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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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lemonmad · 2024-04-09 · 门芦 · 5,868字


芦焱温完最后一页书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只有这时候她才会觉得港岛的冬天已经来临。亚热带气候连冬季都不纯正,十几度的天气好似初春,她家人在她哥哥刚会说话时就搬来香港,芦焱从出生起就没见过雪。

巡班老师在楼道视察最后一轮,教室里只剩芦焱,教外语的乔女士抬手敲门问她怎么还不走。芦焱收拾好书包回答说,在温书等人啦,Madam Jo,马上就走。老师点完头又顺便关灯,芦焱小跑出来听见她祝自己周末愉快。谢谢老师,have a nice weekend,too。芦焱在楼梯口和人道别。

嘉诺圣约瑟中学是所老派名校,冬季校服的裙子要更长些,水蓝色一直拖到膝盖以下,白色长袜裹到小腿肚,配一双玛丽珍皮鞋。山顶昼夜温差大,早上出门前薛姨提醒芦焱和小家在外面披一件大衣,女儿走得急把妈妈的话忘在脑后,二小姐不怕迟到又返回屋头取,此刻刚好有用。

她站在练功房外等待马上下课的薛小家。芦焱心不在焉地用食指卷着发梢,连薛小家已经走到她身后都没有察觉。想乜呢?薛小家拍拍她的左边,芦焱转头没找到对方,原来人躲到她右肩膀。没有啦。芦焱在家讲话一口吴侬细语,再加上多年环境熏陶,连国语都说得软糯,吞吞吐吐好像含一块草莓糖。

她上下打量人的穿着,薛小家刚练完芭蕾,长发在脑后盘成圆髻,偷懒没换校服衬衫,脖子下裸露大片肌肤,还出一层细密的汗,虽说香港十二月并不冷,但风吹在落汗的皮肤上依旧激起凉意。芦焱又想起薛姨在她包里塞一件线衫,拿出来丢到薛小家胸前,嘴上骂着手里却在帮钻领口的人整理衣角,你要死啊,当心感冒落选白天鹅。我回去就告诉薛姨,让你这周都见不到时光。

薛姨是跟着芦家从上海一起辗转到香港的旧仆,本来芦之苇离开前要遣散家里佣人,可芦夫人心善,留了几个会做本帮菜的一同带着。薛小家是薛姨和一个同在港岛讨生活的同乡生的,他从南京来,可惜是个短命鬼,头脑发热加入帮会,混成个九底却死于火拼。芦夫人同薛姨很谈得来,又怕幺女小淼长大孤单,拍板决定收小家做义女,于是那时候还叫芦淼的芦焱就有了小几个月的妹妹。

薛小家的耳朵慢慢变红,听到时光的名字连语气都沾蜜,只一双兔子眼睛瞪着芦焱却没有半点威慑力,你乱讲呀,我和时光什么都没做。芦焱浅笑一声挽着人胳膊往校门口走,可整条普乐道都知一哥的细佬在等你十八岁办订婚宴啊,薛小姐。看薛小家的脸上逐渐泛上红云,芦焱心情很好地哼起不成调的曲儿。

但芦焱的好心情很快就被扰人的时光打破。警务处太子爷像是患上分离焦虑,每日送小家上学还不够,周五也早早就在校门口等待佳人。芦焱老远就望到他在朝薛小家挥手,太子爷初尝拍拖是何滋味,连夜色都挡不住时光脸上甜蜜的笑容。

他是真的被你迷晕。芦焱不太舍得放薛小家去会情人,可奈何身边人和时光一样也像只亟待出笼的鸟儿,倒搞得她是两人之间的阻碍。二小姐只得松开挽住薛小家的手,刚想揶揄一下两人的难舍难分目光却突然瞄到时光身边站着的另一个人。

那人没穿制服但芦焱认得,山羊须修得整整齐齐正靠在车旁点一支寿百年。前飞虎队队员经验老到,察觉有人在盯着他看,抬头正撞进二小姐眼里。那是怎样的一双眼,路边的灯光闪烁印入她瞳仁,让他想到十几年未曾再见到的家乡明月,门栓赶忙掐灭手里一口没抽的烟,朝芦焱不好意思地笑。身边的小情侣早已腻腻歪歪地聊上天,芦焱和她的明恋对象对视了快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终于她忍不住地先撇开视线。门栓每次见到她都笑得冒傻气,可芦焱绝望地发现自己快要被那傻兮兮的笑容溺死。痴线。芦焱轻轻说一声,不知道到底在骂谁。

六年前港岛发生一起绑架案,不知好歹的匪徒挟持了年仅十岁的芦二小姐和陪同女儿游玩的芦夫人。芦家虽才搬至香港二十多年,实则产业早就扎根,在黑白道都鼎鼎有名。芦之苇在风雨里叱咤这么久,头一次慌了阵脚,他最宝贝的两个人陷入无法预知的危险,向警方求助的同时脑袋里也飞快闪过几个名字,只等营救结束确认目标以牙还牙,这是他的规矩。

可绑匪好似真的不怕死,被飞虎队逼急胡乱扫射,流弹飞舞。芦焱被芦夫人护在怀里,眼泪淌满脸,妈咪声音也发抖,却还是在她耳边轻轻安慰,淼淼,淼淼覅怕。芦夫人是土生土长上海人,对着兄妹俩总讲上海话。这句之后芦焱听见几声惨叫,绑匪成功被击毙,她抬头去寻妈咪的脸,可芦夫人亦被不知从哪里飞来的流弹打中,只来得及把手上的传家戒指装进芦焱口袋。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自己彻底失去妈咪,攥着芦夫人的手放声大哭。后来二小姐是怎样被解救又是怎样被抱回芦之苇怀里她自己都记得不太清楚,芦焱只晓得把她和妈咪尸体分开的人手臂很温暖,透过护目镜和泪眼婆娑她看见一双如鹰般锐利的眼睛。

再见到那双眼睛是在两年前的普乐道十一号。

小偷深夜溜进芦家,谈不上幸还是不幸,只偷得一枚戒指就被保镖按倒在前厅,连大门都没来得及出。刚从飞虎队退役的门栓被分到山顶警署,不久后警务处长的独子也入职,非典型老带新,半夜三更也得出警。时光第一个案子,虽说只是入室行窃却也异常兴奋。他还是小孩心性,路上缠着人讲还在飞虎队时参与的任务,门栓挑了件时光熟悉的说。讲到他一枪狙到绑匪的脑袋时车子弯进普乐道,时光恍然大悟说,原来当年是你救的芦焱。

我记得芦二小姐单字一个淼?门栓把车靠边停,有些疑惑。他印象深刻,那年自己刚成为SDU正式成员不久就出任务,成功击毙绑匪但人质一死一生。小朋友在他怀里哭得好惨,门栓本想把人交给心理辅导员,可她死死扒着自己不愿意松手,最后只能由他抱着哄了好久。分开时二小姐的情绪已经好很多,她趴在芦之苇肩头眼眶红彤彤,门栓先是听到有人叫她小淼,再然后就听到家教颇好的小小姐细声向自己道谢。

时光回说,她前几个月刚和她哥换了名字。二小姐不想人生浩淼只想如火焰炽烧。芦叔叔和芦少一向宠她没边,找人算下甚至说焱字更合便改了。

见是薛姨来开门时光赶忙整好警帽,结结巴巴地喊薛薛姨好。和善的薛姨应一声领着人往里走,询问时少要不要吃点糖水,小家刚好在煮。时光听到心上人的名字又是一抖,坠入爱河的毛头小子,门栓早就听说太子爷似是中意芦家的薛姓义女,看来是真的。

穿过花园再往里就到洋房主体,楼体三层建得像民国时期的公馆楼,门栓没心思欣赏,因为里面传来人撕心裂肺的喊叫。薛姨见怪不怪,推开门让时光和门栓进去,然后走反方向去厨房找自己女儿,嘱咐她做多两份。

门栓顺着声音的方向走进客厅,看见芦之苇坐在老式红木椅上喝茶,芦少坐另一边,看见时光文质彬彬地朝人点头。小偷被绑住手脚跪在保镖中间,鼻青脸肿嘴角渗血,刚刚的惨叫声十有八九来源是他。本来想就地解决没想着报警的,小淼非不让。芦淼站起身请门栓和时光坐下,麻烦二位了,半夜还跑一趟。门栓摆摆手说冇事,本就是他们该做的。芦之苇让芦淼好生招待两位警官便先回了房间,失去妻子的这四年他总是睡得不好,人一下老了许多,家中产业大多也交给长子打理,好在芦少争气,头脑灵活,现今芦家要比十年前更在鼎盛期。

门栓看小偷伤势惨重几乎晕厥忍不住问他到底偷了什么,时光忙着誊写嫌疑人信息没顾上搭理,芦淼刚要开口回答被人抢先。系枚妈咪留给我的戒指。芦焱连睡衣都没换,端碗红豆沙靠在门边,哎呀,是时光吗?真不好意思,大晚上还要你出警。她讲后面这话明显带调笑语气,门栓闻言朝人看去,就这么和当年救下的二小姐再度见面。二小姐比十岁时长高好多,原本圆乎乎的脸颊肉随着青春期的到来消减不少,五官却没怎么变。可门栓只记得人惨兮兮的哭脸,没想到二小姐笑起来是这副柔软模样。

芦焱回忆起来还觉后悔,怎么那晚就忘记换衣。她慢吞吞走到校门口,左右找找发现自家司机还没到,也不太想坐时光的车走,免得打扰到狗男女卿卿我我还要被时光嘲笑。薛小家和人腻歪完过来问她,要不要一起走?芦焱叹口气说,算啦小家,你看时光的脸好臭,你先回家吧,和我哥讲声我晚点回。薛小家点点头又转身去找时光,慢半拍地问,怎么门sir今天也过来?时光被薛小家的迟钝可爱到,帮人打开车门说,谁知,大概他最近春心萌动终于铁树开花。

离再次见面过去两年,这两年里芦焱念上中三,门栓升做督察,但整个山顶都快知道芦二小姐喜欢上救命恩人。十六岁卜卜脆的少女追在门栓后面表白,每天放学后都拎着学校旁边糖水铺做的蛋挞来警署找人,同事们受尽二小姐的糖衣炮弹纷纷调侃他艳福不浅。时光更是旁观者清,早就看透人心思,舀一勺腐竹糖水进口心想没有小家做得好吃,连带嘴上讨伐门栓,你是真的有点欠,既舍不得她还要吊着她,衰男人。芦焱喜欢上你,真是自讨苦吃。

门栓不知是无奈还是害羞,坐在工位上叹气,他说话时还能听出点西北腔调,但并不奇怪,你知不知有种感觉叫吊桥效应?人过吊桥胆战心惊心跳加速,遇上对面有人于是错把肾上腺素当荷尔蒙。可芦焱那时才十岁。时光一语道破天机,再说试试怎么了,又不是真的让你和她过一辈子。门栓再叹一声,全然没发现芦焱和猫儿似的走到人身后,她就一小孩分得清什么爱啊喜欢的,你也少撺掇她过来,学生妹还是先念书,不嫌丢人啊。时光率先看到芦焱,一口糖水还未下肚不知是吞是吐,来不及提醒人来了就被二小姐抢先回话,我追你,你觉得失礼啊?

粤语里丢人被讲做失礼,不会那么伤心。门栓听见芦焱声音赶忙转身,二小姐站在那里像只被雨淋湿的猫咪,热气腾腾的小猫被陡然浇一盆冷水,毛都变得不再光彩。没等到回答芦焱就离开警署,司机见自家小姐失魂落魄地跑出来,没敢多问就把人载走,于是门栓就眼瞧着小猫从手底下溜走再无踪迹。

连着几个月芦焱都没来找他,这回轮到门栓心神不宁坐立难安。薛小家倒是偶尔来探望时光,带她自己做的糖水,有次给门栓也做一份。时光和门栓都疑惑地看她,薛小家说是小淼拜托自己多做,对唔住让你在警署丢人。门栓听完好似吃的不是糖水而是一颗酸柠檬,心被攥住一块不知如何作答。时光笑得快趴下,拍着门栓的肩膀说,让你乱讲话,芦焱生起气来有你受的。

然后就是现在门栓陪芦焱站在街边,两人无话可讲,气氛尴尬。

平时总是芦焱活泼先挑起话头,门栓接着她的话往下讲,聊他家乡在内地西北,方圆百里的黄土地鲜有人烟,放眼望去只有无边无际的蓝天和挺拔的白杨;又聊他也是跟随家人穿过半个国土来香港,只不过是逃荒偷渡,自己运气好极被挑中资助才能当上警察。

芦焱总有很多问题问他,她生在香港却算不上土著居民,家里人说上海话和普通话,身边同学和老师则是粤语英语居多,从小语言环境复杂,导致她如一艘漂泊无定的船找不到岸。她的成长经历谈不上坎坷,可也不是谁都会遭人绑架又亲眼目睹妈咪断气,聪明善良温柔冷酷骄矜愤怒揉杂成一个芦焱,像一团横冲直撞的火在她体内燃烧。她问门栓最多的是有没有见过雪,门栓同她讲西北冬天会下鹅毛大雪,厚厚一层铺在地上就像月光洒在维多利亚港。

司机姗姗来迟和芦焱讲sorry,二小姐通情达理说没关系,还要麻烦你在这里等下,我同门sir还有话讲。门栓走神走得心猿意马,只听见芦焱称呼自己为门sir,好生疏的喊法。从前芦焱就只叫他门栓,铁门栓,象棋里的杀招,实际上也不是他真正的名字,到底姓什么名什么门栓早就把它丢在渡港那晚冰冷的水里,就像他其实也早就忘记黄土高原的夜晚是否冷冽如旧。

门栓被香港的湿气浸润好久,难免也沾上些弯弯绕绕,特别是在芦焱这件事上。他不是没在港岛动过心,只是都太匆匆还没来得及发芽就都枯萎作废,何况他做差佬更适合孑然一身无牵无挂,何必拖累他人。唯有芦焱,贸贸然往门栓心里投一颗种子,或许是两年前沾在二小姐嘴边的那抹红豆沙晃了他的眼,二小姐向他提问时的表情太纯净扰人清梦,几个月前小猫跑走彻底乱他心神。这颗种子先扎根后冒芽,以他的心做养料彻底长大,门栓败下阵来,放任自己沉溺在那两轮明月里。

你有没有话和我说?芦焱向司机撒了谎,实际上她并不知该和门栓说什么。那天她其实从吊桥效应就听见门栓讲话,再到后面人说她一个小孩分不清喜欢和爱,只有那句丢人真正让芦焱伤心。Madam Jo这学期第一节课和全班同学说,你们这个年纪就该好好做场美梦,and be brave。芦焱以身作则落得败绩,此时此刻正要接受最后的审判。

有!门栓早已不是十七八岁的衰仔,可芦焱却能够拖他重新回到少年期,激动得快要破音。他清清嗓子却猛地和一旁车里的司机对上眼,于是门栓先和人说他马上会送二小姐回家,让他司机先走,得到芦焱的首肯后车才缓缓驶离。面对面的两个人心怀鬼胎,同样紧张。

同你分手之后我就一直在想怎么才能让你重新相……

停停停!二小姐听了开头几个字就开口打断,芦焱的手指又在绞着垂在脸侧的发梢,什么分手之后,我们没有在一起过吧?她小声呢喃,但这条路上此刻过于静谧,全部落进门栓的耳朵里。她的目光又瞥向一边不去看眼前人的表情,怕从他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慌乱无措。大方追人的是芦焱,可如今畏畏缩缩害怕得到回应的人也是芦焱。

门栓看二小姐慌张的模样总算找回成年人的自信,他上前一步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伸手解救出被芦焱蹂躏的发梢再顺着人的脸颊抚到下巴,施点力让小猫抬头望向自己不得动弹。芦焱的眼里印着突然凑近的门sir,心跳得像是冒泡的咸柠七。

点丫,二小姐?门栓轻叹出声,说出的话好似宇宙爆炸落在芦焱耳边,我有点想亲你。芦焱突然变回那年只会哭的可怜女仔,眼眶骤红水气凝结成泪珠滚下眼睑。门栓以为自己吓坏小猫,匆匆松手用指腹抹掉二小姐颊边泪花,你你别哭啊,我错了,错了!不亲了,我不亲。他还是破音,芦焱破涕为笑伸手拽住门栓的衣领让人弯腰,要亲,为什么不亲啊?

唇与唇相碰交换氧气,他好像在吻一捧雪,门栓想,还是一捧咸味的雪。芦焱快被人吻到喘不过气,整只猫挂在门栓脖子上慢慢调整呼吸。门栓就着这个姿势把人抱回自己的车后座,等人缓过神来再凑上去亲芦焱的鼻尖。脱下的大衣被扔在前面的副驾驶,门栓的手伸进芦焱的衬衫抚上人的蝴蝶骨,他觊觎这两片薄薄的美丽肌肤许久,终于如愿以偿地摸到。门栓用手肏开芦焱。手指先是捏捏芦焱大腿内侧的软肉,再在已经湿润的阴唇抚摸打转却不进去,即使穴口已经湿漉漉得快要滴水门栓依旧只是寻到花蒂揉搓把玩。二小姐在这方面还是个雏儿,经不起太大的刺激就被玩到高潮,腰酸腿软坐在门栓腿上哼哼唧唧地撒娇,脆弱得像朵娇嫩的花。

门栓抱着芦焱压制欲望,嘴上还和二小姐开玩笑,你爸和芦少知道怕是要把我活剐。芦焱还迷糊着,趴在人肩上说,不会的,我会帮你求情。门栓轻笑道,好啊,多谢二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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