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坏东西(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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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Sweet Sixteen
蓝信一的十六岁生日本来照旧要在城寨里度过。
她八岁被送往城寨,牵着的手从蓝森换成龙卷风。彼时蓝信一还不叫龙卷风大佬,只唤他祖叔叔。蓝信一站在龙卷风身边,两人一起目送蓝森离开,听到龙卷风在她头上叹:“完蛋,个女要怎么养?”
小朋友以为自己是被嫌,只撇撇嘴却也不敢在面上做出不开心,后又听见人跟了一句:“等我问问狄秋,他会养些。”
原来只是担心。蓝信一握紧龙卷风的手,早慧的女孩开口道:“祖叔叔我好好养嘅。”
年轻的龙卷风蹲下身来平视好友的侄女,小孩之前被养得很好,珠圆玉润,好似红豆糖水里漂浮着的糯米丸子。突逢变故,从亲叔叔家辗转至陌生城寨,面上未见慌张,只手掌冒汗出卖心跳。
蓝信一见他半晌不说话,歪头乖巧问他:“怎么了?”
龙卷风陡然生出逗弄的心思:“这里是黑社会来的,怕不怕?”
小女孩摇头,听出龙卷风语气里的调笑。这次是真的镇定自若,胆大包天,伸出一只手抚上城寨大佬的脸颊:“不怕,你长咁靓,唔可能是坏人。”
龙卷风听完笑出声,揉揉蓝信一的脑袋再把她抱回城寨。
于是蓝信一就此在城寨理发铺里扎根,好好从小豆丁长成花季少女。
“sweet sixteen哦,一世一次,真还要在城寨过?”王九说这话时嘴里含糖声音模糊不清。
她正坐在小花园的马扎上戕害狄秋精养的花花草草,过肩卷发为了不沾到泥被扎成一束垂在背后,墨镜被她推到头顶卡住,花衬衫的衣袖挽到一半露出手肘,乍一看还真有个伺弄花草的园丁样。
可惜蓝信一太熟悉王九的为人。狄家的花园里有一半的植物都惨遭王九毒手,狄秋却还是孜孜不倦地种,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蓝信一想,秋哥真是能成大事的人。
底下几家档最近不太安稳,龙卷风去巡场,换蓝信一来帮他送这个月城寨的租金,又碰上狄秋出去谈生意,留王九在家。但平日秋哥出门总会捎上王九,蓝信一奇怪怎么这次没有。
“大佬的心思你别猜~你别猜啊你别猜~”王九看出她心中所想,一句话转八个调地唱,说完哈哈大笑又戛然而止,“现在是我问你啊,妹妹仔,你不是想要出去过次生吗?”
蓝信一在王九身边蹲下,手臂环绕小腿,下巴抵住膝盖,整个人几乎蜷起来,盯着眼前开得很好的月季发呆:“我冇谂好啊,阿姐,我唔知。”
她撒娇的时候会叫王九阿姐,从小养成的习惯。
蓝信一在被龙卷风抱回城寨的第二天就见到她。城寨大佬第一次养女儿,身边经验丰富的唯有狄秋。他在妻子儿女被害之后未曾再娶,却在两年前从果栏大老板的狗笼里救回一个名叫王九的女仔。
那日狄秋和大老板有生意要谈,约在果栏开门见山。大老板行事狠绝手段毒辣,这几年吞并好几个码头,大肆扩张越南帮,对手底下的马仔却谈不上好,活脱脱一副独裁暴君作派。在这之前狄秋没和人碰过面,多半道听途说只信五分,直到看见大老板身边狗笼里关着的女孩才信了剩下的五分。
他也被雷震东关过狗笼。关狗笼意在折辱,掰断傲骨,踩碎尊严,把人当作狗。雷震东折磨人的花样百出,他硬生生挺过来,可亲眼见妻子儿女在面前被杀却无能为力,愤怒和痛苦都只化作声声哀嚎,所以狄秋到现在都恨。
大老板在这方面不及雷震东,亦或是还未来得及出手。王九身上除了卡在脖颈的狗链外只留有几处淤青没消,蔽体衣物姑且能被称作是一块布,留半长不短的发披下来遮住大半张脸,狄秋只能从笼外看见女孩一只圆眼下的惨淡乌青。如果他的女儿能活,想来年纪应与她大差不差,狄秋想。
生意差不多谈成,狄秋却没有离开的打算。他右手揉搓颈上的佛珠串,左手点点大老板身边的笼问道:“这是做乜?熬鹰啊。”
大老板踢一脚狗笼,看笼中女只单手抓紧铁杆,浑圆的眼里依旧是不服,没好气地说:“揜咗我一家鸡档啊个八婆!一群废物干不过女仔,养你们食白饭嘅!”
他又伸手去拽那条狗链。大老板故意用关中型犬的笼子,体积狭小空间不足,王九被脖子上的力道牵引,额头狠狠砸上栏杆。听声音怕是会流血,狄秋低头凑近去瞧,王九也恰好抬头望大老板,喉中传来的不是吃痛的呜咽而是类似凶恶犬类的低吼。她察觉到其他人的视线,在逼仄的笼里转头去找,正撞进狄秋的眼。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让王九恍惚间仿佛寻到同类又似见到家乡清冷的月。
“总之呢,是秋哥从天而降救我出来,三两下就把大老板打倒在地!”
王九的sweet sixteen,狄秋在金殿酒家摆桌。饭吃到尾声就剩三个大佬还在推杯换盏,王九同未满十岁的蓝信一讲自己是如何被狄秋救出果栏,添油加醋地哄骗细路女。
“喂,唔好骗我家小朋友啊。”龙卷风从狄秋和Tiger哥的劝酒中抽身,听到王九的后半句直皱眉。
狄秋自从养了女护人护得没边,给龙卷风又满上一杯说:“点样,阿九又冇话错,人家生日啊大佬,让着点啦。”
“是啊是啊,龙哥,让着点我啦。”王九吐吐舌头得寸进尺,头歪着虚虚靠在蓝信一肩上笑。蓝信一能闻到王九身上传来的香气,用她平时老吃的糖果味不一样,更像是玫瑰花。
“阿姐,你今天好香哦。”
蓝信一初次见王九也是在龙卷风的理发铺,后来她才知道是大佬特意叫狄秋过来讨要养女经验。王九那时才跟着狄秋两年,她之前过得太辛苦,十五岁了身上却没几两肉,也还没养成自己的审美,穿和狄秋差不多款的素色长袍,头发又长又厚快到腰间,被狄秋一同带过来顺道理发。
“信一,这是秋叔。”龙卷风轻拍蓝信一的后背让人上前打招呼,“那边的姐姐也是秋叔家的,关系就像我和你。”
蓝信一点头喊人,还是有点怯生生:“秋叔,阿姐。”
王九夜逃师门,从大陆偷渡来港一刻不停,路上多是三教九流。刚踏上港岛土地没几天就被骗到鸡档,又多见浓妆艳抹的熟女,再然后就是被大老板打伤关进狗笼又被狄秋救下。王九连同龄人见的都少之又少,此刻见比自己小几岁的蓝信一有一大半是好奇,得到狄秋鼓励的眼神后她开心地蹲下和人说话:“好小的妹仔,你好,我叫王九。”
“信一喜欢这个味道吗?喜欢的话到时候我也送你一瓶。”王九靠得更近,蓝信一被她的香水味扑个满怀,呛得她直点头。
龙卷风的车停在金殿酒家门口时蓝信一还奇怪地咦了一声,她想今天没收到秋哥要摆桌的消息啊,怎么会突然来这里。少女的疑惑都写在脸上,龙卷风靠在车门边点一根烟:“还不下来吗?都在等你啊寿星仔。”
蓝信一恍然大悟,又有些不好意思:“阿爸怎么突然要摆桌,在城寨里过也一样的。”
龙卷风答:“sweet sixteen啊bb,我个女从一啲长到这么大,当然要好好庆祝。”
其实是下定决心要让信一在各界给各方势力亮个相。他从前觉得不该让蓝信一沾染这些,想让她好好读书走条正路,可往往事与愿违。光姓蓝这一条便得罪道上不少人,又寄在他张少祖门下,已然是身处漩涡,既然如此不如教她如何掌控这漩涡。再说了,狄秋养王九在前,看轻她性别的都被黑伞捅过,他的信一自然也不会差。一切都是天注定,龙卷风将那把蝴蝶刀送给蓝信一作生日礼物。
王九见蓝信一收到蝴蝶刀满心欢喜,也递上自己给人准备的礼物。她现在喜欢花哨和浓妆,像是对从前狄秋老给她套黑白灰银素袍的抗议。但即便是红得过头的唇色在王九脸上也相得益彰,靓得要命。她的礼物包装得也花,还从梁俊义那里搜刮了十几张贴纸作装饰。王九的声音就在蓝信一耳畔:“呐,别说我骗你啊,妹仔。”
“happy sweet sixteen咯。”说完王九又笑,墨镜后的眼睛都笑得弯起来。
蓝信一打开包装纸,里面是瓶全新的,和她十岁时在王九身上闻到的味道如出一辙的香水。
2、青梅竹马
礼拜日,梁俊义从Tiger哥那里新得了把长刀,日本货,煅得很漂亮,还没来得及在刀柄贴上十二少专属标记就一路从庙街跑到城寨来找蓝信一炫耀。
两个小仔先是头靠头坐在新龙都理发铺的招牌前一起看刀,后被来理发的王九一手一个提溜进店,又很快被摆在店里的最新漫画吸引注意,最终排排坐小板凳聚精会神地听在烫头的三姑六婆话家常。
大人们聊到周李两家从前定下的娃娃亲总算要作数:“毕竟青梅竹马来的,知根知底,下个月就要摆桌。”
“青梅竹马啊,咁我同信一不也是?”梁俊义上周刚过十五,满打满算和蓝信一认识才不到三年。但他一向活泼开朗还爱接话搭茬,下意识拿自己和蓝信一的关系来作比对。
理发铺今日生意兴隆,王九还坐在一旁等待,离不开走不得。听见梁俊义的话她率先笑出声,此人一向不知收敛,笑得肩膀都抖:“你同信一才识得多久,要话青梅竹马得是我先啱!”
王九幼稚地去堵梁俊义的话,爱看小孩吃瘪的模样。她说得也着实没错,只是她和蓝信一得讲青梅青梅才算正解。
“差六岁呢也要算作一起长大?”梁俊义虽被王九噎惯了,却也学会大胆质疑,被蓝信一一把捂住嘴巴,他的声音又从蓝信一的手掌下传出来,“怕乜,阿九姐唔会真同我嬲嘅,对啦?”
被挡住半张脸的梁俊义露出两只眼和凑过来的王九直白对视。她没离开椅子,只是屈身弯腰,本来好好搭在锁骨处的金链子因为重力和动作从王九敞开的衣领里坠下来,茶色墨镜也划下一点贴近鼻尖。没了墨镜遮挡的王九一双下垂圆眼一览无遗,和平时相比半点威慑力都无。
半晌没人开口,梁俊义把蓝信一还捂着的手拿下来,眉骨处用来扮靓的创口贴也随着主人的话语嬉皮笑脸:“阿九姐唔好嬲啦,请你饮番薯糖水。”
阿姐,阿九姐。两个细路知王九爱听,次次闯祸不敢给各自大佬知道时总跑到狄秋那里去搵人求助。
嘉诺圣约翰中学是所老派名校,龙卷风和Tiger托狄秋帮小孩们办入学手续。狄秋同校董喝茶时王九也坐在旁边,把人刚救回来时狄秋也想把她送进这里。王九听完直接从黄花梨座椅上跳起来,直摆手说:“阿大我不适合念书的!”
“而且阿大你知的嘛,我这里不太好,到时畀你丢架啊。”王九用手指点点太阳穴,脸上还端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狄秋被堵得无话可说,胸闷心烦就上手揪人耳朵,王九被揪得哎呀呀乱叫。
“收声,我都没用力。”狄秋放过王九的耳朵改摸人头发。这两年营养跟上王九的头发一改和狄秋初遇时的窘态,发了疯似的生长,隔几个月就要去剪短打薄。少女还不太会打理,每次去找龙卷风都要被迫听一堆护理方法,回来又忘得一干二净,倒是狄秋学了个七七八八。
狄秋帮人掐掉发尾的分叉又话:“那要好好和我学看账。”
狄秋从前做龙城帮的白纸扇,洗白后搞房地产做生意,家业虽大但无妻无儿无女,原本只想找到陈占的仔报仇雪恨,但王九突兀地闯进他的眼,带着一身血气、不甘和柔软。狄秋同大老板谈好价,王九被交到他手上时还警惕地望,可许是太久没合眼加伤痕未愈,很快就晕在狄秋怀里。
她太轻又在发抖,裸露的肌肤触到狄秋手掌是不正常的冰凉,就像那晚他怀里的金兰和仔女。狄秋来不及多加思考,用自己的外套把王九裹住,从果栏一路抱到庙街。直到见到Tiger脸上一闪而过的震惊狄秋才反应过来,自己原来亲手救下一条软肋。
“阿大我知啦。我一定好好学。”王九难得乖乖点头。
于是王九的求学之路作罢,换蓝信一和梁俊义每日穿校服有时由马仔有时由大佬亲自接送上下学。可这两人一个在城寨长大一个来庙街前就摸爬滚打,分明都不是能够好好坐在教室里的性子。
王九第五次被翘课的两小仔堵住,站在狄家的别墅门口一手端糖水一手叉腰说:“我是在练硬气功冇错,但你们知不知三位大佬的内力专克我啊。”
“阿姐/阿九姐,拜托拜托!”十四五岁小孩的身高刚到王九腰间,抬起头扮无辜装可怜,两双大眼睛扑闪扑闪,就差没有一人抱她一条腿地央求。
“我先说好,被发现了我可唔会帮你哋求情。”王九受不了两人的撒娇攻击,只好先把人放进来。狄家的佣人也早就认识他俩,招呼小朋友吃刚出炉的蛋挞。
“小姐每次都这么说但还是次次都求情。”薛姨做得一手好糖水,和王九关系很是不错,开口调侃说。
王九舀一勺糖水进嘴很快咽进肚:“是大佬让我要好好照看护住他们嘛。”
时间再往前倒啲啲,彼时庙街只有一个Tiger哥坐镇。蓝信一在城寨附近拾到骨瘦嶙峋的梁俊义,她一人搬不动比她要大一岁的男仔,恰好遇上来帮狄秋跑腿的王九,两人一起把梁俊义送到龙卷风跟前,后又跟着一同去到林杰森的医馆。
“龙哥留在这,其他都出去!”林杰森比王九要大上几岁,来城寨也好多年,开医馆看录像带找失足女友顺便救死扶伤。
城寨隔音效果不好,蓝信一和王九站在外面也能听到林杰森说话。他说个细路听骨龄才十三岁但是食粉,不戒的话没多久可活。然后是龙卷风问梁俊义,你想不想活,想活就戒瘾。我帮你。
“我想讲好久了,你大佬真是菩萨来的。”王九也听到里面人说话,和蓝信一聊起来,“粉仔都帮。”
“阿爸说能帮就是能帮。”蓝信一十二岁,已经在龙卷风身边四年,长至脸颊的头发被烫成漂亮的小卷,耳边还戴一只蝴蝶结发夹,比八岁那年更加精致,只是不像糯米丸子了像王九在狄秋花园里见到过的蒲公英,毛茸茸的可爱,“阿姐你不信他能戒啊?”
王九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颗棒棒糖剥掉包装,在蓝信一羡慕的眼神下放进嘴里又三两下咬掉,含着糖棍说:“戒粉冇咁容易的,妹妹仔,要不要赌……唔!”
话还没说完后脑勺就被袭击,王九转头就见龙卷风叼着烟眼神不善:“教坏我屋企小朋友我让狄秋教训你啊。”
“秋哥才不会真训我…”王九嘀嘀咕咕小声反驳但很快又说,“那龙哥我先走了,记得秋哥找你的事。信一,下次我给你带糖啊。”
“那我要橘子味的!”
“我知啦!”
再之后就是梁俊义真的戒掉粉瘾,王九再见他,小孩已经被Tiger哥收进庙街,被蓝信一拉着一起坐在自己对面。
“王九,秋哥契女来的。阿姐,他你识啦,梁俊义。”蓝信一拍拍梁俊义的肩让他喊人。
梁俊义看着比从前要健康些,声音响亮:“阿九姐好!”
狄秋从两位兄弟那里得知细路们逃课,无声无息杀回家中果然见三个小仔,还拉着薛姨一起打牌九,他知道王九的经历,当即先训了她一顿:“怎么做姐姐的,叫你好好照看就是让你同他们一起来骗我们啊?还敢赌牌?你自己不念书弟弟妹妹还要念的!躝回你间房去反省!”
王九撇撇嘴本想解释,对上狄秋生气的面容还是没能开口。等龙卷风和Tiger把蓝信一和梁俊义接走,狄秋独坐在会客厅捧着杯茶等人下楼。平时也有这种时候,王九算错账或是疯劲上来把场砸得一团乱,狄秋也训她,但没一会儿人就又笑嘻嘻地跑过来,像只小狗,靠他手臂贴他肩膀话阿大唔好嬲我嬲啦,你再教教我,下次我定做好的。
可这回狄秋等了好久也没见小狗的影子,他有些疑惑。
城寨这边龙卷风也一路无话。即便是城寨治安护卫委员会的主管在接到学校电话得知小朋友逃课早退时也只能先向老师道歉。等回到理发铺他才和蓝信一面对面,一个坐一个站。这时候龙卷风变成张少祖,一位普通关心女儿学校生活的爸爸,他语重心长地询问:“点解要走堂?是不钟意学校吗?还是学校有人欺负你?”
他细心地几乎把所有原因都考虑到,眼前的女孩却摇摇头说:“是我不钟意念书啊,阿爸,我也想像阿姐帮秋叔那样帮你忙嘛。”
张少祖含一根烟在嘴里却没有点燃,眼睛看向窗边的大红花笼像在思考。蓝信一以为他还在恼,往前走一些伸手去扶张少祖的膝盖:“阿爸,你别生气。我知你是为我好,但我…我也是真的想帮忙,不可以吗?”
张少祖想到上个月收到蓝森死讯时信一哭红的眼睛,也许冥冥中她就是要步前人的后尘,将自己的手覆在蓝信一的手背上说:“得,那之后要好好和秋叔道歉,入学的事是麻烦他的。”
蓝信一乖巧点头。
梁俊义那边就更直接,Tiger本就有意想培养他做继承人,学历只是锦上添花,读不读的都无所谓。
结果就是龙卷风和Tiger一起压着蓝信一和梁俊义同狄秋道歉。说完sorry两人还坐在狄秋身边给人倒酒捏肩,蓝信一环顾一周没见王九,率先问说:“秋哥,怎么没见阿姐啊?有事?”
狄秋摇头,苦笑道:“阿九好像是在同我闹脾气。”
此话一出两位大佬连同小的一起惊讶,王九还会生狄秋的气,她向来很听狄秋的话。
“所以麻烦你们看到她,同她说是我说错话了,劝她快回家吧。”狄秋这话是看着蓝信一和梁俊义说的,像是笃定两个小仔能够遇上王九。
“还有啊,阿姐。”此时蓝信一终于说话,“秋哥说是他错了,让你快点回家。”
王九只重新坐回去,靠着椅背抱臂,依旧没出声,脸上却藏不住得意。等终于轮到她飞发,王九才说:“剪完就返去,好快的,再等等吧。”
3、延迟叛逆(1)
狄秋其实不怎么到城寨和庙街去。从前他做龙城帮的白纸扇,管理账簿协调内务,忙起来的时候恨不得把自己掰成两个用,如今就更是。
他忙着洗白产业,忙着扩大生意,忙着揾陈占的仔,忙着每夜从噩梦中惊醒,忙着每日提醒自己不要忘记仇恨。壁龛故人牌位前点三根香,荆棘佛串珠绕上手臂勒出血痕,狄秋闭上眼耳畔都是金兰同仔女一声声歇斯底里的“阿秋”和“阿爸”。他心中自那天起便空空荡荡,不能再管其他闲事,只好苦练功夫,是复仇的执念让他活着,一具行尸走肉。
直到他在果栏的狗笼里睇到王九。女孩隔着笼望过来,狄秋恰与她对视,瞪圆的眼,皱起的眉,双手紧紧扒住用来隔开她和大老板的网,铁丝几乎嵌进指腹,状如一只濒死的幼兽。可王九不怕死也不想死,蓬勃的求生欲从那点缝隙里漏出来缠得狄秋心口发烫。
“冇事啦,Stephen医术很好的,饮杯茶先。”Tiger拍拍狄秋从进门起就紧绷的肩,好奇地扶住又凑过去问王九来历,“被她老豆拿来抵债?还是路上捡的?”
狄秋无语地翻个白眼,将手擦干净才开口:“都不系,果栏的。”
Tiger想起大老板那张脸和刚刚在狄秋怀里明显不满十六岁的女仔又诶一声:“喂,你不是吧,搞乜嘢,同大老板抢人?”
“抢字讲得也太难听,我在你哪只眼里是这种人?”狄秋端杯饮完上好普洱揶揄老友,“真金白银费我半条街买来的。”
“咁贵!有乜嘢稀奇嘅?都是两只手两条腿来的,你别是被大老板骗了吧…”
Tiger说话时Stephen从里间出来,边走到两人跟前边和他们说明王九的情况:“只是营养不良加很久没睡觉昏过去。外伤内伤都有,但自愈得七七八八,养两天很快就好。”
狄秋又问些注意事项,医师耐心作答。
“那Tiger哥、秋哥我诊所还有事,先走了?”
得到两人应允后Stephen离开,Tiger依旧没想通狄秋怎么大发慈悲要养个女。在他眼里狄秋自那场大战之后就变得有些孤僻,脱离龙城帮,一心只有报仇雪恨,现在突然转性捡小孩回家,Tiger思来想去只有一个理由。
“不是吧阿秋,准备当情人养?佢仲咁细个!”
“你喺想乜嘢呢,扑街!我这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少乱讲!”狄秋说。
狄秋看着倔强地跪在自己眼前的王九,突然就想起自己把人带到庙街的那天。阿虎这张嘴居然一语成谶!狄秋头疼地按着太阳穴。这几天终于被他查到陈占的妻子已经离世,只剩个仔还在海外飘零,狄秋原是很开心的,可这好心情没持续多久就被爬床的王九击了个粉碎。
他一向浅眠,睡得不算安稳。刚把王九带回来时小孩夜半惊醒也不哭闹,狄秋某次睡得晚进房里关心契女,睇她睁眼坐在床上蜷成一团还被吓了一跳。之后有半年王九都是在狄秋怀里睡着再被人抱回房间,醒来的次数终于日渐减少,偶尔有一两次她也学会去敲隔壁房门,被吵醒的人捞进怀里接着睡。两具不安的肉体包裹同样不安的灵魂相拥入眠,一年后这种情况就再没发生。
因此当狄秋在自己床上见到王九时先是疑惑,再发现人一丝不挂时他飞快地分析着此情此景,疑惑转为惊恐。他赶忙扯着王九的长发把人提溜着坐起,在检查完王九没有乱吃东西,身上没有任何针眼也并不发热后,狄秋猛地想明白王九究竟想干什么,惊恐又变作震怒。
可狄秋很快让自己冷静下来,他从人师兄阿七那里知道王九脑袋是被她师父打坏,有时说话做事都疯疯癫癫无根无据,猜不准的时候狄秋会选择直截了当地询问:“阿九这又是做乜?”
王九披着被子膝行到床边,抬头看向狄秋的眼睛,她一向喜欢狄秋的这双眼。被他养大的小狗开口说道:“阿大,我好中意你。”
狄秋摸摸王九的脑袋回:“我知,我也很中意阿九。”
小狗着急摇头,狄秋心里打鼓,窗外似在起风。
王九说:“唔系啊,是女生中意男生,信一中意龙哥的嗰种中意。”
哗,玩完。墨菲定律奏效,狄秋得到最不想要的答案,没察觉王九的话里还藏着另一个惊天秘密。窗外天昏地暗,确在起风。
王九今年满廿四,已经没有当初那个狗笼里奀细女孩的半点影子。狄秋自认为把人养得好好,条顺盘靓一个女,笑起来圆眼弯弯还有两个酒窝,叼着朱古力奶的吸管话阿大我明啦阿大我知啦,好甜。算账管事也是狄秋亲自带在身边教,王九起步晚学得倒还行,只一手字写得很不好,常常被狄秋点着额头说,好丑。王九虽被说得吐吐舌头,却还是握笔努力练努力写,好乖。他没拦着人练硬气功,于是王九也能打,练成那日小狗兴冲冲在狄秋跟前炫耀,到年底已经帮狄秋咬下几块硬骨头。港岛不大,风言风语传得快,人人都知狄生养在身边那位是疯的,好狂。
狄秋偏爱中式传统,家具衣衫皆是。王九没养成独特的审美前跟着狄秋一起着长袍,只在盘扣上给王九选得繁复些,小朋友呢不好穿得和自己一样沉闷。十六岁生日摆在金殿酒家,狄秋送王九一块未经雕琢的原石翡翠,水头很好,碧绿通透,只拿红绳穿好,坠在一片素色布料之间,很衬王九未曾涂脂抹粉的脸,相得益彰。
二十岁起王九买各式各样花里胡哨的衬衫和墨镜,大一号的西装外套和与之相配的筒裤,翡翠被嵌进黑伞手柄,脖颈上换成金链。王九房间里有好大两个衣橱,一间用来放王九自己买的衣服,另一间塞满狄秋找上海裁缝给她做的鲜艳旗袍还有洋裙。她平常跟着狄秋出去巡场谈生意,仗着脸靓涂最艳的唇色,搭最花的衬衫。陪人赴宴吃饭时则打扮得合乎狄秋契女的身份,站在一袭素袍的狄秋身旁像栖在枯枝上最危险的那只飞蛾。狄秋自己不这么想,他好乐意见王九的花哨穿搭,无论是衬衣还是旗袍,都美都靓。
狄秋爱养花,王九在他眼里是花园里那株最浓艳的丹陶香云*。
“衣服穿好,然后下楼。”狄秋一瞬间沉下脸来,是比之前的每一次训斥加起来都还要严厉的语气,“快点。”
王九下楼便见狄秋正立在壁龛前上香,发现她来狄秋不发一语,面无表情。十一年前王九就是跪在这里被他认作契女,狄秋生生在这世上造出最后一缕牵挂,悉心教导呵护,连一旁的荆棘佛串都被他抛下许久,未再拿起。
狄秋觉得可笑,在听到王九的表白时除却惊讶之余他内心深处竟还有一丝窃喜。他差点就要背弃执念,大仇未报,他怎敢喜。所以到底是哪一步有问题让王九在经年累月的相处之间生出中意,让他自己也陷入虚幻的儿女情长,幸福得不愿清醒,尖刺重新钻进狄秋手臂,他头次在王九面前如此鲜血淋漓。
“秋哥!”王九见状大惊,她当然不怕见血,她是怕见到狄秋的血。狗扑通跪下,声音响得出奇,膝盖狠狠砸向大理石砖,王九没有运功,久违的疼痛自下而上传至大脑,原来疼是这种感觉。
“阿九,我有妻子儿女,只不过多年前死在陈占刀下。”狄秋没有把眼神分给王九,只对着那三个牌位似在喃喃自语,“陈占这冚家铲,我要他断子绝孙。”
“我知,秋哥,我知的。”
“我有妻子儿女的。”狄秋重复,像在强调给王九听,“所以你只能是我契女,把你嘅中意收返去。”
王九双手握拳垂在身侧,右胸处陡生酸涩却无法言说,想乖乖开口应下喉里却好似被棉花球塞住,又像是她从前一口气咽下数颗浓郁朱古力,两片唇黏一起被腻到嘴巴发苦。
“点解唔讲,阿九,我知你最听教的。”狄秋用满是血的左手顺着王九的额头抚上她脸颊,轻拍着留几道不深不浅的血色指印,“我是不是对你太好了?”
“阿大…”
王九是第一次面对失态的狄秋。在这之前,狄秋是那轮永远的月。她被师父打伤一路南下,胀痛的大脑无法承载过久的记忆,于是只有气味。是随着咸腥臭味的渔船偷渡来港,骗她做鸡的老鸨也早已面目模糊,浓重的脂粉味过后是血液的腥甜,被大老板重伤关进狗笼,她好累好困却总被铁棍敲打声吵醒,鼻间充斥着瓜果变质的腐烂味。有人扯拽拴住她的狗链,是谁?她揾,是大老板,她要杀了他,她要杀了他,她要杀了他!有人在看她,是谁?她揾,王九望见狄秋。
没有气味,一点都无,连果栏平日该有的香甜气息也闻不到。真空,只有大片大片的灰白,逼近她,压下来,填满王九的眼,就连她唯一能识得的佛珠竟也是灰白,无一例外。她霎时想起奔逃下山那晚,蜿蜒曲折的路上挂一轮硕大如白玉盘的圆月,也是灰白,好亮,好冷,王九迎着月光一直跑,一直跑,跑来香港,跑进狗笼,跑到狄秋身边。
“阿九,抬头。”狄秋换用两只手捧住王九的脸,从女孩的圆眼里他望见双眼通红的自己,而狗笼对面的雷震东说,“你只不过是一条狗。冇中意唔中意,只得听话唔听话。”
窗外轰隆隆,雷声大作,落雨了。
“luna同lunatic是什么意思?”
王九那时去城寨玩,听蓝信一和梁俊义在同英文单词作业做最后的斗争。
“luna呢是月亮。”蓝信一英文学得不错,还能教梁俊义几下,“lunatic就是癫狂了。”
梁俊义大叹太难,泡泡糖换边嚼嚼嚼:“明明差不多拼写,意思怎么完全不一样!”
王九不知自己满是浆糊的脑子怎么突然想起这个,她被狄秋说的话砸得晕晕乎乎。她是狗吗?王九想,她本来就是啊,她是狄秋从大老板手里买下来的一条狗。狗不可以中意自己的主人吗?阿大不要她的中意吗?那她不要做狗了。不对,是怪她不听话,她还不听话?要怎样才能让阿大满意?要怎样才能让秋哥满意?要怎样才能让主人满意?杀咗他!杀咗他!杀咗大老板!杀咗陈占个仔!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王九突然放声大笑起来,她笑得整个人都发抖,把狄秋也从回忆中惊醒。他放开王九的脸,女孩的头却没有垂下,她还在笑,半张脸上是血迹斑斑,狄秋的血。王九笑,露出尖尖虎牙,笑得控制不住地咳。她又低头笑,边笑边咳,像个疯子。王九又觉得痛,膝盖,胸口还有喉咙,她明了,阿大不要她,狄秋不要她的中意。王九笑得想哭。
“阿九,阿九,乖点啦…”
狄秋总算恢复清明,他看王九笑得实在难过,想把人揽进怀里,被从不反抗他的小狗一把推开。
“我不乖?我不乖?!”王九对着狄秋妻儿的牌位叩足三个响头再慢慢站起身,狄秋要抬头望她,“那我不要做狗了,阿大。”
窗外下倾盆大雨,狄秋回过神时王九已经不在跟前,也不在这间屋的任何地方。偌大的别墅重新变得安静,冰凉。不知阿九走时有冇带伞,狄秋苦笑,取下左手臂上的荆棘佛珠掼在地上。真是一场盛大的延迟叛逆。他想。
4、延迟叛逆(2)
天文台挂起八号风球提醒全港市民返家时注意安全,切勿出门。今年的第一支台风于夜晚堪堪入境,掀黑云压城暴雨如注。新龙都理发铺对外挂起吊牌收铺,四方街邻也都收衣关窗。平日喧闹的城寨一时静悄悄,屋内只剩龙卷风和蓝信一端两碗糖水对饮。
龙卷风舀半勺冰镇绿豆沙入口,被十分的甜度腻到皱起眉,抬头去揾蓝信一。对面自己养大的女仔跨坐在飞发椅饮一碗杨枝甘露,察觉大佬望过来的眼神扮一脸无辜,问:“阿爸怎么了?唔好食咩?”
“六婶换配方啦?甜到牙酸啊,你大佬我年纪大了,吃不来太甜的。”龙卷风养人到这么大,太明白蓝信一的每一个表情,索性放下碗来逗逗小孩。
十八岁,龙卷风放手底下几个场给蓝信一当生日贺礼。既然已让她在各方亮相那自是好好教过,他个女好争气,短短两年便坐实龙城帮头马嘅位,管账看场坐馆样样都行。
期间有不长眼的不满粉档分利,挑龙卷风不在的时候过来找事,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先被一把飞过来的蝴蝶刀钉在原地,气势上就败下大半。
“哥哥帮我执翻嚟啦,唔该晒。”未见人影先听见一位少女的声音,好明亮好清脆好有礼貌,突兀得不该出现在这里。
蝴蝶刀被跟着林海强一起来镇场子的马仔弯身拾起,再抬头时便已与刚刚声音的主人对上视线。他拜在海强哥手下快一年,听自己大佬念叨龙城帮那个上位鬼咁快的头马也近一年,只知是个不简单的女的,古灵精怪后面要添一句心狠手辣。
真正和人碰面才发现这位头马小姐居然长得咁鬼靓。半长黑发烫成时髦的卷,一双桃花眼好似含水,接刀时嘴角带笑还道声多谢。上身浅色衬衫解两颗扣,露出半点春色,搭一条暗红皮质领带,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往下图方便穿深色裤装,腰间坠细长银链扰人视线。他离蓝信一好近,鼻尖还能闻到若有似无的玫瑰甜味。
然后他便觉蓝信一手里的刀又贴着耳畔极快地擦过,这次是钉在他身后林海强的肩膀处,惨叫声霎时传来倒是没打破双方的寂静,他想回头去看却被蓝信一按在原地。她力气其实不算大,马仔能够轻易挣脱,但另一边小弟及时替人递上球棍,蓝信一执着动动手腕敲在他的膝盖骨上,只发出闷响意味着她尚未用力,是在警告。
“搞乜事啊,海强哥?”蓝信一还是一副盈盈笑脸,靠在马仔身上像是拿人做拐,“之前有问题的账我都单起只眼放过你了,仲嚟揾死?贪小失大,得不偿失啊。”
事已至此林海强也撕破脸,嘴里不干不净阴阳怪气,从蓝信一骂到张少祖顺带稍上她叔叔和老豆:“鬼知龙卷风拿你当头马还是当马子,人面兽心,小心啲了蓝小姐,别让蓝生死都唔眼闭啊!”
最后割了林海强的舌头还打碎膝盖,挑几个证据扭送警署,他那个档的利被分给手下马仔,速战速决,了结得飞快。龙卷风事后问起蓝信一她只说这人说话太难听,割条舌头都便宜他。听小孩这样讲龙卷风也不多问,蓝信一做事向来很有分寸,看表情应是此人踩到她逆鳞。
他养蓝信一迈入第十年,小朋友出落得亭亭玉立,又乖又听话。
“阿爸才不老!”蓝信一听他这样讲反驳道,又见龙卷风是嫌绿豆沙太甜,解释说,“我这次不是在六婶那里买的,换成阿姐常去的那家冰室,有咁甜?我尝一下。”
蓝信一放下自己的杨枝甘露走过去,端起绿豆沙就着碗边喝一口,咂两下舌评价:“是有点甜哦。”
她是在矮桌边蹲下,抬起头看着龙卷风的眼睛说这句话。唇边沾上点浓稠的绿豆沙,让龙卷风想到她小时候吃东西也老是这样,于是顺手抽张纸巾帮蓝信一擦嘴:“怎么还像小朋友一样。”
蓝信一嘿嘿一笑撒娇:“那在大佬眼里我永远是小孩嘛。”
外头风雨渐大,雨水如柱从天上倾倒而下。警告升级成黑雨,任谁也不会在这样的天气下出门。可大红花笼在今晚还是迎来一名不速之客。
王九来时夜已近深,今日恰好轮到蓝信一关铺,龙卷风先人一步回家。她敲门没有章法,蓝信一一听便知道是她。
来人被雨淋得浑身湿透,没穿平时的西装外套,没戴墨镜,只着一件花衬衫,也差不多失了形状,黏在皮肤上勾勒出王九的轮廓。她半张脸上还留有血迹,和雨水一起顺着发梢滚落,好狼狈。
蓝信一惊呼一声把人拉进理发铺:“阿姐!”
她从没见过王九这般模样,一时不知先让人换衣还是先帮人吹头发。但飞发铺显然没有合适的衣物,蓝信一思来想去说:“阿姐我们先回家得唔得?”
王九只是点头没回答,亦步亦趋跟在蓝信一身后像条可怜的落水狗,沉默得不像她。
城寨旁不远就是启德机场,因此每幢楼的层数砌不高,但由于人口众多,密度庞大,连拐角处的弯弯绕绕都利用起来。王九跟着蓝信一七拐八绕才来到她和龙卷风的家,这是她第二次造访,此前只跟着狄秋一起来过。
想到狄秋,王九的心情又一落千丈,顺带着连碰上龙卷风都罕见地没打招呼。龙卷风带着疑惑去找一旁的蓝信一,也只换来女仔不解的耸肩。
等王九穿着蓝信一的睡衣从浴室里出来,她才寻到机会和人说话:“台风天怎么突然跑过来?”
王九熟练地上床毫不见外,蓝信一拿块毛巾跪在人身后替她擦头发,身影快要把王九罩住。
此时的蓝信一比王九更像姐姐。王九从十七岁之后就没再长高,堪堪停在一六九,再多一厘米也没有。蓝信一十四岁开始拔节,没两年就超过阿姐,定格在一七五。事实是王九的身高放在本埠普通女仔里已算不矮,而蓝信一即便辗转几次都没吃过什么苦,被养得太好,故而如一棵挺拔的蓝花楹。
她等半天都没等到王九的回答,倒是等来了龙卷风的敲门。得到屋内细路允许龙卷风也只在推开后倚在门边说:“做咗姜撞奶,一阵出嚟饮。”是叫王九。
“阿秋话如果唔想返屋企就喺城寨住一轮。”
龙卷风停顿一下又说:“阿秋不容易,你也别让他太难做。”
王九没吭声。
张少祖和王九一直不大对盘。
狄秋归结为张少祖第一次替人飞发时结下梁子,哪有女仔不贪靓的。王九伤养好狄秋就带她进城寨,见见自己的另一个兄弟。他下决心要养小朋友,张少祖自然高兴,狄秋这些年过得辛苦,心结难解,熬得头发花白,如今总算有了新的牵挂。高兴过头难得失手,王九的头发被人理得参差不齐,连狄秋看后都忍不住笑出声。彼时王九的性子还算沉默,只道声衰,也足够张少祖面上无光。
“虽然龙哥当时理得是不好看,但不是因为这个。”后来蓝信一问起,王九动手撕一块马拉糕入口边嚼边问,“妹妹仔你信不信前世今生来的?”
蓝信一面前是一杯冻鸳鸯,对着王九眨眨眼,开启每周一次不带庙街十二少的girl’s talk。
王九讲她总发同样的梦,梦里那个癫佬捅龙卷风好多刀尤嫌不够还将人大卸八块。蓝信一问,那你认唔识嗰个short系边个吖?王九叹气,信一,我讲咗你唔好同我嬲。蓝信一乖乖点头。王九说,好像是男人版的我来的。
说好不同我嬲的!王九眼疾手快地运功,两指抵住蓝信一刺过来的蝴蝶刀,梦里我还敲了秋哥两锤,想想也不可能吧!蓝信一,清醒点!
但梦里的场景太过真实,王九甚至还在一边评价梦中人的切割手法太过潦草,血溅出来搞脏衣服不好清洗。专心作恶的男人猛地转头盯住王九,手中的锯刀在她脖上一寸却未落下。四目隔着同色的墨镜相对,男人丢下刀凑近王九盯着看,嘴角咧得更开,有意思,你又是哪个世界的我?只是没等王九回答男人她就梦醒,以至于后来每每见到龙卷风她总心虚多些。
只是现在王九没那个时间同龙卷风心虚了。
“信一,我好像做错事。”一场大雨似把王九淋得透彻,她喃喃开口,把刚刚发生的事向蓝信一全盘托出。
中意各自大佬这件事是王九和蓝信一共同的秘密。狄秋做生意,能用三言两语解决的事绝不选择动用暴力,王九的神功时常没有用武之地。但她很会给自己找乐子,偶尔会跟着蓝信一出去一起给龙城帮做事。
因此在蓝信一十八岁的after party,城寨大小姐酒量好得出奇,周围一众马仔小弟都被灌得不省人事,连带着梁俊义都醉醺醺,王九是被call来收拾残局。蓝信一脸红扑扑,见到来人用两只手臂环住王九整个肩膀,像只漂亮小鹦鹉在她耳边叽叽喳喳讲个不停。
她话,阿姐,我好开心。我是成年人啦,可以帮阿爸做好多事,也可以,可以中意意阿爸。王九扶着蓝信一的手一顿,她知信一嘴里的阿爸是指龙卷风。王九惊讶,王九警觉,捂着妹妹仔的嘴把人带回狄秋的别墅。
半夜蓝信一是从王九的床上醒来,疑惑地望一圈明白过来阿姐没把自己送回城寨。还好还好,不然一定要被阿爸念叨。王九抽完一根烟从阳台进来,一开口就道出蓝信一的惊天秘密:“你也中意大佬?”
也?什么叫也!被酒精浸润过的大脑思考迟钝,蓝信一有些头痛。
“你自己说中意龙哥的嘛。”王九继续语出惊人,“那不就和我一样?”
“我也中意我阿大的嘛。”
差点闹出乌龙,蓝信一听王九讲话快要折寿,但又很快被找到同盟的喜悦淹没。
可当时的喜悦在如今看到眼前失去光彩的王九后再也无处可寻。蓝信一仿佛也睇到自己的未来,不免兔死狐悲起来。
5、阴差阳错(1)
王九在城寨住一个半月,狄秋没来找过她。平日里总要被狄秋带在身边的女仔好久不见踪影,熟人见面谈事寒暄时想问上一句,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如何定义王九与狄秋的关系,只怪有人养了却不明着介绍,房间里的大象终于还是被摆上台面。
不同于龙城帮、架势堂亦或是越南帮,响当当的帮派势力,六级八职,蓝灯笼,四九仔,阶级分明。狄秋自诩正经商人,他只是个做生意的,那也就没有头马这一说。契女呢?但如果狄秋真心把王九当契女来养就不该让她沾手一啲污糟嘅嘢,养个知书达理的大小姐就得了,嫁出去还能赚上一笔。
二把手?继承人?想到王九疯疯癫癫的笑容就让人发颤,还不够格,想来想去或许只有阿嫂这个选项,但仲没等他们搞明白狄秋和王九之间究竟发生咩事,就又有“功能”相似的新人站到狄秋身边,但是这回变成男仔。
外头闲话已经传过一轮,风言风语说狄秋同养了十年的狗翻脸,王九果然癫,养不熟。反而王九本人是最后一个知的,她在金殿酒家的银菊厅里初次见到陈洛军。
他穿狄秋的旧衣,一件中式短素袍和宽松长裤,王九在狄秋以前的相册里见过。光头仔脖子上还挂佛串,让王九想到她的少林师父,好碍眼。身体动作快过大脑,王九向来如此。蓝信一没能拉住王九,她起势运功,速度很快,两根手指朝陈洛军右腹的方向戳过去,陈洛军闪躲不及摆出迎战姿态,被狄秋先一步拦下。
“王九。”只是被狄秋喊出她的名就止住脚步,条件反射又像什么谶言桎梏。王九涂大红色的指甲油,衬得她本就白皙的手更加显眼。狄秋伸手包住她指尖,温热的掌心触到王九微凉的皮肤。王九想收,被狄秋更用力地裹紧,他就着这个姿势介绍人,“这是洛军,陈洛军。”
“叫人,龙哥,Tiger哥。”狄秋放开王九的手,招呼陈洛军喊人,端一副笑脸,却没看王九一眼,仿佛刚刚的插曲未曾发生。
陈洛军顺着狄秋的话打完招呼就没下文,杵在那儿像根木头,比十三岁的王九还要沉默。梁俊义先看一眼王九,再看向挽住王九胳膊的蓝信一,最后望住似在看戏的自家大佬和龙卷风,思考片刻后率先打破僵局:“你好靓仔,靓仔你好。”
后来陈洛军帮狄秋做事,来城寨的机会变多。和几个人混熟一起坐在牌桌边,他问梁俊义、蓝信一,甚至还有被拉来一起玩的林杰森:“你们第一次见阿九也被她打了吗?”
三人望他的眼神像在望黐线,一致回答怎么可能。陈洛军非常不解地打出一张牌:“咁点解佢想打我呢?”
“碰!”蓝信一当然晓得为什么,也当然不愿讲,“鬼知,阿姐嘅谂法冇人猜得到啦。”
她又是个惯会转移话题的聪明人,注意到陈洛军喊王九的称呼,带点调侃似的埋怨:“哗,唔系啩,你喊姐姐阿九?你几时同阿姐咁亲密?”
“我听秋哥这么叫她的嘛,跟着秋哥喊总不会出错。”陈洛军果然没再深究王九为何看自己不顺眼,又想起今早和狄秋的对话,把问题抛给其他三人,“秋哥问起阿九最近做紧乜嘢,喂,你哋知唔知呀?”
在那次有陈洛军在场的见面后狄秋和王九的关系没有得到缓解,甚至还有再度降至冰点的嫌疑,因为王九仲没回去狄秋的别墅。
终于有惊无险地介绍完新人走完过场,三个大佬坐在包厢,几个小的坐在外面。王九正对着门,狄秋抬眼就能望见她没在看菜单,而是盯着对面的陈洛军发吽哣。
一个多月不见人好像瘦了,本就阔哩啡的衬衫变得更加松垮,罩在王九身上显得人比纸薄。让狄秋想起她小时候,明明糖水都要饮最甜,食量也不小却怎么也喂不胖,Tiger每次见都要话点解王九还是被他养得瘦骨如柴煲碌竹。之后女仔青春期发育,王九又练咗功要好一些,吃下去的食物变成肌肉覆在骨上,总算看起来匀称,没那么可怜。
“别看了,食饭先,打算几时把人从城寨接走?”张少祖点支烟,指关节敲敲桌示意狄秋把眼神收回来,“咁在意还同她嗌交,最后还不是要你自己哄,女仔来的嘛,宠住啲啦,不好真同她嬲。”
狄秋摆摆手说:“你是不知她做咗乜嘢,爬我的床啊你说要唔要激气?”
张少祖藏在墨镜后的眼神一暗没应声,倒是Tiger在旁边哈哈大笑,颇有幸灾乐祸的意思,他养梁俊义就冇这种烦恼。不过笑完还是正经给狄秋出主意,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说:“Stephen介绍的心理医生,十二戒完粉去看过一阵,靠谱,我的建议是你和王九都去看看。”
狄秋把名片压在餐盘下:“我?我可冇乜心理问题。”
“那你在果栏到处捡仔做什么?养一个王九还不够?”
庙街同果栏离得近,Tiger练拳也爱看拳,偶尔有兴致应大老板的约到他地盘上看年轻人打黑拳,赌几次,进门见陈洛军第一眼就认出来他在大老板的拳场打过,出手没有章法但很抗揍。
“缺个能打的,难道真要叫阿九跟住我一辈子。祖哥也话女仔来的嘛,总是打打杀杀不好看。”
狄秋是看陈洛军身手很不错才开口解围,不然这偷渡来的衰仔下一步就要被畀人呃咗:“不做黑社会的话不如来跟我,大老板你不介意的哦?”
大老板听完狄秋的话本就不美丽的心情更加不好,可也是他把狄秋请到自家场子来商量几个码头的租赁事宜,此刻不好驳客人的面子,只得从喉咙里哼一声。他还记得多年前狄秋把王九从自己这儿“赎”走,要早知此女真能把硬气功练成,狄秋给多少大老板都不会应。
如今又要来故技重施,大老板忍不住阴阳怪气,不过他倒也听说狄秋和王九的事,见今日他只带几个保镖便证实外面传的不是闲话:“自然不介意,我知狄老板一向中意养狗的嘛。只是由外面带条新的回去,别和家里的狗咬狗。”
大老板话里话外连带着狄秋一起损了才开心,被损的人反而平静地拨动手上的佛珠,无波无澜。陈洛军两边对比站到狄秋旁边:“可我没有身份证。”
“这个好办。”得偿所愿的狄秋站起身来拍拍陈洛军的肩,又朝坐在另一边的大老板说,“码头就按刚谈的来办,不会亏你的大老板。”
大佬们在里面聊养崽心得,外头被养的崽们单开一个小桌埋头苦吃。主要是陈洛军在吃,这也许能算他和王九为数不多的共同点。
“秋哥不给你饭食呀,咁急做乜?”又是梁俊义先关心陈洛军,他蛮开心,终于也有机会搞boy’s night。
陈洛军摇头,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才说道:“秋哥对我很好!是我自己的习惯。”
“系咩?佢对你多好?讲吓啦。”说这话的是王九,她少见地几乎没动筷也没有笑脸,一如当年刚被狄秋带回来的阴鸷与沉默。
“秋哥给我吃的,给我地方住,帮我办咗身份证。”陈洛军初来乍到,不知王九的脾气,继续往下如数家珍,“秋哥还教我练拳和打理花园。”
蓝信一听完在心里叹气,转头去睇王九的脸色,意料之中,十分不好。她想秋哥和阿姐的呢单嘢怕是今朝完不了,又把想同龙卷风坦白的时间往后稍稍。
暗恋大人好辛苦,喺佢眼里你总都系嗰个唔生性嘅细路仔。
于是狄秋没能接回王九,她在大佬们注意到外面之前就先行离开金殿酒家,独留狄秋对着另外三人和一张空椅子面面相觑。
没了王九的别墅少了许多热闹,陈洛军也在那天之后了解到王九原来是狄秋养的第一个小孩。
“有空可以去城寨多看看。”狄秋这样对他说。陈洛军知道狄秋的下句话是什么,不等人继续便应下:“我会去问问阿九的近况。”
听完陈洛军的问题,蓝信一摇头,这次倒是真的。王九好久不来理发铺,也不在城寨呆着,她自然不知道。梁俊义也是耸肩表示不知。最后轮到林杰森,他的脸被覆盖在面具下看不见表情,话:“你哋唔知我就更唔知啦。”
牌局结束天光已暗,林杰森在老地方打包一份叉烧饭带回诊所。时针指到八,王九准时翻窗进来,卷发上带着快要干涸的属于别人的血迹。
“别攞我这里当安全屋,返你自己屋企啊。”林杰森嘴里这么说,手上还是把已经凉掉的叉烧饭递给王九。
王九就着耳边录像带里的嗯嗯啊啊扒饭,还有闲心把蔫掉的青菜挑到一边:“sorry囉四仔,但今天系最后一次啦,我揾到地方住。”
林杰森不是爱管闲事的人,只哦一声就没下文。倒是王九,吃完饭没一刻闲,对着林杰森收集的录像带挑挑拣拣:“要不要我给你找些新的?龙七最近从日本新进了一批,就当最近这段时间的谢礼。”
“龙七?”林杰森捕捉到王九嘴里像是从哪儿听过又略感陌生的名字。
“系喇,果栏认识的。”王九一张嘴又吐出惊天消息,她笑起来露出牙齿,墨镜下眼睛弯弯,“载我嚟城寨好几日咗,我冇和你讲吗?好像是冇哦。”
龙七今天与前几日不同,就把车停在城寨门口,明目张胆的好显眼。
蓝信一得到消息骑车出来睇,龙七穿着笔挺的西装靠在车边抽雪茄:“靓妹你好,我嚟等人嘅。”
他幼时随父辈从上海搬来香港,后因社团内乱在美国躲过一阵,因此粤语也带点口音。
“城寨有什么人要劳烦七爷来等,不如告诉…”
“信一!”
蓝信一没说完的话被不知从哪儿窜出来的王九打断。她有段时间没见着王九,现在看人仍旧光彩熠熠,想总算能和秋哥谈起阿姐的近况不错。
“龙七!”王九又朝龙七招手,一副熟识的模样,又回头同面上惊讶的蓝信一说,“今天有点晚了,我明日来和你讲。也别告诉狄秋我来过,拜托你。”
蓝信一敏锐地察觉王九终是换了称呼。
她把墨镜推上头顶卡住,露出那双漂亮圆眼,趁蓝信一愣神的功夫把口红印上阿妹脸颊。王九边笑边跑向龙七:“就当你答应了妹妹仔!等着生日我给你换新香水!”
龙七望着跑过来的王九也大笑,等人在他面前停住再伸手捻去王九脸边发梢末端的血渍,指尖轻巧滑过女孩的下巴将一缕发挽到人耳后。
6、阴差阳错(2)
蓝信一回到理发铺,电视里播欢乐今宵,龙卷风已经收完铺在等她。
“见到王九了?”龙卷风手中的烟燃到一半,被蓝信一夺过灭在面前茶几上的烟灰缸里。龙卷风也不恼,心安理得地被人管。
比起狄秋与王九,龙卷风同蓝信一的关系就简单得多。话在人十六岁时就放出去,蓝信一是龙卷风的头马,龙城帮的二当家,城寨治安护卫委员会荣誉副会长。对外她就是龙卷风亲手养大的小孩,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却也像一条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静静地横在蓝信一和张少祖面前。
“系呀,阿姐话佢听日再过嚟。”蓝信一边说边去瞧大佬的表情,见张少祖只是轻轻点头后又开口问,“那要不要话畀秋哥知?”
蓝信一上次见王九同狄秋闹脾气已经是四年前。
王九在外人嘴里是养不熟的疯狗,但他们都知道实际上她好少有同秋哥打对台的时候。偶尔博关注也全如小孩子一般闹脾气,把新龙都理发铺当落脚点,这时候龙卷风就让蓝信一去狄秋那儿跑一趟充当传话筒,没两天王九又会开开心心地回去。
虽说蓝信一心里清楚这次和从前的哪一次都不一样,却还是下意识地寻求龙卷风的意见,话问出口她又后悔胆怯,怕龙卷风要刨根问底挖出她和王九共同的秘密。
实则张少祖早听狄秋讲过来龙去脉,他说:“算咗,而家见了也说不开,王九怕是不太肯见阿秋的。”
蓝信一应下,想着明日试试再劝王九,又听龙卷风叹道:“佢两个都真系孽缘。”
狄家别墅坐落于加多利山布力架街,离城寨不算太远,蓝信一还小的时候,还是张少祖亲自去送租多。
狄秋是养了王九后才把侍弄花草这项爱好重新捡起来,要不然张少祖和Tiger都担心他除了谈生意之外成天闷在房里,不是练功就是自虐,为了报仇把自己逼得太紧。
张少祖去时狄秋正戴帽挽袖在移植几株新买的地被月季,王九和人一起蹲在花园里。但她的前科太多,狄秋不让帮忙,于是从背后看过去女仔只是无所事事的陪蹲,像只在等待的小狗。
王九率先看到人,活泼地跳起身叫声龙哥后又兴高采烈地往张少祖身后探头探脑,是在找蓝信一。
“信一没跟着来,别找了。”张少祖提醒。
只听小狗哦一声,却连语气的话尾都蔫下去,张少祖听出她是觉得无聊,可小狗还是重新回到狄秋身边蹲下。自家阿大倒已经拍拍土起身,王九就又被顺手提溜起来。
十九岁,王九的审美初见端倪,花衬衫尚未塞满柜,乖乖与狄秋穿同色系裙装,贪靓要龙卷风帮忙烫的卷发,戴一副金丝平光镜,给人欣赏那双浑圆的无辜眼睛。在狄家被精养六年,除去刚带回来那段时间病怏怏地疗伤,剩下的时候王九都在茁壮成长,出落得漂亮健康,不癫笑的时候还能被夸上一句甜美端庄。
只有一点,张少祖向来眼尖心细旁观者清,他没错过王九望向狄秋时眼里满溢赤裸的喜欢。
“薛姨今天做咗双皮奶,你要饮就去。”狄秋捻去王九卷发上的一片草叶,又摸摸小狗脑袋,“下次要陪记得把头发扎起来。”
王九在喉咙里滚声嗯就匆匆往别墅里去,留狄秋和张少祖在花园里面对面。
“真不中意?”张少祖开口便是平地一声雷。
“怎么连你都!”狄秋向来是三个人里脸皮薄的那个,“不是,怎么可能?我真攞阿九当女嚟嘅。”
那时张少祖尚且相信狄秋所言。可今时今日,王九又有半个月没回狄家,狄秋带着陈洛军照常谈事,他倒有些猜不透多年老友的想法了。
狄秋在那株香云月季的叶片上发现褐色的斑点,密密麻麻,数日里侵占枝条与幼芽。前阵子天气多雨潮湿,他生意忙到处跑没顾上,再想回头防病除菌早已于事无补,枯黄病叶稀稀拉拉掉个不停,连陈洛军都看出它命不久矣。
“拔了吧,明天去花墟道选新的。”狄秋指挥陈洛军,没等人动手又说,“等阵,把花都剪落嚟再拔。”
陈洛军做事利落,很快就抱着插满月季的花瓶进来。香云味道芬芳馥郁,罩着陈洛军如行走的香水瓶。狄秋坐在客厅闭目养神,香气比声音先传过来,他睁眼把人招到身边,点点茶几示意陈洛军把花瓶放上面。
“秋哥,今日也冇消息。”狄秋知陈洛军是指王九。
狄秋叹气道:“我知咗,辛苦晒,去休息吧。”
“秋哥也别太担心了,阿九肯定很快回来的。”陈洛军的性子硬朗没有弯弯绕绕,这点和王九很像。谁对他好他就对谁好,又太善良耿直,没个心眼,不如王九,是被他好好教过的。
狄秋欣慰地笑,却也免不得给陈洛军提醒:“你可千万别在她面前喊阿九。上次你也见识过,那是个祖宗来的,被我宠坏了。”
等陈洛军上楼回房,狄秋才总算松懈挺直的肩膀。面前花瓶里的香云鲜艳,只是枝干秃秃,连刺都被剪得干干净净。拇指拨弄手中佛珠,狄秋不习惯这样的安静,家里两个月不见王九,陈洛军沉默寡言,连薛姨做的糖水甜品都鲜少有人捧场。可即便他要找到王九是件很简单的事,狄秋依旧没有动用人力,不知是在同谁较劲。
尖沙咀的七重天在前不久将将开业,标志着龙七原本驻扎香港岛的势力准备扩张至九龙半岛。
大老板在油尖旺区鼎鼎有名,他那儿的请柬是龙七亲自送去的,人在离果栏不远的砵兰街。歌舞厅,说是歌舞厅,其实到点关上门搞赌拳。龙七不爱看这些,主要是手痒也没人陪他过招,但奈何架不住大老板盛情难却,只好坐下来同观。
他就在这里见到王九。花蝴蝶似的,站在人堆里也显眼,打起来就更显眼。比起男人灵活过头的身手,几招下来对面就落了下风。
在拳场很难见到女人,能赢的更是几乎没有,可王九偏偏是那个例外。来这种地方的大多数都是出拳没章法的外行,要么是走投无路的欠债苦主,要么是没身份的偷渡客,碰上王九算他们倒霉,钱赚不到还要落一身伤。不过倒也不是没有好处,能同王九打得漂亮,被大老板看上收进越南帮,就算是有势力罩住。王九则是靠打拳赢点利是,算得上两全其美。
但今天是王九答应给大老板打的最后一场,她想着是时候要回狄家,走到大老板跟前时才发现沙发上还坐着另一个人。
龙七与狄秋没有生意往来,自然也就不知道王九。可此刻他看清楚王九的脸却觉得熟悉,似乎冥冥之中天注定要让他和她相遇。
“你打得好好。”龙七夸得真情实意。
王九挑眉:“我同你认识吗?”
这便是他俩各自说的第一句话了。后来龙七从大老板那里知道王九的身世来历,又听人说她现在住在城寨一隅,就自告奋勇要载人回家。
“点解呢?”王九在狄秋的影响下一向对突来的示好敬谢不敏,尽管对面这个男人看起来十分周正。
龙七好会哄人,回她的话里夹杂真心同轻佻:“因为中意你囖,得唔得呀?”
倒是王九,她没想到龙七会如此回答,嘴里只能发出些骂骂咧咧的语气词。她被堵得说不出话时常会这样,通常对面会是狄秋或是蓝信一,偶尔也会是龙卷风,狄秋话她没礼貌,纠正了好多次都没改过来。这些没礼貌落在龙七眼里都变成可爱。
一来二去两个人逐渐变得熟稔,相性意外地好合。于是龙七便知王九也只是在城寨林杰森医师那里拥有一张床铺,出于关心他干脆邀请王九到七重天来住,自己给她留最大最好的那间房。
“无事献殷勤啊,龙生?”王九也不管龙七在开车,凑到人耳畔调笑。亏得人早已习惯,同经历过千百次那样抓稳方向盘。
“系啊,讲过欢喜侬嘛。”龙七粤语夹杂家乡方言,看王九不解地歪头吐出熟悉的哼唧。
回去布力架街的计划就这样被暂时搁置,王九在跑马地第一家七重天落户。
第二日蓝信一等来王九,在城寨外围她常去的冰室。妹妹仔坐下就是铺天盖地的问题,王九只抓住一句怎么和龙七搅合到一起。
“你也知道龙七?”王九惊奇。
“庆记现任龙头囖,七重天开到尖沙咀,大佬他们都去了开业仪式。”蓝信一点杯鸳鸯,又滔滔不绝同王九讲起龙七,“前两年刚接手庆记雷厉风行,几乎把社团变成一言堂,好凶好叻,叔伯兄弟都怕他。”
“哗,你知咁多,点呀,换人中意?”
王九换来蓝信一的白眼:“我系怕你畀佢呃呀!”
“他同鬼佬做生意多些,哎呀,不说他,说你!”蓝信一差点被带跑偏,终于想起要问王九现状。
“阿姐你到底怎么想,真不打算回秋哥身边?”
王九的朱古力被她喝到一半,她话:“他身边又不缺我一个,点解都要我回去。”
“有嗰个陈洛军喺就得了。”
蓝信一听出王九在斗气。
7、雏鸟效应
办公室的门有规律地响三声,Christy望一眼桌上摆着的台钟,意识到是昨天下午打电话来预约的客人准时到达。Christy照常说请进。
来者一头花白的发,着素色长衫,埋银线绣暗纹,月朗风清,映入Christy眼帘的唯一一抹艳色是垂在身前的长串赤红佛珠。上点年纪可远不该是满头白发的程度,Christy发挥职业本色观察猜测,暗自腹诽却没有妄下断言。
“你好,施医生,我是狄秋。周医生介绍来的。”和对面医生握完手后狄秋顺势坐下。
“师兄也同我说起过你,狄生。”
Christy名为施婉怡,博士留学归来在医院做过一阵精神科医生,后又在铜锣湾糖街开一家属于自己的心理诊所。香港弹丸之地却高楼林立,人口密度居高不下,生存压力可想而知。只是如今仲甚少有普通人关注自身心理健康,来找施医生的除却鬼佬外宾便是警察老兵,还有就是师兄Stephen介绍来的大佬富商。回港前施婉怡是从未想过自己有天还要为江湖古惑仔做心理疏导,如今倒变得习以为常。
狄秋此次前来也不全为了自己。
陈洛军不久前才过完明路,正式被狄秋收做契子,碍着他的面子和他洗白从商前的身份没人敢问起王九。只私下里道狄秋到底不能免俗,一开始以为他真要把家业全都留给王九一个女,最后还不是揾到新的接班人,也难怪王九要离家出走。原来饲主也半斤八两,什么样的人养什么样的狗。
外人如何猜测纷说狄秋毫不在意,陈洛军就更充耳不闻。他出入城寨庙街的次数变多,从蓝信一与梁俊义那里把上代的事也了解得七七八八。憨仔木讷却比王九还会打直球,说话不带拐弯,把十二给他的名片和信封原封不动地递给狄秋,语气纯良到不可思议。
“Tiger哥让十二少让我把这个给你。秋哥,我也觉得你去看看比较好。”
原本被狄秋留在金殿酒家的名片兜兜转转又回到自己手里,阿虎铁了心要把这位姓施的心理专家介绍给他,狄秋只得失笑点头。可一旁的陈洛军依旧站着没动弹,狄秋又问他:“系唔系仲有其他事?”
陈洛军今日去咗飞发铺,龙卷风替他剃须理发。他从越南偷渡至香港,又从果栏一路来到布力架街,遇上了狄秋才终于能够得到一夜安眠,总算有个真正的家。但秋哥没有家,陈洛军想。他沉默却异常敏锐,每次狄秋在壁龛牌位前驻足时陈洛军都能察觉那些化不开的恨意与悲痛。 陈洛军不知王九在时秋哥是否也是如此,空空白瓷瓶印着洗不掉的血痕。
“他把自己逼得太紧。”龙卷风在理发铺里同陈洛军谈起过往事。
夕阳映照的傍晚时分,九龙城寨家家户户飘满饭香,新龙都理发铺里只张少祖一人,龙城帮二当家不见踪影。陈洛军推门进来没收到往日的揶揄还不甚习惯。
“我也不知信仔最近忙紧乜嘢,怪神秘的。”张少祖招呼陈洛军坐下,“理发加剃须?”
陈洛军点点头,过一会儿才说:“秋哥讲过两日要带我倾生意,令我唔好丑。”
张少祖叼根烟笑着讲:“那你就准备穿成这样去?”
他平日出来还是穿自己的常服多些。生活都颠沛流离,陈洛军来不及塑造自己的审美,不知从哪里买的粉色Polo衫显得他皮肤格外黝黑。狄秋也买衣服给他,陈洛军都收起来,只在重要的场合穿。下巴被打上泡沫陈洛军只得眨眨眼回应龙卷风的调笑。
像,实在很像。理发铺的顶灯刺目,陈洛军闭眼间张少祖的剃须刀落在他脸侧。疑惑的种子落下便生根发芽,相同的姓氏,相似的眉眼,越南偷渡而来。结果居然是被狄秋救下,天注定的孽缘。张少祖少见地手腕微颤,眼角溢出一滴泪。
“系唔系同阿九有关?”狄秋问。金兰同仔女死后他原本以为这一生再没有儿女缘,没想人到中年竟还要处理亲子关系。
陈洛军点头,指指狄秋放在一边的信封说:“十二少前些日子拍到,也是Tiger哥让我带给你。”
梁俊义赶时髦,缠着Tiger哥要到手一部新相机,新鲜劲未过每日跑到庙街周边拍这拍那,又揾到暗房学洗相片。等终于出师洗出成片,梁俊义才发现他原来拍到阿九姐。
镜头对焦街边士多,王九只在边角处闯入镜。但如果只有王九,Tiger还不至于要把照片加急捎给狄秋。薄薄的相片里还有龙七大剌剌站在王九身边,香港岛的社团大佬举一支雪糕,勾着王九凑上前舔舐。
狄秋从不拦着王九结交新友,甚至知晓自家女仔同越南帮的小弟有说有笑都能闭只眼睇,可见着王九对龙七咁亲密却忽觉心烦,实在看不过眼。多日的情绪一朝爆发,来势汹汹。他养王九十一年,只是拒绝一场荒谬的告白,怎么就闹到要离家自立的地步了。
龙七是什么人?狄秋当然有所耳闻。庆记只是对外宣称,实则是上海过来的安清帮,入港改名换姓Q记,前话事人就是龙七的父亲,百密一疏未能防住手下,独子龙七在旧仆的掩护下逃港赴美。成年后又返港复仇,算不上血洗,却也有三分之一的人被清算。再然后就是龙七理所应当接手社团,大刀阔斧地领着Q记在香港岛拼出条路,咬下几块硬茬,连英国鬼佬谈起龙七都要怵上几分。龙七,七爷的名号不是白喊的。
七重天落地九龙半岛,狄秋也收到请帖,庆记与他尚未有利益冲突,小辈的面子也不好不给。那天他与龙卷风、Tiger一起送上贺帖利是,龙七就站在门口亲自迎接。年轻人高大挺拔,西装革履,乍一看颇有些文质彬彬,仔细再瞧却能发现他嘴边有道明显的疤痕,为他增添不少痞气。
“狄生能来真是令七重天蓬荜生辉。”狄秋走在最后,龙七还特地上前来问候握手,”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还请狄生不要吝啬,多加告知。”
狄秋回想起当时龙七的表情与语气琢磨出味来,怕是那时他便认识了王九。
“说了这么多,狄生。”施婉怡听狄秋快把他最近的生活讲完,用笔尖点点面前的纸张问道,”你最想解决的系乜嘢呢?”
狄秋也不藏着掖着,他既下决心来这里,就是要为最近的事情找一个答案:”点解我拒绝阿九的中意她就要走?这好冇道理。”
“狄生有冇听过雏鸟效应?”
“人类心理学里雏鸟效应是说人会对生命中出现的第一个重要异性产生特殊好感。听你的描述,狄生,你养咗阿九十一年哦?”
狄秋点点头,任由施婉怡继续说下去。
“没有血缘,也算不上亲生父女。”施婉怡想叹气,”被喜欢的人拒绝当然会伤心。这都情有可原。只是狄生,我还要问题想问你。”
“按你说的,阿九必定成年。你对她也只有亲情,那点解她同别人好像要发展亲密关系你不开心呢?”施婉怡推己及人,”如果哪天我带男朋友回家,我阿爸肯定高兴还来不及。”
狄秋不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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