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欲使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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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或死
叁.
被黑剑捅穿的时候,阿那然首先感到冷,他熟悉这种冷。刺骨的寒意让阿那然想起八岁那年御妖国的一场大雪,他在雪地里一直跑一直跑,却还是没能追上前面头也不回的母亲。他从那时候起就不太喜欢雪天。
可被张家主带着正式拜见张正的那一天也下雪。细密的雪花落下来被微风卷起吹进廊内,偶有几朵飘到阿那然睫毛上又很快融化,他站在屋外的台阶下等候。没一会儿张家主就让他进屋,阿那然率先听到的是几声轻咳。但他的少爷那时候身体还不算太坏,只是受凉风寒初愈,小小的一个人儿,在颇高的轮椅上也端坐。阿那然抬头撞进张正的眼,是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张正似是一愣,然后又在张家主看不见的地方冲阿那然偷偷笑,悬空的脚一前一后轻轻地晃。他突然就不那么讨厌雪天了。
“阿那然?小然!”
是少爷的声音。阿那然的意识逐渐模糊,胸口处的疼痛却越发清晰。原来人在死之前真的会走马灯,少爷当时也是这样痛的吗?他还没来得及细想,下一秒就晕倒在一片黑暗里。
怎么脸上有点痒?阿那然渐渐转醒,与低头担心地望着他的张正对上视线。原来痒意是张正垂在鬓边的两缕发。等一下,这是哪儿?少爷?!阿那然猛地起身,好在张正反应够快,闪身堪堪避过,两个人这才未曾撞上。可张正依旧没站稳,腿下一软跌坐在旁边,与同样坐在地上的阿那然面面相觑。
“少爷?”阿那然不敢置信地喊。
他已许久没见他,连在梦里都谈不上频繁。上一次还是阿那然刚当上张家家主的那天晚上,张正在梦里与那日黄昏下负剑而立的他如出一辙,遥远朦胧得仿佛山间月,隔着一层薄薄的雾,阿那然看不真切。可此时此刻的张正却活生生地出现在阿那然眼前,他穿着书院统一的便服,用往日不常用的蓝色发带束发,戴一支玉簪,衣袍将脱未脱,是刚下学归家。
“嗯,是我呀。”张正对着他点头轻轻笑,一如从前。
这是十四岁的张正,阿那然想起来。
张正十四岁,精神头好的时候一月内还能有半个月去书院上学。但张正要出门就意味着阿那然得在内院呆着,张家主平日不常踏足此地,于是他多数时候便无所事事,直到傍晚用膳时分才能和张正再相见。这个时间上,十二岁的自己应该还在隔壁为张正早上临走前布置的功课苦恼。
“真的是小然啊?”张正没急着起身,顺着刚才的动作席地而坐,伸手把垂下的衣领整理好,他偶尔也会有这样不顾礼节不修边幅的时刻,多数是在阿那然面前。张家一早便把他作为下一任家主培养,待人接物与处世之道张正一向学得很好。尽管眼前的一切对他来说都要算作怪力乱神,张正却还是很快就接受面前的人也是阿那然的事实,立马从惊讶换作一副冷静自持的了然神情。毕竟阿那然的那张脸是没法儿骗人的。
“少爷…”
但阿那然的模样落在张正眼里就有些滑稽。青年明显已过十二,张正还是第一次见阿那然穿这种浅色的衣衫,他的小然平常都挑暗色布料居多。张正总劝人穿得亮些别老装深沉,阿那然嘴上答应得好好的私底下却从没改过,倔强的性子也同他像。原来小然穿亮色是这样的。虽说布料已经破破烂烂,但仍能看出君子兰橙黄的绣纹与墨色的叶片样式。君子如兰,意头好,颜色也好,下次要帮他的小然也做几件。
只是怎么会如此狼狈?张正想。除了破烂的前襟,阿那然的胸前还沾染着过量的干涸血迹,马尾斜斜地歪着,额前是散落凌乱的发,脸颊上也脏兮兮的,几条混着泥土的血痕如美玉上的瑕疵。一条历经苦战的丧家之犬。张正仔细端详却没找到伤口到底在何处,可他那声少爷叫得太可怜了,呜咽着几乎把张正的心都喊碎,小然在他身边时可从来没有这般过。
小孩儿八岁起就跟着张正,他比阿那然大上两岁,虽拖一副病体可仍自觉要多多照顾他。吃饭睡觉读书练剑,他的一言一行差不多都由张正亲自教导。阿那然聪明,天赋惊人,无论是礼仪还是剑术,什么都一点就通,称职地做好少爷的替身。四年过去,初见时的小不点已被他养得很好,有时候张正心血来潮同阿那然穿着打扮差不多站在一起,连张家主都要分不清。
“唉,怎么把自己搞得这样惨。”还是张正先起身走向阿那然。他了解他,即使面对着明显比他要大上几岁的阿那然,张正也知道该如何安抚青年的情绪。他的小然看似不善言辞,实则所有心事都明晃晃写在脸上。他的那双眼睛是和张正最不像的地方。清澈的,天真的,看人的时候从瞳仁里映出点点光亮,好似两汪泉。这双眼睛如果真的生在张家,恐怕都活不过十岁。而张正此刻从那双眼睛里读出掩饰不了的痛苦与思念,他就大致猜出眼前的阿那然已经失去他的少爷。
“我如今不是还在这儿吗?”张正在阿那然身侧蹲下,又抬手擦掉一些他脸上的痕迹,“别哭了,我们小然。”
阿那然的眼泪跟着张正的动作一同往下落。他仔仔细细用眼睛描摹十四岁的张正,像是要把此刻的少爷印在他脑海里。张正脸色尚好,鬓发微垂,本就不算圆润的婴儿肥因常年饮药和少年人开始拔节长高褪去得十分迅速,抚上他右脸的那只手并不温暖,掌心泛着丝丝凉意。阿那然记得少爷的病就是在这一年陡然恶化的。暮夏时节张正还能有精力去书院,可到了残冬便不好再出门,一日好几碗药地灌下去,郎中开的与张家主寻的,连房间里都透出浓重的苦味。
“缓一缓再说吧,小然还要过一会儿才会来敲门。”张正比阿那然先想明白现在的状况。他注意到阿那然手边散落的面具,好眼熟,蹙眉回忆片刻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算了,张正很快将这点违和抛之脑后,他要趁现在好好看几眼长大后的小然。
虽然灰头土脸但还是能看出他的挺拔俊秀健康,如同溪边摇曳的君子兰,看来没有他小然也能过得很好。张正一直以来就对阿那然心怀愧疚,无端与一个病人绑定命运实在太不公平。如若不是他爹执意要把他买回来,小然也不会和他一样被困在这四方的院里,活得如同他的影子。张正当然知道替身的下场不会好,所以他要努力活得再久一些。
“少爷,我…”
阿那然其实有许多话想对张正说。他想说,这两年他把张家照顾得很好。他有一刻不停地在研习剑术,琢磨功法,还选好出色的继承人,如今的黑剑已经不再式微,是一气盟的中流砥柱了。他还加入了王权弘业的面具团,碰到一群志同道合的伙伴。还有阿媛,阿媛她……想到青木媛,阿那然的心猛地一紧。
“阿媛…”
阿那然的脑海里有记忆闪现,自己是被黑狐控制的青木媛用黑剑刺穿的,可现下他原本应该有的伤口处却完好如初,只有大片斑驳的血迹昭示着存在感。他在做梦吗?还是临死前的幻想?抑或是他不知道的新的梦魇阵?他再次去找张正,是他熟得不能再熟的少爷的脸。如果这真的是迷梦魇阵,他也愿意在这里面待久一点。
“阿媛?是那位青木家的大小姐吗?”张正回想起今日在书院里碰到的同窗,他并无太多特别的印象,“你同她以后有这么亲密?”
张正听着不甚熟悉的姓名从阿那然的嘴里说出来,感慨小然长大后总算开窍的同时还有一点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快。
“啊,不是,我知道她是少爷喜欢的人。”阿那然下意识反驳却不知该从何谈起。
他该怎样和少爷说起以后呢?未来的张正几乎日日闭门不出,活动范围都止步于那间卧房的一方床榻。而他作为少爷的替身却光明正大地夺走原本属于张正的人生,一点点蚕食他的存在。阿那然怎么会看不懂张家主眼神里日益疯狂的恨意?可张正瞧他的眼神却越发温柔,就算自己现在要比他大上几岁,在面对少爷时阿那然始终是那个笨拙的小孩。自己从来心软,向一切都尚未发生的张正坦白太过残忍,阿那然做不到。
“我什么时候说过自己喜欢她了?”张正好笑地反问,又起了点小心思,说,“不过如果小然你喜欢的话,那我明天就去好好看看这位青木大小姐有什么过人之处。”
阿那然的脸果不其然地红透,张正却没能像从前那样觉得他可爱。他想,原来小然也会为其他人动容。阿那然从小就毛茸茸的,像只小狗,张正总爱逗他。他的世界里有很长一段时间只有张正。所以就算有时候逗得狠了,小然也不会生气,只皱着眉头喊自己少爷,一本正经地抱怨说少爷你不要再逗我了,实则半点杀伤力都没有,像幼犬的牙齿,咬上手时只觉得痒。
“但看上去你没有太多时间呆在这里了。”张正率先注意到阿那然逐渐透明的身躯。好像从他意外出现在这里,总是自己说话多一些。长这么大还是寡言少语,这可怎么办才好。张正轻叹,凑过去伸手捧住阿那然的脸,“真的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小然?”
“不想我吗?”
少爷还是那个少爷。被早慧的少年点破思念的时候,阿那然终于无法克制地攥住张正的手腕狠狠点头。少爷的腕纤细,就如同那块他从小把玩的玉坠,仿佛永远温润冰凉。
“对不起,对不起。”话到嘴边又变成道歉,但阿那然没有再哭。他不想让张正觉得自己没有长进,他答应了少爷要做个有决断的人。
“没关系,小然。不要道歉。”张正揉揉阿那然两颊的软肉,趁着他快要消失之前与他额头抵额头,又顺手捡起面具戴回在他脸上,“我们马上见。”
笃笃笃。房门被扣响。
张正从刚刚与阿那然的分别中回神,他缓缓走到门边从里面把门打开。
外头十二岁的小然目光灼灼:“少爷!”
肆.
阿那然闭眼,意料之中的疼痛依旧没有到来。过不久他再次睁眼,入目是熟悉的后院与那棵无论四季永远挺拔的松树,现在阿那然怀疑这是老天爷给他开的一场玩笑了。一场延迟他死亡的玩笑。
这次阿那然率先看到十四岁的自己。他的十四岁如同河畔疯长的芦苇,窜起个子来已同张正差不多高。
而此时他正端一碗面站在张正的卧房门外犹豫不决。小狗神色紧张动作拘谨,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皱眉思索着该怎样向少爷开口。阿那然瞥见那碗并不美观的朴素面条时才反应过来,这次他回到了少爷的十六岁生辰。
书院会在每位学生的生辰当天准备长寿面,颇有要讨好这些一气盟二世祖们的意思。原本属于张正的那份由阿那然代劳,在中午时分就被正在长身体的他囫囵吞下。直到有同窗走过来贺他生辰快乐,迟钝的阿那然才意识到今天是张正的生辰。
十岁之后张正就鲜少过生辰了,也不怪阿那然无从知晓,但张正倒是乐意年年替他庆祝。阿那然自是不记得自己的生辰是哪一日,就算以前在娘亲身边他也从来不过,被买进张家后就更是。
“就挑你和我初见的那天作为你的生辰如何?”
在他与张正正式见面后的第二个月,少爷把他扒拉到床边,两只小动物一样头靠着头,轻声细语地悄悄征求阿那然的意见。
“什么叫生辰?”
阿那然那时完全不懂这些,还傻乎乎地问他的少爷。
“哎呀。”这回答倒是在张正的意料之外,忙解释道,“就是你诞生到这个世界上的日子,小然从来没庆祝过吗?”
阿那然茫然地摇头,耳边又传来张正的“哎呀”一声。少爷抬手把他的头发揉乱:“没关系,以后都有我帮你记着。”
“现在——”十岁的张正还不像未来那般稳重,孩子气地拖长音调的同时拍拍床榻,示意阿那然到他身边来,“过来这里,小然。”
“可家主说…”
“我不是和你讲过。”张正佯装气恼,指尖轻轻戳向阿那然的额头,“我爹说什么你都别管,只要专心听我的就好。”
阿那然嗯一声,很快蹬掉鞋爬上床依偎在张正身边。少爷也凑过来,好香,但又和以前母亲身上那种浓厚的脂粉气味不同。淡淡的幽甜,还夹杂着一点药草的苦。他和少爷长得真的很像,阿那然回望张正心想,宛如一株本该长在一处的并蒂莲。
没一会儿张正像是想起什么,从另一侧的枕下摸出一个金镯戴到阿那然的腕上。小孩儿这一个多月在张家总算长了点肉,手腕像一节嫩藕。
“不要摘。”张正握住阿那然的手道,“其实上个月就想给你了。这个是见面礼,小然。”
“对不起啊,虽然现在说有点晚,但以后你就要和我同命了。”
砰——!哐啷——!
还没等阿那然从回忆中抽身,里屋传来的嘈杂声就突兀地打断他沉浸在过去的思绪。十四岁的自己先一步上前想敲门询问却被屋内的张正厉声喝止。
“别进来!”门那头的少爷喊完才觉不对,愣怔一瞬又很快接上一句,“没事,我没事,小然,你去小厨房再帮我热碗新药吧。”
阿那然在自己没转身前就屏息凝神闪身藏于廊前柱后。他还要多多感谢那个听话的十四岁少年,如果不是他满心满眼都是张正,阿那然还没那么容易趁着这个时机躲藏。
那个雨夜之后,阿那然有很多次怪自己太把张正的话奉为圭臬。如果当时没有那么听话,没有帮少爷戴上头套,没有接下那柄黑剑,没有去拿那瓶玉溯丸,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热药大约要用一刻钟,阿那然计算着时间。这次比上次要熟练许多,他已坦然接受在自己的走马灯中来去自如,阿那然揭下面具推门而入。
张正没有像往常般坐在床上。
半个时辰前张家主带着新找来的郎中踏入后院。阿那然彼时尚未放学归来,自是不知道的。
从他十岁那年救下父亲中毒生病以来,张家主就寻遍各处名医乃至江湖术士,可无论是怎样医术高明的郎中最后都只摇摇头叹一句药石无医。六年过去,无数汤药丹丸灌下都无济于事,张正自己倒已经习惯,偏偏他爹还是不信这个邪。
他儿天赋秉异,明明该是天之骄子,何至于此?何至于此!难道是他张家气数将绝?
“以血换命?”张家主坐在张正的床榻边,语气里带着他本人都未曾察觉的狂热与希冀。
“不错。”郎中帮张正搭完脉回道,“少爷中的妖毒这么多年早已侵入四肢百骸,唯有这一条解法或许可行。”
“那要准备些什么?”
“只需寻得与少爷面容相同之人便可…”
“不行。”没等这个所谓的郎中把话说完,塌上的张正率先直起身拒绝。他的声音很缓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我不同意。”
张正拒绝了第二次。
“他本就是我买回来替你…”张家主在一旁想要劝说儿子松口,却被张正决绝的眼神盯得无法继续。正儿的性子倔强倨傲,却又温和善良,从来行君子之道,不屑与小人为伍,像极了他早亡的母亲。歹竹群中出的一颗好笋,但张家主没想到张正居然真的把那个五两银子买来的替身当成亲兄弟一般对待。
不过是个家仆!张家主最终拂袖而去,只留床边桌几上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如今这碗药连同张正一起被打翻在地。
阿那然进屋瞧见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十六岁的少爷因鲜少下床而总穿着里衣,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只用一根素白的发带扎着固定,玉簪被他摆在床头。他尚未及冠,鬓边依旧垂下两缕细软的发,如秋日里垂败的枯柳枝。
张正整个人怔怔地坐在床边,接近失态地跪趴着,即使有衣物蔽体也难掩他的骨瘦嶙峋,大半长发凌乱地散落在前,露出一截枯槁纤细的脖颈。他是摔下来的,这两年妖毒频繁发作几乎剥夺了他的行走能力。他的脚边散落着破碎的瓷碗碎片,棕褐色的药汁流淌一地。
那是个陪伴了张正好几年的白色瓷碗,因为长年累月地用来盛药连内壁都开始泛黄发暗。他用这个碗喝下无数次药,如今它总算可以寿终正寝。张正捡起一块碎瓷片握进掌心端详,他有时觉得自己就像这个碗。实际上在它被摔碎之前碗底就已经生了不少细细的裂纹,张正每次仰头喝药的时候都能看见,只有他能看见。
他在不久前注意到这个瓷碗底部裂开的几道细痕,那时阿那然正坐在床边讲述着他在书院里新学的符咒画法。见张正喝完药,阿那然熟练地接过碗放在床头的案几上,嘴里还在喋喋不休地向少爷说着今日见闻。小然的性子比起以前已经活泼许多,至少在面对自己的时候不再那么沉默寡言。张正含笑听阿那然谈起几个被罚抄书的同窗,可思绪又被扯回两年前那场意外的相逢里去。
在那之后的第二天张正在书院特地留意了小然口中的阿媛。其实如果张正有心的话很难不注意到她,青木世家从小娇养的大小姐,高傲灵动漂亮,就是仗着聪明的头脑总爱偷懒睡觉。和熟悉的同窗说话时笑得明艳动人,怪不得小然会念念不忘。
要日日跟在一个命不久矣的病人身边提心吊胆地生活,扮演他,替他试药,被剥夺原本的人生,张正想,小然的内心深处肯定也会感到厌倦吧,如果他遇到的是健康的自己就好了。他也曾是百年难遇的天才,一气盟最强的少年剑客,家族的同辈追逐他如同追逐太阳,可无人能与之比肩,小然一定也会喜欢那样的他。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张正猛地咳嗽起来试图转移注意力来压制涌上心头的万般思绪。就是从那次短暂的相遇开始,张正会从现在的阿那然身上看见些许青年的影子。失去他的小然或许会痛苦但他身边有其他在意的人,所以不至于过得太差。张正决心在今天向阿那然提起青木媛,手却不自觉地握紧那块碎瓷片。
阿那然本站在张正身后踟蹰,少爷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未曾发现到他的出现。直到看见有血从少爷的掌心溢出快要沾湿他的素衣,阿那然才焦急地走上前去。
“不是让你——”张正总算察觉卧房里还有其他人。他以为是小然转过头去寻,却看到两年前的青年还是一副熟悉的打扮大步走到自己身边,熟练地跪下再拾起他的手查看伤势。为什么?这次轮到张正疑惑,他少见地发愣,任由阿那然动作,为什么要让他在这种时候见到小然?为什么小然仍是两年前的模样?为什么要让他得以窥见未来却无从知晓过程?为什么眼前人会喜欢上青木媛?为什么他看不见他的心意?为什么偏偏是他要被困于床榻?
滚烫的泪滴落在阿那然的手背烫得他无所适从。少爷之前从未在他面前掉过眼泪,阿那然抬头对上一双通红的眼,衬得张正毫无血色的脸更加苍白,可怜。他的少爷好像真的很伤心,可即便如张正也只是安静地流泪未曾出声。
阿那然现在总算再次看清他日思夜想的脸。原来少爷不是永远如山间月般高悬,他会痛,会哭,会害怕,也会不知所措地握住自己的手颤抖。
“少爷,别哭了。”阿那然像之前张正安慰自己那样抬手抚去少爷脸庞上的泪,想要安抚张正失控的情绪,现在他是更年长成熟的那个了。但下一秒他就被张正扑了个满怀,与此同时外头也响起十四岁阿那然的声音。
“少爷,药热好了。”
“我有些累了,小然。”张正趴在阿那然肩头,语气里已丝毫听不出异常。
“啊?哦,那…那少爷你好好休息。”少年没有怀疑片刻,甚至恭敬地向紧闭的房门行了一礼才转身离去。
“你好不好抱抱我?”过片刻阿那然听见张正在他耳边的轻声呢喃,“抱抱我吧,小然。”
阿那然向来不知道该如何拒绝张正。他回抱住他,几乎能感受到后背脊椎的突起,鼻尖还是少爷身上沁人心脾的幽香。阿那然想到什么,开口道:“十六岁生辰快乐,少爷。”
“我已经很久不过生辰了。”
“我知道。”
张正没有询问阿那然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也没有接着十四岁那次继续追问在来到这里之前阿那然正在做什么。也许是老天总算垂怜他这个病入膏肓之人,张正想。
“但我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小然。”
那让他偶尔任性一次也没关系吧?
“我真的没有喜欢青木媛,我喜欢的人是…”
伍.
可没等阿那然把张正的话听完,天旋地转的昏暗又再度袭来。在已经熟悉的片刻黑暗中阿那然思考着张正说的话,少爷不喜欢阿媛?张正不喜欢青木媛?那他会喜欢谁?
阿那然先是闻到浓重的血腥味,之后才睁开了双眼。
这里是张家的地牢。阿那然认出这地方。说是地牢,实际上是家主的私人审讯房。黑剑向来以狠辣戾气著称,连带着张家人为了它的继承权也总争得头破血流。张家无论是本家还是旁族的关系都盘根错节,历代家主除了维护家族利益还得时刻担心族人的算计。在成为张家家主的这几年,阿那然也在这地牢里处理过不少异心之人。
只是这次怎么会来到这里?很快阿那然的疑惑就被悠闲地踱到此处的张正解答。
张正的长发束成马尾,原本垂在两侧的鬓发也被梳起,黑发带缠在银发冠之下。鎏银勾丝镶暗纹衣衫外披一件满是云纹的半透黑纱袍,手中还把玩着玉把件,衣袂随着他的动作翩飞起伏,像一只优雅的鹤。
咦?他没见过的少爷?阿那然惊讶于此刻张正的打扮,转念又意识到这是他和张正的秘密十日。
“诶,小然?你怎么在这儿?”张正看到阿那然也先是疑惑,见他穿着的衣衫随即又了然,原本的疑惑化为笑意,轻声提醒人道,“不用戴面具,没事,我带你去看个好玩的。”
少爷的表情太过轻松,丝毫不似服下玉溯丸之后的模样。那十日的张正出现在阿那然面前时往往已近黄昏,他和以前的自己一样,坐在床榻同阿那然说起这一天的所见所闻。只有一日,张正归来时心情比前几天都要好。
“今日我把二叔和他亲信都杀了。”张正在阿那然面前并不避讳谈这些,张家的腌臜污糟事他也了解个大概,“自从我爹当上家主他就不服。我这身子骨也是拜他所赐。”
在与阿那然相处的最后这十日,张正和他谈起一切的开始。他讲他九岁就被推上家族擂台,过人的天赋如同一道催命符。他讲他十岁与爹外出历练,张家主在御妖国的边境中了他二叔的陷阱,他自己为救父亲身中妖毒,最后也没能去成御妖国。
“但是我爹还是在御妖国碰到了你。”张正把橘子皮完整地剥下,掰一瓣送到阿那然的嘴边,“小然,来,张嘴。”
时也命也。
现在他的好二叔与当年知晓此事一同布置陷阱的亲信被回光返照的张正轻而易举地囚在张家地牢,到今天为止已经整整两日。多亏了阿那然这些年在外敬职敬责地四处立威扮演张家少主,张正才能顺利地安抚二叔的家眷让他们不起疑心。
阿那然跟随张正往地牢深处走去,一路无话。直到两人走到关押地点,张正的身形顿了顿却未转身,他开口道:“我本来以为之前的那几次都是我南柯一梦。”
“后来又觉得,若是做梦那对我来说也是一场美梦了。”
张正打开牢门,更加浓厚的血腥味扑鼻而来,阿那然不禁皱眉,而前头少爷的脸色连变都没变,仿佛已经习惯。牢内有两具被吊起的躯体,几乎被折磨得不成人样,阿那然一眼就辨别出那是被黑剑的剑气所伤,却都又避开致命筋骨,只会加剧伤者的疼痛。
“二叔如何?还认得出我吗?”张正熟练地拔出黑剑,带起一丝剑气划过右边那人的胸口。那人挣扎地抬头对上张正的笑脸,在扫到来人背后站着的阿那然时瞳孔剧烈震动起来。
“疯…子……你原…原是个疯的!”
“怎么?二叔第一天生在张家?”张正走近了些,嘴角虽带着笑意,眸子里却是彻骨寒意,“小时候您不是老说我不够狠心吗?侄儿我可都记着呢。”
“黑剑…黑剑必须姓…姓张,他?他算什么东…呃!”
没等他说完,张正转动手腕将剑锋刺入他二叔伤口一寸,又缓缓转动剑柄剜出一个血洞来,汩汩鲜血喷涌而出,本就不清醒的人又很快昏死过去。
地牢里重新归于寂静,徒留阿那然和张正的呼吸声。
“怕吗?”张正总算转身正视阿那然的眼睛,现在的他同阿那然可以称得上是十成像了。但他又没等阿那然回答,像是在逃避似的,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你和阿媛如何了?我同你说过吧,我其实不喜欢她的,所以你可以慢慢和她讲明白,她一定会理解你的。”
“我呢,准备马上把二叔他俩活埋了,你要跟着来吗?还是不要来了,要是埋到一半你不见了我还得再找人,麻烦。要不你趁着还有时间去见见阿媛?她现在应该在…”
“少爷,我不怕。”
我不会怕你的。
阿那然往前走一步握住张正始终摩挲那枚玉把件的手。少爷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不停地说话,不给自己插嘴和选择的机会。
“你上次说没有喜欢青木媛。”他的手盖在张正的玉把件上,指腹一点一点抚摸过上面凹凸不平尚未完工的兰花刻纹,“那张正到底喜欢谁呢?”
“哎。”张正轻声叹气,环顾四周一圈又说,“一定要在这里说吗?”
“嗯。”阿那然不容置疑地点头。
“我喜欢你。”
“张正喜欢阿那然。”
壹.
今天是张家家族擂台比武的日子。
九岁的张正轻而易举地打败同族同辈最后一个敢来挑战的堂亲,负剑站在颇高的擂台上睥睨台下的其他族人。他从小就立誓要当一名绝世剑客,将黑剑发扬光大,他也自知有这个实力。
“还有谁要上来同我比一场吗?”张正的声音虽带着稚气,却有着超越同龄的从容与气势。
“那是正儿赢了!”这句的语气里总算又多了些九岁孩童的天真与可爱。
嗯?那是张家的人吗?张正下擂台的时候瞥见远处着着一个戴面具的青年,胸前似有大片的血迹他看不太清。那么多血他一定伤得很重了。
“爹爹—那边——?诶?”
张正原本想让他爹爹将那重伤之人请回家医治,可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他就再也寻不到那青年的身影。
奇怪。张正想,是他看错了吗?
贰.
御妖国外,边境。
“爹!我马上想办法救你出去!”
张家主已经被困在这妖阵里有一会儿了,徒留一个十岁的张正对着一把被掉落在阵外的黑剑焦急地冥思苦想解救对策。以他现在的功法再配合黑剑的剑气想要强破此阵也不是不可,但肯定会落个同归于尽的下场。
“别急。”
“谁?”
陌生的声音在张正的耳畔响起,十岁的小少年一抬头就见一名戴着奇怪面具的青年突然出现在身侧。他好生奇怪,小孩子的注意力很快被青年衣衫前的血迹吸引过去。
“你怎么也受伤了?等一下,你拿我家的剑做什么!喂—喂——!你别过去,很危险的!”
阿那然捡起那柄熟悉的黑剑,感受到剑气在他手中逐渐凝聚时他终于明了所经历的这一切并不是他的走马灯,也不是什么梦魇阵。许是老天看他实在太可怜了吧。阿那然想,冲破阵法的那一刻他觉得无比畅快,胸口处传来的疼痛仿佛已时隔多年。
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望向他十岁的,健康的少爷。小小的一个人儿,明明是和阿那然第一次见,眼神里却写满了担心与不安,像个悲悯的小菩萨。可惜这次他没办法抱抱少爷了。
零.
御妖国,大雪。
入冬的初雪下了一整晚,直到日出时分才终于止住。世间万物都被覆上一层银白,与碧蓝的天空和温和的阳光交相辉映,仿佛预示着一切的新生。
张正站在客栈门口思考一会儿要不要去附近的馄饨摊吃个早饭。这是张正和他爹在外历练的最后一站。等这次回去后他便要上书院和一气盟其他家同龄的少爷小姐们一起读书,他还挺期待未来的书院生活的。
只是从不远处巷口传来的哭闹声骤然打破这清早的宁静。
“娘—娘亲——!你不要我了吗?”
张正朝声音的来源望去,便见一位妇人被身后瘦弱的小孩儿扯住衣角,妇人脸上满是愤恨与不耐。
“我不是你娘,你这个野种!”妇人一把挥开小孩儿的手,力道大得把他推倒在地,她声嘶力竭地吼道,“我的人生都是被你毁了,不要再跟着我!”
“小然会乖的,我会听话的,娘!娘,娘你别走!”
可妇人并没有因为他的话而心软,只一味地往前走没再回头。
等她的身影走远,张正才走近查看那个被遗弃在雪地里的小孩儿。
“你没事吧?”
阿那然听到有人出言关心才缓缓抬头,于是一张与他有十分相似的脸映入眼帘。
“哎呀!”张正先是惊讶,看到眼前人大雪天只着一件单衣还如此瘦弱又进而变成心软。他把自己的披风解下盖在阿那然身上,蹲下身来问,“你叫什么名字?刚刚那个是你母亲吗?”
“我叫阿那然。”他没有回答这张正的第二个问题,只垂下头神色黯然。
“小然?我可以这么喊你吗?”没等阿那然回答张正又兀自开口,好像冥冥之中他就该这样问,“那你愿不愿意和我走?”
终.
“小然?小然!”
阿那然被张正从睡梦中唤醒,他的少爷和初见时一样蹲在自己身前,笑意盈盈地喊他,手里还拿着一张奇奇怪怪的面具。
“怎么睡这么熟?大家都回家过节了,只剩我们了。”张正见阿那然醒来,猛然起身却差点没站稳,亏得阿那然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少爷!少爷你没事吧?”
“哎呀,没事没事,蹲太久腿麻了。我看你睡得香就没喊你,这我刚刚在外面捡到的。”张正摆摆手,把收拾好的书和面具一同放进阿那然怀里,“等马上回家我们去买月饼吧?咸火腿和豆沙都买一点,我记得你不爱吃甜食。”
“好,少爷你说什么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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