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与花蝴蝶3

05.

张橙在四人群里发海报的时候，雷淞苒和李安瑶正在为一篇临时布置的观演报告发愁。舞剧系学生的汇演，张橙还特地圈出了自己和朱美吉的名字，旁边画了颗超大型爱心。

张橙：都来看我和美吉跳舞！@雷淞苒 @李安瑶

李安瑶：票价发来

张橙：不要钱啊

朱美吉：李安瑶你好现实一女的

李安瑶：姐姐我们是大学生，能省就省好吧😑

雷淞苒：去！

张橙：好耶😆

发完这条张橙又私聊雷淞苒，女孩儿在那头师姐长师姐短，问她晚上有没有课，赶不过来也没关系。但如果有空记得早点来占个好位置。雷淞苒在图书馆里对着嗡嗡作响的手机屏幕，忍不住笑出声。李安瑶坐在她对面，正对着电脑研究新写的剧本，听见雷淞苒的动静抬起头，问她看啥呢乐这么开心。

“张橙让我早点去看演出。”雷淞苒总算把手机放下。

听到回答的李安瑶有些无语，几乎白了人一眼：“这有什么可乐的？”

“没什么。”

欲盖弥彰的味道太明显，李安瑶没有戳穿，过了一会儿孤独女王又开口说：“张橙有男友的哦。”

雷淞苒跟见鬼似的瞥了李安瑶一眼：“我知道啊，干嘛突然说这个？”

“我怕有人又走上老路。”

“李安瑶，你对我们这个群体是不是有刻板印象？”

“没有。”李安瑶矢口否认，“但我对你不一定。”

雷淞苒不耐烦地啧一声，又碍于在图书馆不好发作，只能很没有威慑力地瞪着李安瑶。奈何对面的女孩儿完全没接招，笑眯眯地转了下笔又重新埋头同剧本里的人物较劲，留雷淞苒一个人对着文献资料发呆。

演出在学校的小剧场，雷淞苒和李安瑶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有不少人。两个人在自动售货机前各买了瓶饮料，又顺手拿两瓶水准备等结束后给张橙和朱美吉。座位在中间靠前几排，李安瑶刚坐下就拿着节目单研究：“小雷，你知道她俩跳哪个不？”

雷淞苒凑过来看：“蒙古舞吧。”

“我知道，我问的第几个。”

“第五个。”雷淞苒一眼就看到张橙的名字，伸手指了指。节目排在中间，前面还有独舞和现代舞群舞。

“那还早。”李安瑶说完掏出手机拍了张舞台发在群里。

李安瑶：到了

李安瑶：好好跳啊

朱美吉：🫡

张橙：那当然了！

雷淞苒看着张橙发的那张小狗表情包勾起嘴角，直到舞台灯暗下来才收起手机。前面几个节目都挺精彩，两个女孩儿看得认真。她们戏文系平时也组织观演，老师有时候也让她们写分析，但舞蹈和话剧终归不太一样。等到张橙和朱美吉上台，雷淞苒终于稍微坐直了些。

音乐响起来后几束光打下来，几个女孩儿从侧幕走出来，穿着相近的演出服。雷淞苒本来还担心自己会认错人，可没多久就找到张橙。她实在太熟悉那张脸，但又和平时认识的女孩儿不同。张橙讲话的时候总爱笑，坐在一起聊着聊着手就搭到别人肩上，偶尔还会毫无预兆地撒娇。舞台上的她像是把这些习惯都留在后台，连目光都始终跟随音乐和动作变化，神情专注，连嘴角都绷紧。

舞台上的队形变换复杂，音乐的节奏变快。张橙和朱美吉从舞台两侧迎上去，和另两个女孩儿错身而过。张橙的衣摆跟着旋起来，修长的手臂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又在下一秒稳稳地收回去。雷淞苒的视线也跟着那只手臂转过去，最后落到张橙的脸上。

位置离舞台不远，她能看到张橙微微抬起的下巴还有转身时扬起的发尾。灯光从顶上打下来，女孩儿演出服上的细碎装饰随着舞蹈动作闪烁，连张橙的眉眼都显得比平时更加明亮。雷淞苒当然知道张橙漂亮，只是现在坐在观众席隔着几排座位，眼前女孩儿的漂亮似乎比往日更加动人。女孩儿额角渗着一层薄汗，阿芙罗狄忒从水中走出来。

一舞终了女孩儿们站成一排朝观众席鞠躬致意。雷淞苒跟着鼓掌时才发现节目单被自己攥出了几道折痕。张橙站在偏右的位置，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跳舞时的那点严肃，整个人放松地笑起来。她大概是真的很高兴，眼睛弯弯，嘴角扬得老高，几乎露出一点牙齿，旁边的朱美吉不知道和她讲了些什么，张橙偏过头又笑得更开心了些，随后重新看向观众席跟着大家挥手。

张橙。雷淞苒在舞台下看着她想，张橙。

06.

雷淞苒最终还是选了那只细长的银色耳链。

李安瑶在旁边看着她照镜子，忍了半天还是开口问：“你刚才不说要换一对吗？”

“换好了啊。”

“那你怎么还坐着？”

“看看眉毛。”

李安瑶凑过去看一眼，眉毛画得挺好，眉钉旁边也收拾得干干净净：“行了，挺好，赶紧走。”

等李安瑶终于拉着雷淞苒下楼，张橙已经在群里发来红油锅烧开的照片，周围一圈摆满了菜，甚至还有一只装着冰粉的玻璃碗。李安瑶看两眼问雷淞苒：“她们是不是已经吃上了？”

雷淞苒把照片放大：“还没，肉都没下呢。”

“你咋看出来的？”

“张橙拍照前肯定舍不得动。”

李安瑶哦了一声阴阳怪气，被人肘了一下才闭嘴。雷淞苒把手机收回兜里，靠着车窗看了一会儿外面。车停在红灯前，司机跟着广播哼了两句歌，前排挂着的小葫芦晃来晃去。女孩儿昨晚为了改作业睡得晚，今天下午也没休息，这会儿坐在车里倒有点想打哈欠，但不妨碍她心情很好。

到了火锅店朱美吉正和服务员核对套餐。服务员拿着单子确认，发现确实少了一份肥牛，连忙说马上补过来。张橙坐在一边喝酸梅汤，看见她们进门远远地朝两人挥手。

“小雷！逗逗！这里！”

李安瑶把包往椅子上一放，看着一桌子菜：“张橙，你家今天过年啊？”

“庆祝一下嘛。”

“这是庆祝一下？”

“那个套餐很划算的！”

朱美吉回过头十分无奈地说：“她刚才看见四人套餐连里面有什么都没问就点了。”

“我们不是四个人吗？”张橙反问得振振有词。

“行，橙橙姐说得对。”

李安瑶懒得再和人争，坐下来拿起漏勺就开始捞锅里的豆腐。雷淞苒刚脱了外套，还没来得及坐稳，张橙就凑过来研究她的耳朵。女孩儿的耳洞、耳骨、flat打得七七八八，平常戴各种各样的圆钻，张橙一直觉得雷淞苒像只爱收集亮晶晶玩意儿的小动物。

“小雷你今天换耳环啦？”

“嗯。”

“这个也好看。”

“新买的，今天第一次戴捏。”

张橙仔细看了一会儿，伸手把自己垂下来的卷发往后一拨，露出一只带着珍珠装饰的发夹，又问雷淞苒怎么样。女孩儿凑近了看，顺便帮她把夹住的两根头发抽出来。

“自己买的吗？”

“美吉送我的。”

“还挺适合你。”

“是吧！”

朱美吉正在调蘸料，听见这句抬头表示自己的审美一直很在线。李安瑶在旁边端着碗：“你们能不能先吃两口？别一来就开首饰鉴赏大会了。”

张橙这才拿起筷子：“哎，给我留点。”

“自己捞。”

雷淞苒把刚煮好的肥牛往她碗里捞了点，又从旁边拿个空盘把剩下的虾滑下进锅里。

四个女孩儿坐在一起话就没断过。朱美吉聊起最近排练的糗事，说张橙上回把一双鞋落在刘思维车上，害得她男朋友专门跑来学校送。张橙很不服气，质疑明明是朱美吉让她把东西先放车上的，怎么最后都成了她的错。

最后还是李安瑶做了一回法官，宣判确实是美吉的错，毕竟张橙连自己的东西放在哪里都不一定记得，让她替人保管实在有些冒险。朱美吉听得直翻白眼，雷淞苒倒是笑得很开心，伸手去拿纸巾的时候刚好看见张橙把最后一片肥牛夹进碗里，满意得很，仿佛今晚真有什么特别值得高兴的事。

其实这也是雷淞苒第一次陪朋友吃失恋庆祝宴。等吃到一半，朱美吉总算想起今天这顿饭还有个名目，端起杯子让大家碰一个：“庆祝我们橙橙恢复单身！”

张橙立刻放下筷子：“等一下，我有话要说。”

李安瑶看她：“你还准备演讲？”

“发表一下获奖感言嘛。”张橙清清嗓子，正儿八经地看了一圈桌上的人，“首先，感谢大家百忙之中来参加本人的单身庆祝宴。”

“感谢张老板请客！”李安瑶接得很快。

“你让我讲完！”

“行，请说。”

张橙想了半天，发现原本准备好的话有点想不起来，最后干脆把杯子往前一举：“祝我单身快乐！”

四只杯子碰到一起。雷淞苒喝了一口酸梅汤，抬头正看见张橙仰着脖子灌了大半杯，随后被酸得整张脸都皱起来。雷淞苒笑着把旁边的温水递给她，张橙接过喝两口才觉得嘴里舒服一些。

“刚才不还说好喝吗？”朱美吉问。

“刚才没喝这么多嘛。”

张橙说完又低头去夹菜，刚才被酸梅汤弄得皱起来的眉毛已经舒展开，嘴里还念叨着今天这家店的味道是不是跟上回不一样。朱美吉说她纯粹是喝得太急，李安瑶也跟着笑。雷淞苒在旁边看她，倒是没怎么参与这场争论。

张橙今天把头发松松地夹在脑后，几绺卷发垂在脸颊边，笑起来的时候就跟着轻轻晃。她刚补过口红，偏棕的红色衬得嘴唇格外饱满，只是吃了半天火锅，颜色已经掉了一些。雷淞苒有时候真觉得张橙有点犯规，女孩儿对朋友总是热情，夸人撒娇都信手拈来，她和张橙认识这么久，这些也早就知道。只是有些话从张橙嘴里讲出来，自己就是比听别人说要高兴一点。

雷淞苒原本没打算承认，自己出门前在镜子前折腾那么久，其实多少有点想让张橙注意到。结果人刚坐下，对方就第一时间发现她换了新耳链，雷淞苒心里的雀跃都险些没压住。好没出息，她想。

饭桌上的话题又转到李安瑶那篇迟迟改不完的作业上。故事很简单，她写一个女人从前任家里搬出来，东西已经收拾妥当，临走前却发现墙上还挂着一张两个人的合照。她想把照片取下来，又觉得留给对方也没什么不好，她在那儿磨蹭了好几页，李安瑶自己都快被笔下的女主角折磨得没脾气。

“那你让她走不就完了？”朱美吉说。

“她舍不得啊。”

“舍不得照片？”

“舍不得人！”

李安瑶说得有些激动，朱美吉被人逗得乐起来，说那你就让人家复合呗。李安瑶摇头回说没有复合的可能，又被朱美吉反问那你让她在屋里磨蹭什么。两个女孩儿争了半天，谁也没说服谁。

“那就舍不得两天嘛。”张橙本来在埋头研究锅里剩下的藕片，听完两个人的争论开口道。

“啥？”李安瑶转过头。

“舍不得归舍不得，人总不能老待在那儿啊。又不是说分手了就不能难过。”张橙夹起藕片，“但东西都已经收拾好了，总不能因为一张照片就不搬了吧？”

“那我前面那么多舍不得怎么办？”

“留着啊。”张橙不解，“又不冲突，你说对吧，小雷？”

“对啊。”雷淞苒笑着接话。“人都要搬走了，总不能在那儿站一辈子。”

李安瑶听完觉得有理，从包里摸出手机。朱美吉凑过去瞧，发现女孩儿居然真在备忘录里记下了张橙刚才说的话，忍不住笑她怎么出来吃饭还不忘写作业。

“灵感来了嘛。”李安瑶说。

张橙见状立刻挺直了腰板：“我是不是挺有编剧天赋的？”

“是。”雷淞苒点头，“橙橙姐要不要考虑转来我们戏文系？”

“不要。”张橙答得干脆，“我还要跳舞呢。”

锅里的菜总算吃得差不多，朱美吉抽了张纸巾擦手，忽然想起什么又转头问张橙：“橙橙，你今天真没事儿吧？”

“什么？”

“分手啊。”

“还好。”张橙愣了一瞬，随后点点头。朱美吉看着她，于是女孩儿又补了一句，“也有一点难过。”

她今天确实挺高兴，和朋友们吃饭的时候尤其。只是有些事不会因为一顿火锅的时间就马上变得无关紧要。张橙刚才拍照的时候还下意识地想把照片发给男朋友，等点开聊天框才反应过来两个人已经分手了。

“我当时都愣住了。”张橙说，“毕竟习惯了嘛。”

“那就慢慢改。”朱美吉说。

“嗯。”

李安瑶把合照发进群里，抬起头说：“那以后就发群里，总有人会回你。”

张橙低头看见照片，原本还有点低落的神情很快又变了：“逗逗！你怎么把自己拍成这样！”

“我摄影技术就这样。”李安瑶说，“而且谁叫你们光顾着吃！”

雷淞苒听着也点开手机。照片里四个人挤在一张桌子前，张橙笑得灿烂，朱美吉正在讲话，李安瑶拿着筷子，只有她自己偏着头，目光落在身旁的女孩儿身上。她把照片放大又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了笑。

好明显。雷淞苒把照片存进相册，刚放下手机，张橙忽然挪过来朝她伸开两条胳膊。

“小雷。”

“嗯？”

“抱抱。”

雷淞苒愣住，随即又笑着搂住眼前的女孩儿：“干嘛啊？”

“失恋了嘛。”

“那刚才还庆祝？”

“庆祝归庆祝啊。”

张橙把下巴搁在她肩上，抱一会儿又不讲话了。她今天穿了件领口有点宽的衬衫，柔软的卷发落在雷淞苒颈边，随着呼吸轻轻蹭。雷淞苒原本想伸手拨开，最后却没动，只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其实还是有点舍不得。”

雷淞然听见这句，想了想才回：“那就舍不得两天。”

张橙一下笑出来：“怎么学我讲话呀？”

“那不是挺有道理？”

女孩儿笑得肩膀真抖，终于从雷淞苒怀里坐起来。两个人离得好近，张橙抬头时正好看见雷淞苒耳边那只银色的长耳链，于是她伸手碰了碰：“小雷，你今天真的好漂亮。”

雷淞苒一时间没再接上话。张橙倒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夸完人便拿起手机继续翻照片，准备选一张发朋友圈。雷淞苒过了一会儿才抬手摸摸耳朵，发现耳链被张橙碰得轻轻晃了两下。

李安瑶坐在对面看得清清楚楚，忍不住问：“雷淞苒，你脸红什么？”

“热的。”

“哦～～”

李安瑶故意拖长了声音，雷淞苒懒得搭理她，伸手把桌上最后一点冰粉推过去，让她赶紧吃，少说两句。

等四个人终于吃完，服务员过来收桌子，朱美吉才发现时间已经不早了。她跟刘思维说了一声今晚不用来接，几个人正好可以坐一辆车回学校。

车上暖气开得很足，刚吃完火锅，谁都不怎么想讲话。朱美吉坐在副驾驶低头刷手机，李安瑶靠着车窗消食，张橙却还很有精神，拿着手机研究刚才雷淞苒发给她的耳饰店链接。

“小雷，你看这个。”

雷淞苒凑过去，看见一副蝴蝶耳环：“挺好看的。”

“我也觉得！”

“你之前那个耳洞不是还没养好？”

“我先买着呗，等好了再戴。”

“那你可别着急。”

“知道啦。”

雷淞苒打了个哈欠，把手机放回口袋，顺势将脑袋靠到张橙肩上。张橙低头看她一眼，伸手把旁边垂下来的卷发拨开，免得压着她的耳链。

“困了？”

“有点。”

“那睡会儿，到学校叫你。”

雷淞苒应了一声，闭上眼睛。她本来只想靠一会儿，没想到车里实在暖和，耳边又只有张橙偶尔划动手机的声音，没多久竟然真的睡着。直到车子拐弯，脑袋往旁边滑一点，雷淞苒才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张橙正伸手替她扶住耳链，见她睁眼，便笑着问是不是弄疼了。

“没有。”雷淞苒揉揉眼睛，“到了？”

“快啦。”

她重新坐直，发现张橙刚才已经把那副蝴蝶耳环加入了购物车，还在研究另一个颜色。雷淞苒凑过去看了一眼，说这个银色的更好，张橙便立刻做了决定。

等下车后李安瑶已经困得不想讲话，拉着雷淞苒就往宿舍楼走。张橙在后面挥手，说回去记得在群里讲一声。雷淞苒回头应下，看见女孩儿挽着朱美吉往另一边去，走了几步还在低头研究手机里的耳环。

回到宿舍，雷淞苒坐在镜子前卸妆，刚把那只细长的银色耳链摘下来，手机响了。

张橙：小雷！

张橙：我买啦！

雷淞苒：真快啊你

张橙：喜欢就买嘛！

张橙：今天谢谢你陪我吃饭🥺

雷淞苒：橙橙姐和我还这么客气，下次再吃

张橙：好！！

雷淞苒看着屏幕笑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回桌上。李安瑶正从卫生间出来，见她还坐在镜子前，便催人赶紧洗澡，明天早上还有课。

“来了。”雷淞苒答应着，把耳链收进首饰盒，顺手拿起睡衣。刚站起来，手机又响了一声。

张橙：晚安小雷！

雷淞苒低头回复了晚安，才把手机接上充电线。

李安瑶站在卫生间门口看了她半天，终于忍不住笑：“你今天是不是特别开心？”

“挺开心的。”

“看出来了。”

雷淞苒抬头看她：“又干嘛？”

“没什么。”李安瑶说，“就是提醒你一下，明天第一节课老师要收作业。”

雷淞苒愣住：“…你打印了吗？”

两个女孩儿对视几秒，随后不约而同地冲回桌前打开电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