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lle Crêp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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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指纹识别解锁的声音时我有一瞬间的紧张,但想到这地方只有我、泱泱和来打扫卫生做饭的阿姨有开门权限就又放松下来。胃里的东西差不多都吐干净,可酸水还是不断地向上涌,我只能扒着马桶边以免吐在地上。木子泱的手指敲在卫生间门上的时候,我终于感到我的胃恢复了平静,转头去看她,笑得很心虚。
这不是木子泱第一次抓到我狼狈地暴食后催吐,我原本想转移话题再糊弄过去,但这一次泱泱铁了心地要刨根问底。她说,姐姐最近都在干什么呢?只要姐姐回答我就不要礼物了。我没回答,只能在心里叹气,唉,唉,别真的和泱泱连朋友都做不成。
玥儿你有时候吧,真太作了。岳明辉在第不知道多少次带着药用备用钥匙打开我公寓门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开口。那时候我和他都还在英国,我知道他这话的意思不是贬义,回他说,我们这种人多多少少都有点心理毛病的。
岳明辉看我吃了药坐在沙发上,想点烟的时候又抬头瞧眼报警器想要作罢。我指了指阳台,又跟过去朝人讨要一根。聊聊?岳明辉问我。我笑笑反问,想听什么?岳明辉说,随你。
我实在不太会和人聊心里话,来英国这么多年更习惯独来独往,能认识岳明辉也纯属是意外收获。他是我某任床伴的发小,也谈不上床伴,for one night对象吧。他在岳明辉落地希思罗那天就攒好局给人接风,把我也拉过去一起。后来我俩又在选修课上认识,做小组作业的时候也总是遇上,一来二去熟悉不少。只可惜他弯得不能再弯,soulmate再好上不了床也挺没劲,但不妨碍我爱麻烦他。
岳明辉老好人了。但又和我从小熟悉的那种围在父母长辈身边堆着一副谄媚笑脸的人不太一样,他是真心实意为你好的,不图回报,有点像我看的动物世界里的母狮子。把人圈进领地就自觉担当起保护的责任,我前二十几年的人生里只有母亲,对妈妈这个角色几乎没什么印象,岳明辉好得想让我叫他妈妈。
你们哪种人啊?看吧,结果还是要他挑起话头。我猛抽一口烟说,物质十分富足但精神十分匮乏。岳明辉听完了就笑,然后一针见血,傻逼富二代呗。诶,对咯。我也笑。笑完我对岳明辉讲起我发烂发臭的过往。他已经知道我太多烂事,见过我太多狼狈,整理成pdf能有好几页,再多一些也没什么,反正以岳明辉的性格他会照单全收。岳明辉吐出一口焦油味儿的烟雾说,那我就当一回限定林萧。我说,你真的少看几遍小时代吧。他嗐一声,是我…我朋友爱拉着我看。
我没空理会岳明辉口中的朋友是不是上次飞过来特地吃醋的那位,自顾自地开口把岳明辉当做免费树洞。
哎呀,像我这样的家庭,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联姻无爱还都是事业型的父母,一路长到十六岁之前他俩都认为对我的教育没出什么问题,因为我一向成绩好又省心。但高二的时候我的叛逆期来得轰轰烈烈,谈一场恋爱也轰轰烈烈。少女心萌动爱得一发不可收拾,但初恋嘛,大多都以惨剧收场,师生恋就更是了。
那不人渣嘛。岳明辉发表重要总结。我说,是啊,他就是人渣来的。同时期和他谈的还有好几个外校的呢。嚯。岳明辉语塞,只吐出一个感叹词。
到这件事为止我爸妈终于意识到长期忽视孩子的身心健康会引发什么重大后果,然后接着我就被我家遣送国外了。岳明辉露出完全无法理解的神情,what?!我都说了,我们这种人多多少少都有点心理毛病,包括我父母。原本他们是想让我爬藤的,我说,不过那次我撒了次大泼,就退而求其次把我转送英国了。
所以你的病是来了这儿才有的。岳明辉用的肯定句。也不能这么说,烟头燃尽快要燎到手指,反应过来的我把它掐灭,心理医生说有的是因为我青春期时的亲密关系不平等,暴食的话是焦虑加抑郁。不过我已经找到了合理的发泄途径,所以比起我刚来那会儿已经稳定很多啦。我看岳明辉的表情明晃晃地写着同情两个字,赶忙说道。
岳明辉叹气,有发泄途径就好。真的像妈妈一样操心,我故意问他,你不好奇是什么途径吗?岳明辉被我逗怕了,狐疑地瞧我却又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是什么?
做爱啊老岳。我大概是笑得太放肆了,岳明辉给了我一个白眼。我就多余问。岳明辉抽得比我慢,他似乎一点一点在戒。他把还剩的半根递给我,我走了啊,有事儿再打我电话吧。我说,诶,得嘞。谢谢妈咪。岳明辉说,你少来。
其实说到底,我和岳明辉本质上是差不多的人,他有点像比较健全的我,所以早早地就能遇上李振洋,死心塌地地在意他,爱他。爱总会流向不缺爱的人这句话不像假的。我早年得到过的太病态,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其中沉溺太久,虽说我现在能更理性地像是从旁观者的角度分析那段不对等的,欺骗大于真诚的畸形关系,却依旧不知道该如何破局,如同漂浮在银河里的一颗小行星,四周空空如也没有半点引力束缚,自由又孤独。
直到碰上木子泱。
她那时候有部电影推送到我首页,我闲来无事点开陶冶情操,手底下的几家公司只有这家娱乐公司在亏,我就偏不信这个邪。电影情节其实不算引人入胜,但我被木子泱那段边哭边吃千层蛋糕的画面击中了。她哭得好惨,眼睛一圈红彤彤的,连鼻头都哭红,那块千层蛋糕被她胡乱塞进嘴里,奶油蹭到脸上又被她的手抹开,可怜又可爱。她躲在舞蹈教室里,外面是夏天灿烂的阳光,绿树和聒噪的蝉鸣。我那时盯着这个电脑里蹲在那儿的女孩,像被突然拽回了地面。
后来和泱泱认识也是通过岳明辉。我对人说,你和小超那个节目里的跨界导师…岳明辉还没听完就说,你想约人家啊?她和前东家解约的事儿闹得沸沸扬扬别对你这种人ptsd了。我很不服气,我哪种人啊?岳明辉上下打量我,傻逼富二代呗。猝不及防的回旋镖扎到我,岳明辉你丫的。他和李振洋在一起后连说话语气都变得欠嗖嗖的,和那位大模一模一样。局我可以帮你攒,但其他的我就不管了。岳明辉说。我说,其他的也用不着你帮忙,好好写你的音乐给我赚钱去吧。
我不知道岳明辉把我的事给木子泱说了多少。他一向藏不住话,嘴软心也软,就算不直接告诉泱泱我的那些破事儿,七拐八拐地也总能漏出点什么。我是怕,怕泱泱什么都已经知道了,现在无论我坦白还是遮掩都是错。
但泱泱那么聪明的,就算我不说,她大概也早就猜到我不是一个能够给她完整的爱的人。我俩对视着,谁都没有先说话,这让我想到她上一次抓到我暴食的时候。
情绪崩溃得太突然,我的睡眠一向很不好,木子泱就在我身边,为了不吵醒她我还特地没穿拖鞋。冰箱里除了酒还有半个前天剩的柚子,忘记盖保鲜膜顶上一层都有些干瘪,但我顾不了这些,剥完皮就往嘴里塞,内里的水分倒还有些,就是没剥干净还泛着苦涩。晚饭是给泱泱接风吃得挺饱,胃里实际上已经装不下太多东西,可还是忍不住地继续塞果肉。好饱啊,我靠在冰箱门旁想,如果泱泱醒了被我吓到怎么办,算了继续吃吧。
可惜天不遂人愿,还是被泱泱撞见。我不好意思地朝人笑,哎呀,小泱,我是不是吵醒你了,对不起。
木子泱那时候说什么来着。哦,对了,她说了和今天差不多的话,我一看她拿着烟灰缸就知道她刚刚有被我搞出来的动静吓到。泱泱说,姐姐,姐姐没有其他话和我说吗?
我该说什么?我能说什么?我想说,泱泱,我好难受。明明胃里面已经撑满了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塞东西进嘴。我想说,泱泱,我好喜欢你,我好爱你。你那么好那么好,看到我这个样子会不会想我好难看,会不会想要离开我,我怕死了。我想说,木子泱,我不想和你做朋友了,也不想只做你的dating对象,我想和你有很多个以后。
但嚼过的食物残渣堵住我的胃也堵住我的嘴。我张张嘴却吐不出一个字。大概是我的表情太可怜了,木子泱走过来再一次抱住我,算了,我不逼你了,姐姐。有哪里难受吗?胃疼不疼?喉咙还好吗?
泱泱都知道。我回抱住她,过了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说,小泱,你别离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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