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物学之外 Ch.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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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往巴斯托
15号州际公路比张呈想象中要难开一些。就像他从没想过自己和雷淞然的关系竟然能生疏到如此地步。但这么说也不准确。张呈瞥了一眼副驾驶。
“看路。”雷淞然提醒张呈。说完他靠着窗看向车外,手揣进卫衣口袋不再出声,没人能知道他在想什么。
大眼睛连偷看都显得明目张胆,被发现后张呈重新把视线放回前方路面。天色逐渐暗下去,车灯照亮前方一小块灰白色的路面。Explorer总算远离城区,车流由密转疏,随之而来的是不断抬升的坡度。圣盖博山脉在夜色中层层压下来,只剩下看不真切的黑色轮廓。频繁有重卡驶过发出隆隆的响声,车身带起气流擦过探索者,张呈握紧了方向盘。
导航显示他们一路开进Cajon Pass,位于洛杉矶盆地与莫哈韦沙漠交接处的卡洪山口是连通铁路运输与高速公路的交通要塞。远处山坡上偶尔有几粒缓慢移动的灯,起初张呈以为那也是汽车,直到雷淞然察觉到他的好奇,告诉他那是沿山口爬行的货运列车。列车很长,车头已经隐入黑暗,可尾灯还留在另一段山脚,像有人用细密的线将山体缝在一起。
张呈突然笑出声:“我以为你是第一次来这儿。”
“我是第一次啊。”雷淞然略感疑惑,只是他很快又反应过来,“毕竟是来勘景的,多少了解过一点。”
“明白,那就是雷导这几年见多识广。”
明明放在从前是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调侃,雷淞然却莫名感到恼火。他又开始撕扯下嘴唇上的死皮。从前,曾经,雷淞然这一路都在强迫自己不要去想。可张呈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甚至车内每一秒流动的空气都在提醒着,他和主驾驶上的这个人享有一段不可分割的过往。他们在镜头前留下了共同的作品,欢笑与亲密无间的证据。而此时此刻,回忆却如同凌迟,雷淞然尝到一些铁锈味。
车身翻过Cajon Pass,世界忽然一下变得很空。城市灯光总算被他俩远远甩在身后,高沙漠逐渐映入眼帘。道路的两边不再是重叠的楼房和LA永远高耸入云的棕榈树,只有低矮的灌木和一片连着一片边界模糊的荒地。
张呈只在电影和图片中看过这些,印象最深的还是在米未的创排间。他和雷淞然被朱美吉写进66号公路却被安排在阵营两侧,劫富济贫的劫匪和冒傻气的货车司机。张呈还记得朱美吉拿着本子来找他俩时雷淞然正趴在桌子上装死。
来,你俩来帮我助演一下这个公路本。地位最高的夜莺发话,小矮人们自然纷纷附和。
喜剧综艺的赛制进行到这一阶段,所有人的灵感都濒临枯竭。两个大人被卷入一场荒诞却不失浪漫的公路逃亡,薄薄的几页纸上还贴心地附上了舞台布景参考图。
景致与眼前的几乎如出一辙。张呈想。当年他们用几平方米的舞台虚构出了辽阔,现在真正来到辽阔之中,心境却与当时再无相同。
“再东张西望一会儿掉沟里了。”雷淞然弹了下安全带弄出点声响。
“我车技挺好的好吧。”
“嗯嗯嗯,湛江车神。”
本来枯燥的静谧被打破。猫重新响了。张呈连自己都没意识到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下。
车辆到达Victorville附近,张呈已经连续开了几个小时。雷淞然终于良心发现,指挥他从下一个出口离开高速。加油站的灯亮得刺眼,Explorer在便利店门前停稳,张呈推开门下车时,被冷风猝不及防地灌进胸口。
“我靠,好冷。”
洛杉矶的气候尚且温和,而十一月下旬的维克多维尔让张呈想起北京的初冬。高沙漠的风干燥而锋利,掠过无遮无拦的空旷加油站,把他在暖气里捂了几个钟的体温顷刻卷走。张呈缩了缩脖子,呼吸间鼻腔甚至有些发涩,连这几天原本被LA海风滋润许久没复发的鼻炎都差点发作。
“让你乱扔外套。”
本来搁在驾驶座后面的薄夹克被轻罩在张呈头上,眼前突然变暗吓得他一哆嗦,在听到雷淞然的声音后又很快平复。等张呈穿好衣服,雷淞然已经走到他身边。
张呈这才有机会好好看他。
便利店门口的灯牌闪烁,雷淞然安静地站在他眼前低头用手掌护着火点燃一根红万。他穿得和张呈记忆中相差无几,深色卫衣,褐色棒球帽压住头发,黑框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大概也不喜欢这里过分刺眼的光。一缕白烟从雷淞然嘴里吐出,几乎要把张呈拉回他俩在米未的那几年。
他确实和从前不太一样了。可张呈又一时说不出有哪里不同。他抽烟的姿势没变,甚至耳后还倔强地别着另一根张牙舞爪地向张呈挑衅。雷淞然重新戴上了耳环,再也不用担心会有突然出现的镜头。他现在才是那个监视器后面的人。
但好像比以前更瘦了,脸部轮廓不似从前温和,利落地像是要把人刺伤。这倒是更像各大媒体都争相报道的新锐电影导演了。张呈想。他当然把雷导这几年的电影都看了个遍,看他越来越擅长把人留在画框之外,看他把小人物的故事拍得淋漓尽致,连骨头缝里都掺血,看他喜欢长久的静默、平静的崩溃和一些没说出口的话。那些在喜剧舞台上未曾得到施展的东西被雷淞然尽数藏进电影画面里,“雷导”不再是一句单纯的夸赞,而是真真实实地变成了他最耀眼的头衔。
可是他会想念吗?在片场指导演员表演的时候,在幕后修改剧本的时候,会像自己一样想念在中戏汇报,在米未创排的时光吗?张呈不知道。他的视线顺着那根烟描摹,才发现雷淞然的下唇破了。刚才被撕开的地方凝着很小的一点暗红,在干燥的冷风里显得尤其扎眼。
“你嘴怎么了?”张呈开口时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
雷淞然把烟拿开舔了下,即使被伤口蜇得皱起眉却依旧嘴硬:“没怎么。”
“又咬了?”
“关你什么事。”
重叠的声音被风吹散,两个人都安静了一瞬。张呈没反驳,只是看着他。他的眼神太亮,关切又无处安放,让雷淞然想起那些曾经。被盯得有些不自在,雷淞然把烟掐灭转过身去,沉默地朝便利店里走。
几分钟后雷淞然从便利店里走出来,手里多了一支润唇膏。如果忽略张呈手里拿着的那支的话,这原本应该是一次十分妥帖的自救。
两个人隔着几步距离面面相觑。雷淞然先低头看了眼张呈手里的,又看了看自己的:“你哪儿来的?”
“不是你让我带的吗?”
雷淞然讨厌反问,但还是开口道:“你真带了?”
“不然呢?”张呈伸手把润唇膏递到雷淞然眼前,“所以还要吗?”
“要。”雷淞然接过张呈递来的那支。
他拧开盖子潦草地抹了两下。润唇膏擦过伤口时雷淞然的动作明显一顿,他嘶了口气,还是不长记性地抿了抿嘴。原本干燥起皮的嘴唇很快覆上一层水光,亮晶晶的,连那一点凝固的血迹都变得不甚明显。
张呈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两秒,笑道:“这下唇线明显了。记得别抿。”
雷淞然翻了个白眼:“你怎么那么多事儿捏?”
他把润唇膏盖好,没还给张呈,连着刚才自己买的那支一起塞进卫衣口袋。
“真准备两支都留着啊?”
“干嘛啊,张呈。”雷淞然很久没有用这种语气和张呈说话,“不打算送给我了?”
被询问的人一时间哑口无言,雷淞然的心情总算好了一点,朝张呈伸出手:“车钥匙。”
探索者再上公路时,主副驾驶已经调换了位置。
张呈把座椅往后放低,才发现雷淞然刚才一路瘫成那副样子情有可原。紧绷的肩颈终于松懈下来,他活动两下脖子,把从便利店买的可乐放进杯架。
雷淞然调整了下后视镜,张呈偏过脸看得正大光明。
“张呈。”
“诶。”
“看路。”雷淞然喝了口可乐。
“你开车我看什么路?”
雷淞然踩了脚油门:“那你看我干嘛?”
“我没看你。”
“你眼珠子快掉我脸上了,张先生。”雷淞然眼睛都没眨,“不会弃养你的。”
张呈啧了一声,看向前方。加油站的灯光渐渐消失,进入真正的高沙漠之后,公路像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黑色河流向东北方延伸。周围大把荒漠彻底融入夜幕,偶尔能看见汽车旅馆孤零零亮起的招牌,只能听见轮胎碾过路面的低响。
他又看了一会儿,眼皮开始发沉:“还有多久?”
“不到一小时。”雷淞然开得平稳。
“那我眯会儿。”张呈说,“到了叫我。”
“当然了。”
“别给我拉哪儿卖了。”张呈说了最后一个玩笑。
雷淞然目不斜视:“你现在在国内挺贵的,但我得先研究一下美国佬的市场。”
“那你记得卖贵一点。”
“明白。”
张呈低笑了两声,总算安静下来。雷淞然在下一个路牌出现时才偏头看了副驾驶一眼,张呈歪着脑袋睡着了。帽檐被他往上推了些,露出额前乱糟糟的头发,黑眼圈依旧明显,手臂松松地搭在身前毫无防备。雷淞然收回视线,伸手把空调温度调高。
15号公路继续向前。
“张呈,张呈,咱到了。”
声音穿过尚未完全清醒的意识,张呈应了一声睁开眼。车已经停了。挡风玻璃外重新出现灯光,低矮的汽车旅馆沿着停车场排开,霓虹招牌把天空照得印出一小片艳俗的红。
“这是哪儿?”张呈愣了几秒。
“人质下车。”雷淞然解开安全带,“巴斯托到了”
张呈这才摸出手机,眼前这栋怎么看都称不上漂亮的motel,正是雷淞然发给他的那个定位。聊天框里孤零零的那一行地址有了实体,张呈忽然想问雷淞然怎么舍得这么久都不和自己说话。
但他还是没问出口。汽车旅馆的前台比外面暖和得多,玻璃门一关,风被隔绝在外,只剩老旧空调运作的嗡鸣声。两张房卡被推到台面上,两张。张呈垂眼看了一秒,当然得是两间房。
“你隔壁。”雷淞然拿起房卡,把其中一张递给他。
“哦。”
张呈拖着箱子刷开门,扑面而来的是汽车旅馆的空气清新剂的味道。床单白得过分,床尾摆着一张深色长凳,窗帘拉得严实。房间不好不差,和微信里那个冷冰冰的地址一样普通。他点开手机,终于给雷淞然发去一条信息。
「饿了吗?」
没过多久,房间门被敲响了。张呈打开门,雷淞然探进来半个脑袋:“饿了。”
“那你想吃什么?”张呈靠在门边,笑问,“但咱俩是不是应该讨论一下明天几点出发?雷导勘景这么随便?”
“啧。”这回轮到雷淞然咂舌,“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先活过今晚吧。”雷淞然伸手拉过张呈的手腕,“走吧师弟,附近转转。”
房门被合上。巴斯托已经彻底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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