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ver favor
阅读 0 次
我踏出Partick Station时雨下得更大了。雨急促地落,被风裹挟着从四面八方袭来,即使躲在地铁站内也没有幸免于难,衣角都被打湿一点,还好没有穿皮鞋出门。路上多的是没打伞步履匆匆的行人,来苏格兰三四年我也养成出门不带伞的习惯,入乡随俗。钟琬西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我正想着是这样直接过去还是抽根烟等雨停了再走。
她说,岳明辉,记得买橙汁,唔,还有那个什么,她停顿了一会儿继续说,哦,李子,我嘴里苦苦的。
我回,宝贝儿,你自己下楼买比我要快多了,至于这么懒嘛。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儿哑,像杯温吞的水咕咚咕咚冒泡。前几天骤然降温钟琬西生了场病,发烧,到现在鼻子还是堵,黏糊劲儿比平时多上好几倍,这不是你顺路嘛,我知道你今天没开车的。怎么呢,你就这么对待病号呀?我失笑,几乎能想象得出这人说话时皱起鼻子的模样,说,得嘞得嘞,你乖乖等着啊。把刚掏出口袋的烟重新放回兜里我再拐进Morrisons。钟琬西在那头哼哼,嗯,挂了啊。
格拉斯哥地铁从1896年起就只有一条环线,十五个站点,10.4公里就能把整座城市都串在一起。不像北京,大得要命,二十七八条线盘根错节,密密麻麻地躺在地底下,像蚁窝里工蚁进出的甬道。但碰上罢工的时候我偶尔也会怀念北京公共交通的便利。
我住的地方离Hillhead更近,和Partick只隔一站,十分钟就能走到工学院。房东是个很好说话的苏格兰奶奶,我还收到过她织的手工围巾,虽然以苏格兰的天气羊绒围巾这种东西非常鸡肋。钟琬西在我衣柜里翻出此物时用难以置信的眼神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我无可奈何地耸肩,说,是Mrs.Burns送的圣诞礼物。她很不客气地往自己脖子上一围,没事,回北京能用。
还是在Morrisons买了把伞,晃悠到钟琬西公寓楼下时雨也渐止。海洋性气候就是这样,雨水多却鲜有大暴雨,淅淅沥沥的往往只下一阵儿就停,但总是来得突然,急促,让人措手不及。苏格兰很温和,格拉斯哥更是,潮湿,多雨,秋冬早起的时候总会和将散未散的雾气打个照面。我一直觉得每座城市都有自己的味道,而人在一个地方待得久了势必会沾染点独属于这个地方的气息。钟琬西就是个典型的例子,她比我在格拉多待几年,骤然间闯入我的生活,突兀得好像一场阵雨,可到最后我却习惯了有她在身边,就像我习惯了苏格兰的天气。
上课,赶due,图书馆,实验室,酒吧,夜生活,放纵和宿醉,大学生活无非就是这几样东西的随机排列组合。我和钟琬西的第一次见面说起来还颇有戏剧感。
她那时候头发的颜色还是烟灰紫,褪了一层有些浅。这人仗着发量多又抗造就丝毫不顾自己发质的死活,新发色往往存活不到三周,颜色换得比床伴还勤。最长的一次染的是浅金,保持到现在还是零零散散复染了三次的结果。
我在CherryHole撞见她和上一个床伴的对峙现场,想着完蛋,什么厕所分手的奇妙场面。我本来准备绕过他俩去洗手间,却被一把拽过去当工具人,为了不让对方起疑钟琬西还特地凑过来亲我的脸。
她化了很精致的妆,左眼下面还勾着一弯月牙。我那时候也有点混蛋,又觉得她眼熟,酒精上头捏着她的下巴把本来应该印在脸颊上的吻换到了嘴唇。她刚喝完BJs,杏仁味的利口酒和奶油搭配得很好,回味泛苦但钟琬西的嘴唇很甜,我像在亲吻一簇坚果味儿的焰火。她也没躲,分开后还意犹未尽地舔嘴唇,而那可怜见的被分手对象早就不知道在哪儿了。钟琬西回了我一句thanks就往舞池里去,后来我才记起来是在博弈论的选修课上见过她。
第二天我们又在共同朋友撺的局上碰见,六人定律在留学生圈里更为适用。和她对上眼神的一瞬间我脑袋里就响起了昨晚因为酒精侵浸而反应迟钝的警报。
肉食动物在遇到抢食的同类或者更加上位的捕食者时往往会本能地保持警惕或者想要逃离现场。我和钟琬西当时大概都处于这个状态。突然发觉有同类,还挺有意思的,我的直觉一向很准。钟琬西后来和我聊起那天,眼睛都笑弯,是吧,你也和我一样的感觉,我当时还想跑来着,太逗了。
在门口抖了一会儿伞才发现我没带公寓钥匙,抬手敲门后里面一阵闹腾,我猜又是哪瓶可怜的护肤品惨遭不测。门很快被打开,钟琬西戴一副黑色的粗框眼镜,重染的浅金色卷发又长又厚,素面朝天只套了一件我上次留在这里的T恤,确实是刚睡醒的样子。我进到玄关脱鞋,正对着门的窗户被开得老大,风呼啸着吹进来。我说,病才刚好就穿这么少还不关窗,不要命啦?苏格兰虽然常年温度适宜,但下过雨后的寒意和冷风依旧不容小觑。
钟琬西的起床气没来得及消解,岳明辉,我生病怪谁啊?谁非要大半夜压着我在阳台上做啊,讲不讲道理啊你。来得这么晚钥匙也不带你存心的吧。她操一口比我还黏糊的北京腔,说了一大堆,病体初愈情绪不好她合该是生气的,可这人一句话里有半句都在吞音,把不是黏着系的中文说得像是甜腻糊嘴的蜜三刀。说着她又打了个哈欠,伸手把塌在一边的领口往上拉,露出另一边刚上色没多久的纹身。
行行行,怪我怪我。我顿了一会儿又说,是BridgeStreet那边有人在抗议,inner线停了一会儿。这就算是解释。钟琬西嗯一声又摘掉眼镜,最近这种事儿还蛮多的,上周cross park也有一场,好像是环保主义者游行吧。这种小型的随机事件常有发生,刚来这边的时候我还会抱怨,多碰上几次之后就习以为常。钟琬西醒觉醒得差不多了,从我还没来得及放下的纸袋里挑出一颗李,鼻子凑过去嗅嗅,语气也懒下来说,诶,还挺新鲜的。我觉得可爱,忍不住去逗她,你是小狗吗,还能闻出味道新不新鲜?
汪汪。她顺着我的话叫两声。我常常被她这种出人意料的直球搞得毫无反击之力。把橙汁放进冰箱时看见里面还有半瓶灰雁,她靠在一边咬了口李子说,还有一点拿出来喝掉算了。我说,成啊,玩什么?要不说我俩没在一起之前也梦成天玩在一起呢,钟琬西朝我眨眨眼。
我有你没有吧。钟琬西拿出两个杯子摆好,一次one shot。她先开口,我和洋洋在凌晨三点的雨夜里跳过舞,贼浪漫。洋洋?我挑眉,上次和人玩have you ever的时候我和钟琬西还没有在一起,李振洋也还没回国,说起他来我心里还有点堵。钟琬西讪讪地笑,嘴上催着我,赶紧喝赶紧喝,愿赌服输啊岳明辉,不能赖我。我看她一紧张就嘴碎的样子觉得好笑,说,没赖你,你别慌啊西西。
其实也谈不上生气,我和钟琬西半斤八两,都算不上什么好人,几乎能喊出对方每任炮友的名字,如果都要较劲那就不用活了。但李振洋比较例外,他从始至终就没上过钟琬西的集邮表,所以才比较危险。
灵魂伴侣到底算不算精神出轨这个论题有几年特别火。和钟琬西第二次去格林威治天文台旧址的时候我和她还就这个问题讨论过。她叼着烟靠在车边,眉毛皱成一团,我们在等天亮,烟头橙黄色的火星在黑暗里一闪一闪。过了一会儿钟琬西开口说,这得看你对它的定义是什么吧。我们假设soulmate这种东西存在,你怎么就知道它是个人呢?它也可能是一只猫,一只瓢虫或者是一棵树。而且你怎么知道它一定是你的soulmate呢,万一遇上比它更契合的又该怎么办?我说,你说得对,所以结论是?钟琬西把手上的烟掐了,故意憋着把最后一口吐到我面前,干嘛这么较真儿啊岳明辉,你吃洋洋的醋啦?
洋洋?那时候我也和现在一样,惊讶于她与李振洋的亲密。嗐,就李振洋啊,那大高个儿男孩,学服表来交换的那个。钟琬西伸手比了下李振洋的身高,比例特别好。她又点一根烟叼嘴里,我凑过去借火,两支烟头对着,火被渡过来,看上去像是在接吻。钟琬西的睫毛很长,就在我眼前微颤。得到想要的反应我回她说,我吃什么醋啊。钟琬西愣了一下然后不甘示弱地说,那行,下次我攒局让你俩认识认识啊。
我吃过李振洋的醋。喝完一杯后我向钟琬西坦白,在这种游戏里自尊心和脸皮是最不要紧的东西,轮到你喝了,快点。我看钟琬西挑了下眉,连拿杯子的动作里都透露出愉快,宝贝儿,说说?我就猜到她会这样问,把have you ever玩成坦白局是钟琬西的特殊技能。我说,好吧。
钟琬西和我之前的关系在别人看来有点奇怪。你和她是开放式吗?我的某任床伴对我还没来得及办事之前就被钟琬西一个电话叫走的行为表示不解。谁啊?西西?没有,就朋友而已。我听她在后面嗤笑着阴阳怪气,哼,朋友。今天算我倒霉。我只能赔笑脸说,下次补偿你啊宝贝儿。可别了,咱俩还是就到这儿吧岳明辉。祝你和钟琬西早日修成正果。她很快收拾完离开,干净利落。
但我那天没能接到你。我试图让钟琬西回忆,这人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随后了然。被洋洋接走那次啊。她整个人懒洋洋地躺在床边,是喝完酒之后的常态,但不是迟钝,她又问,那时候是出于朋友的嫉妒吗?
我说,算是吧。钟琬西起身凑过来盯住我的眼睛,真的吗?真的只是朋友?我在她面前很难说谎,只能提前给人打预防针,要掰扯清楚的话这游戏可玩不下去了。钟琬西端过我面前重新倒满的酒一饮而尽,没事,我想听。
我和钟琬西是在一起去高地的路上熟起来的。学校宣传栏上贴着的海报,组队去往高地徒步。我来格拉斯哥这么久还没去过苏格兰高地,懒得做攻略也找不到搭子,刚巧机会难得就当下报名。出发那天我又看见钟琬西,她也看见我,队伍里稀有的亚洲面孔,自然而然地抱团取暖。
混熟了之后再一起喝酒,旅行,帮对方挡烂桃花。共同好友见多了我俩厮混半开玩笑说,要不你们两个凑一对算了,还能解救不少无知少男少女。我和钟琬西双双摆手拒绝,和太熟悉的人在一起实在没有新鲜感,而且万一分手连朋友都没得做,但没想到他成功跳了预言家。
其实直到李振洋出现我才认清楚自己对钟琬西到底是什么感觉。我从来不算是一见钟情的信徒,可与多数前任都属于看对眼的冲动,因而除了床伴之外,长久稳定的亲密关系寥寥无几。爱这种东西太虚无缥缈了,没有欲望来得实在。
钟琬西听我说完这句话后点头表示同意,她不太能喝又贪杯,半瓶灰雁除了玩游戏之外有一大半进了她的胃。 现在她酒精上头脸红扑扑,眼睛却亮,抱着眼前半空的瓶子聚精会神地听我讲下去。
讲到哪儿了?哦对,李振洋。虽然不想承认,但李振洋一出现就强势霸占了钟琬西热烈追求者的身份,这个位置已经有一段时间的空缺了。上一位被钟琬西坚决只打炮不恋爱的观念吓跑,她居然也难得地维持了很长的空窗期,约她出来玩儿的人也屡屡碰壁,有人找到我这里问,我回说我也不知道啊再转头去问她。
她说,老岳,最近我国内的朋友给我算了一卦。我说,啊?对话框上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没一会儿就有了下文,她说就这段时间我会遇到正缘,还是灵魂伴侣。我回她说,原来你还信这儿呐,西西?
钟琬西忍不住笑起来,你说你这么聪明一个人,情场老手来的怎么当时没听出来我的意思啊?我故作不解地追问,什么?钟琬西白我一眼说,你少来。我把她手里的酒瓶拿过来喝掉最后一口,接着往下说。
就是这么巧的,然后李振洋就出现了。鬼知道一个达尔豪西那边的为什么要到河对岸的酒吧里找乐子,钟琬西说,实际上是我去那边喝酒来着。我当然知道,但留学生圈本就那么多人,以钟琬西的交友圈来看她早晚会和李振洋认识。等我知道李振洋这号人的时候,他就已经被冠上钟琬西追求者的名头了。
我朋友肖萧和钟琬西不太熟,只是认识,他在我的局上聊起李振洋,老岳你那天不在,我碰见琬西姐和那个追她的人来着,叫李振洋吧?不愧是搞时尚的,是真帅。
他描述得夸张,说全场的气氛从李振洋进门起就不一样了。人个子高长得靓,穿着简单,牛仔夹克内搭白T,脖子上挂了条银链子,礼貌地询问有没有看见Ray,是钟琬西的英文名。肖萧继续说,有人问他找琬西姐做什么,李振洋笑着说,姐姐喊我来接她。他的声音不算大,偏偏周围一群人都听到,场子里诡异地沉默了不到三秒又很快闹起来。
就那次之后所有人都知道李振洋在追钟琬西且似乎快要成功。
肖萧半开玩笑地和我说,本来接琬西姐这事儿不都是你来做吗?交朋友和做人爹似的。
我说,是啊。那天她也打电话给我了。下半句我没和肖萧说,免得自讨尴尬。肖萧又继续说,老岳你也有今天。
对啊,岳明辉,你也有今天。
就是那次我吃醋。说得有点太坦荡,我从钟琬西的眼里窥见一点惊讶,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我记得那次没打电话给洋洋儿啊。
嘿,这狐狸崽子。我愣了片刻没再往下说,和钟琬西面面相觑。她眼睛一眨一眨,嘴唇紧抿可爱得要命。我说,这么说来还得感谢李振洋呢。没他我也不会那么快就想通。
和钟琬西告白那天是伊丽莎白二世下葬,全英放假一天。我和钟琬西没去伦敦凑这个热闹,主要是假虽放,死线还要赶。钟琬西和我窝在她的公寓里写作业,但一旁的ipad上还是放着直播做背景音。我俩那时候还处于暧昧有余,勇气不足的阶段,从朋友到暧昧对象已经算是往前一大步,再过渡到情侣实在不是简单的事。
只是我听见ipad里的苏格兰风琴,吹得凄凄惨惨戚戚有些好笑,我伸手敲敲钟琬西面前的桌面说,西西,和你说件事儿。她抬头嗯一声,乖得过头像只兔子。于是我把原本想和她说的话咽下去换成,要不要和我在一起试试?
这一试就到现在。
外面又开始下雨,格拉斯哥的天气永远这样阴晴不定。钟琬西和我在接吻,除了酒精我还尝到她刚刚咽下的李子的清香,带着炽热的属于她的温度。在异国他乡的克莱德港口,我们都是一颗李。
评论 Comments
还没有留言,来聊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