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蝴蝶

刘丧接到北京那边的电话，是房产中介打来的，说他那套房子有人要买了，看什么时候有空可以回去聊一下。他坐在吴山居内院的躺椅上半梦半醒，手机那头的人继续问他，您在那房子里应该没有落下什么吧？刘丧盯着院子里被王胖子打理得很好的一排花丛，点点头说，没有了。

背儿啊，愣着干嘛，快过来帮忙！王胖子搬着花盆往内院里走，他和吴邪两个人去花鸟市场溜了一圈，小三爷是去摆弄他新买的拍立得，而王胖子则是又买了不少花回来。确实是老年人了，刘丧这样想，撑着椅子坐起来就朝外面走。他没有戴眼镜，头发也散开，穿一身黑从内院走出来，王胖子见着他一愣，往刘丧怀里塞了个花盆，半调侃半认真地问，哎，丧背儿，你有什么兄弟吗？刘丧听到这句话，走路的身形顿了顿，死胖子你问这个干嘛，人口普查啊？说着赏了人一个白眼，还是那副欠揍的样子。吴邪这时候从车里下来，拍拍王胖子的肩问两人在聊什么。没什么，就觉得丧背儿长得像个人。刘丧的耳朵好得差不多了，听到王胖子的声音低低地传过来，汪家那小子。

汪灿。刘丧跟在王胖子后面轻轻念出这个名字。

他想起汪灿也很喜欢种一些花花草草。他不会在汪家基地的宿舍里搞这些，就把养的东西都搬到刘丧家里。本来刘丧一个人住，阳台空空荡荡的没什么人气，就都被汪灿用来摆花盆了，还专门买了一个铁架子放那些枝叶坠得老长的吊兰。快递寄过来的时候写的汪灿的名字，刘丧觉得稀奇，给他哥发消息，人直到晚上才回电话。我可不会装这东西啊汪灿。刘丧就坐在一大堆零件面前，你下次过来搞。行，你放着好了。汪灿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似乎还伴着尖叫声。我明天就过去。刘丧轻轻嗯了声，那你，那你当心点儿，哥。汪灿知道，这就是有人在想他了，脚下踩着人手腕的力道又加重了些，语气里却带上了难得的笑意，知道了，等着。

刘丧觉着，他是用光了前半生的运气才重新遇见汪灿的。谁能想到从前只会在他梦里出现的哥哥，会有一天真真实实地站在他眼前，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但奶膘要比他重，扛着把狙击枪面无表情地打量自己。汪灿汪灿，你怎么和咱顾问长得这么像啊？汪小媛拿手肘碰碰汪灿的手臂，小姑娘一脸惊讶地问。刘丧也看他，讪讪地笑，我叫刘丧。汪灿。名字和某人突然变快的心跳声一起传到刘丧的耳朵里。

我说，你上辈子是只花蝴蝶吗？不养这些不能活了？刘丧在汪灿把一盆一盆的吊兰摆进支好的架子上的时候靠在阳台门上说，还有那些，他指了指架子旁边的一大堆叫不上名字的植物。汪灿搬完拍了拍手，起身去刮刘丧的鼻子，这种亲密的动作他在汪家基地的时候几乎很少对别人做。我是蝴蝶那你是什么？汪灿答非所问地回复刘丧。他们呆在一起时这种没有意义的对话总是特别多。刘丧耸耸肩，勾着人的手指晃晃悠悠的，反正不是花。

过了几天他就又收到一个快递，拆开来是一盆小仙人掌，还有一张带着汪灿龙飞凤舞字迹的纸条。上面就只有四个字，你好养活。刘丧又好气又好笑，把仙人掌放在一株凤凰花盆景旁边，拍了张照发给不知道在干什么的人，这次人回得倒是很快。挺配。刘丧看着那两个字，生到一半的气就熄下来，变成软软绵绵的云，心房也酸得厉害。

要不你就搬到我这儿来好了。刘丧趴在汪灿身上去听他的心跳，人搂着他腰的手收紧了点，却好久都没等到回复。弟弟伸手去戳他左胸口还没褪去的纹身，被汪灿捉住放在唇边亲。不行。他拒绝时恶狠狠的，甚至还带着点咬牙切齿。刘丧抬头去找汪灿的眼睛，想从那里找到一点玩笑或者是动摇，却只被里面漫天的冰霜刺伤了想要跑出来透气的心脏。不行就不行嘛，那么凶干什么。他撇着嘴嘟嘟囔囔地说，装作没事发生的抱怨。汪灿叹了口气凑过来咬他的唇瓣，刘丧就又毫无原则地张开了嘴。唾液交换，汪灿把弟弟带着甜味儿的舌头含在嘴里，是他俩小时候都爱吃的水果味。

两个人不怎么会说什么体己的贴心话，火被人撩起来就接吻，把那点岌岌可危的道德感踩在脚底下。汪灿每次做的时候都很沉默，刘丧只有听见那不平稳的，和自己在同一频率上的心跳声时才知道哥哥其实和他一样的。那些缠绕着刘丧许多年的噩梦在遇上汪灿的一瞬间都变成了美梦，毒蛇与火焰化作蝴蝶在他的身体周围翩翩欲飞，苦痛变成了蜜糖。

那盆凤凰花死的时候，刘丧有三个月没能和汪灿联系上。他不会照顾这种热带植物，晚上的时候他听见从花的枝干里传出细碎的破裂声，像是木头在火堆里炸裂开来。太安静了。刘丧抱着靠枕蜷在沙发上发呆。后来摆在凤凰花旁边的仙人掌也开始枯萎，刘丧得知了汪家被灭门的消息。

汪灿还有几件衣服没带走，黑色工装摆在刘丧的衣柜里其实没占多少地方，他把东西收拾出来就着凤凰花的枯枝在阳台上烧。灰烬扬起来纠纠缠缠地往天上飘，然后又挣脱不开重力的束缚草草落下来，落在那盆枯死的仙人掌的茎刺上，如同被搅碎的蝶翼。

一只蝴蝶停在他的耳尖。

刘丧，别动啊。吴邪端着拍立得朝喊。刘丧听到人叫他，转过头来朝声音的方向看，蝴蝶飘摇着飞离他的身边。哎，没拍到。人把还没曝光成像的照片从相机里取出来递给刘丧，记得多甩甩。刘丧接过那张照片看了眼，镜头刚好就抓拍到他转头的一瞬间，那只蝴蝶离开他朝阳光的背面飞过去了。

他突然就掉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