想的?和海侠说过没?

三个问题接连抛下完全不给人反应,我不知道先回答哪个就只好沉默。海侠海侠,档案馆的每个人总默认我应该和你形影不离。你看,我们连名字都那么相似,合该在一起的。

算了,你和海侠从头到尾都像,决定好的事无论如何总要去办掉。张海琪不执着于得到答案。她也抽烟,但她不当着你的面抽,在档案馆时就会用这根老古董般的烟杆,像现在这样。我的嗅觉没你那么好但也凑和,只不过它闻惯了黏腻的腥甜再不复当初和你相差无几的敏锐,但家里有一个鼻子灵的人就够了。

不可避免的,我想起你。想起你皱起又舒展的眉,接吻时颤抖的睫毛,情动时显现的穷奇纹身。我问过你这个奇特纹身的来源,在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它几乎穿过半个身体从你的胸前蔓延至背后,凶狠的恶兽栩栩如生,随着你的喘息也在上下起伏,仿佛从出生起它就与你相伴,如同一只活物。我有一刻愣神,心想那个和你相生相伴的活物本来应该是我才对。你等我半晌,疑惑地回头剜我一眼,绯红的脸,嗔怪道,干嘛不动啊!在做爱时走神实在太不地道,我攥着你的手腕,俯身亲吻你的脸颊当作道歉。

事后你在我臂弯里眨眼回答我的问题,十岁?十一岁吧?干娘把我领走没多久就…你似乎想到什么,停顿一下才继续,就纹了,我也不太记得了。你偏头过去不再看我,于是我伸手去摸你背后坑坑洼洼的疤痕,那只穷奇纹身已经消退,徒留一只凄惨的,振翅欲飞却被掐断经络的蝴蝶。

你又转过头来瞪,怒目圆睁却毫无杀伤力。你一向不喜欢别人触碰你的疤痕,连我都不例外,现在要好一点了,刚见面时尤甚。我扶你去床上的时候,陪你做康复训练的时候,帮你按摩的时候,无意间的触碰都会让你警惕愤怒。温顺的画眉鸟也会叫声凄厉。一场爆炸夺走你的行动能力还有傲骨,即便医生说你的双腿有重新站起来的机会,可随之被炸碎的其他东西不会再恢复如初。

我知道是你干娘派人把你接到迈阿密的疗养院,她故意透露给我消息,像是早猜到我会从莫云高那里逃走。可我和你有十几年没见过面,张海琪又凭什么能那么笃定地把你交给我照顾。我自觉不是个善良的人,也不像你那么能克制和心软。

虾仔,你和海侠本应该是一枚硬币的两面。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我和你干娘其实有过好几次交谈。我总算知道你老在信里写她神神叨叨的是什么意思,不过后来你又和我说这是他们张家人的通病。虽然我老师也爱打哑谜,但比起张海琪来说倒是小巫见大巫了。她继续说,不过万事万物交替轮回自有它的道理。我百分百肯定你不会伤害海侠,自然能放心把他交给你。她的眼神落在不远处你的轮椅上,最后一句话仿佛带着百年的岁月,救救他吧,虾仔,也救救你自己。

我当然会救你。抛开张海琪莫名其妙的话,你是我一体双生的哥哥,我唯一血脉相连的亲人,爱人。在更小的时候,尽管那些记忆已经太过遥远,是你和我在孤儿院里相互依偎,我的身边只有你一个。

你真的和海侠很像。我听见张海盐在对面用火折子点烟。我和他离得不远,所以这人故意把浓厚的焦油烟雾往我脸上吐,打断我走马灯似的回忆。恶劣的顽童,寻求刺激的瘟神,不计后果的疯子。我有时候真想不明白,你到底是怎么忍受他这么多年的。

我猜你在想他。他在嘴里玩弄舌下的刀片,鲨鱼牙在火折子的映照下若隐若现。我说,你能否稍微安静一点?张海盐贱兮兮地又凑过来,自顾自地说,那不行,我从小话就多,海侠没告诉过你吗?有次我和他被干娘罚站,全靠我一直说话他才没原地站着睡着。你不知道吧?

爱炫耀的幼稚鬼!我懒得理他,要不是张海盐嘴上没个把门非得惹张瑞朴恼火我俩也不会被关在这里。我十三岁起就没有被老师罚过关禁闭了。不过你为什么非要跟着我来?张海盐总算问出他真正的困惑,和我说说呗,我不会告诉海侠的。

其实我想说,就算他告诉你也没关系。

虽然我没去档案馆旁边那家算过,但还在我老师那儿的时候,某次出任务碰上个半仙老道士,我搭档非要过去问一问,说是讨个彩头。那老头上下扫了我几眼,目光随意得像在看一个已死之人,我有点不爽但老师说过任务期间最好不要乱杀人,现在法治社会无辜横死的尸体处理起来会很麻烦。

他说我命中犯火犯煞,杀气重了点,可能会早死。我回呛他,我本来就没想过要寿终正寝,说点我不知道的来听听。然后他摇摇头又说,犯火是因为有人替你受过,所以作为交换你得帮他挡挡煞气。这样你会活得久一点。现在想来那老头讲的大概是你。

张海盐听完啊了一声,似是很不可思议,原来你还信这个。

也不算是信吧。我想起决定来厦门之前那段时间总是避免和你碰面,就像Luck有段时间恢复了它的流浪猫身份,除却真的很忙外其实也有赌气的成分在。我和你为眼前此人吵过的架实在太多,多得让我好奇,好奇张海盐到底哪里值得你和他分手之后也还下意识地维护与念念不忘。

其实你大可以来问我的。

听见你的声音响起时我以为我终于出现了幻觉。你悠闲地走到我和张海盐旁边,居高临下地望。望了一会儿又叹气,认命地蹲下来解释,张先生也没那么不讲道理,肯定是海盐又干了什么蠢事连累到你。

张海盐在一边笑得讪讪,反正任务已经完成得差不多,我就多玩了几下嘛,谁知道叔叔这么玻璃心的还和我们小辈计较。不过还好有虾仔,和海侠你一样靠谱。

你扶着我起来,其实我耐药性挺好,现在也差不多要恢复。但还是想在你身上多赖一会儿,我是没想到你会来。

Luck回来了,小没良心一回来就只知道找你。我平时都白喂了。我知道你在顾左右而言其他,我让干娘多照顾几天,我们可以在厦门逛逛,让张海盐先回去。

我知道,我也很想你。我说,我错啦哥哥,以后不会闹脾气了。你停下脚步我也只能跟着停下,我是不是又说错话?

但你只是伸手将我凌乱的挑染银发挽到耳后,凑近与我鼻尖对鼻尖,是我要道歉,虾仔,我太不珍惜自己也太不相信你。我们都慢慢来好吗?

当然好,我们还有很多很多时间来学习如何相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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