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典型金丝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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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岳明彗推着堆行李的车从出口往外走,无袖长裤厚底高跟,渔夫帽下面露出浅金色的长发,给李振洋发了个“我到了”的短信后才晃晃悠悠地踱出来。
几个接机的小姑娘见她出来拎着单反就往前凑,岳明彗人高,一米八放在女孩身上并不常见,再踩着双高跟鞋,衬得身边的粉丝们像群凑在鸟妈妈身边叽叽喳喳的小麻雀。
“哎哟这么晚了还来呢?”时差使然,飞机落地已经接近凌晨,岳明彗边走边和粉丝闲聊,“姐姐这妆也没化,刚睡醒呢,拍出来能好看吗?”
来的都是老面孔,其中有个从岳明彗刚出道就跟着她拍的妹妹,一路从她籍籍无名拍到如今能在音乐圈占有一席之地,每次接机也好演出现场也好岳明彗都能见着,几乎和朋友没差。
“好看,姐姐怎样都好看。”她嘴甜,笑呵呵地回话,“姐姐这次去找到灵感了吗?”
“刚我看李总也来了。”
“当然找到了。”粉丝最后一句话说得轻,但岳明彗听见了。她和李振洋被拍到过许多次,她没否认也没承认,一来二去粉丝们都心知肚明,岳明彗也就顺便接下了这句话,“嘿嘿,我喊他来的。”
说起李振洋她就笑眼弯弯,然后又趁机巧妙地转移话题:“我还录了vlog呢,过两天给你们发。”
等上了电梯岳明彗才和门口的粉丝们告别,这些姑娘大多数都要比她小,北京人操心的嘴碎属性大发:“快回家吧,好好休息,等照片发出来我可要审判的啊!”
说罢又朝粉丝们挥挥手,她的手机震动两下。直到电梯门合上岳明彗才拿出手机查看李振洋的回复:我也到了姐姐。下面配着一张臭屁的自拍照。
角度清奇,可还是帅。
李振洋长得好,宽肩窄腰衣服架子,穿什么都有型好看,个子比岳明彗还高上一些,丹凤眼帅得凌厉,不笑的时候像只优雅的猫科动物。岳明彗头一次见他就觉得李振洋这张脸不当模特或者入圈做个明星是吃了大亏。
有次两个人在沙发上胡闹。岳明彗深度颜控,在娱乐圈见过不少男孩却依旧捧着李振洋的脸亲了又亲,看不够似的盯着,李振洋被撩得口干舌燥,钳制住岳明彗的手腕警告道:“姐姐你别激我,明天你还有拍摄呢。”
岳明彗仗着人宠她,在李振洋鼻梁的小痣上印下一吻:“我们洋洋儿可真好看,我运气也太好了吧。”
花痴的模样把李振洋逗得不行,当即又给岳明彗买了一套翡翠珠宝。他把和导购的聊天记录转给岳明彗看,人看完皱着眉说:“哎呀,干嘛又买,家里不是有一套的吗?”
“一套哪儿够啊,姐姐,年末不是有好几个活动要参加吗?次次换一套不一样好艳压群芳啊。”李振洋半开玩笑地说,“我就喜欢看你戴。”
实际上以岳明彗的风格即使是年末红毯也戴不了这些,但她还是点头应下。
他俩初见就是在某个珠宝品牌的晚宴上。那时候岳明彗的音乐事业刚有点起色就被公司安排了这样的活动,她其实是不太情愿的。
岳明彗出道晚,在国外读完研究生才被塞进选秀里和一群小姑娘争出道位。身边是一水青春靓丽花似的小女孩,连她自己都没信心能成团,结果当然不言而喻。公司对她谈不上栽培,至少没有打压岳明彗想做音乐的心。
而李振洋只是来考察这个牌子有没有投的必要。他刚进自家公司没多久,老家伙们揽着实权不撒手,李振洋倒也不急,乐得清闲,他手底下还有一家风投公司要经营,正好养精蓄锐。等被来接待的人员安排好坐下,岳明彗就这样撞进李振洋的眼里。
她不像李振洋从前见过的明星,端着架子保持微笑管理表情。岳明彗就坐在那儿,发型得体衣着大方,可李振洋就觉得她似乎哪里都说不上自在。再仔细一看岳明彗正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手上也没闲着,正放在不易察觉的地方扣凳子。李振洋觉得好笑,这场合还有心情走神儿,这小明星挺有意思。
她正烦着呢,岳明彗按下自己想啃手的欲望,她本就不喜欢这样的活动,又被经纪人下了必须从头坐到尾还得卖笑的死命令。要不找个机会溜了吧,反正裙子下面穿的运动鞋。岳明彗神游天外直到身边有人提醒她。
“再扣凳子指甲就要劈了。”
岳明彗被吓了一跳,转头就见李振洋笑眯眯地瞧着她。没见过也不眼熟,应该不是圈里的,岳明彗想,可他长得真帅啊。
岳明彗走过来的时候李振洋正倚在车身上抽烟,见她过来掐掉烟冲岳明彗笑。李振洋笑起来就和平日里不太一样了,从大型猫科动物变成软绵绵一只小猫,还是矜贵的缅因,晃着尾巴冲人撒娇。
“姐姐!”李振洋帮人拿过行李,“好玩吗?累不累啊?铁牛玉芬都想你啦。”
“只有铁牛玉芬想我呀?”岳明彗熟练地坐上副驾逗猫。
李振洋笑了一下,坦荡地回答:“还有我,我也想姐姐了。”
车子开上高架,岳明彗望着凌晨北京的夜景即使刚在飞机上睡过也有了些迟来的倦意,可她现在不想睡,于是熟练地找到李振洋的烟点一根提神。
“回家还是工作室?”李振洋见岳明彗抽烟也没阻止,他一向喜欢岳明彗在自己面前放下那些架子。抽烟喝酒说脏话,穿着老头背心在客厅吃卤煮看篮球赛,让李振洋觉得这样才是生活。
“家吧,工作室明天再去。”岳明彗思考了一会儿,又转头盯着李振洋愈发明显的下颚线问,“怎么感觉你瘦了,工作不顺利吗?”
“没有,快到年底忙嘛。”李振洋说,“不说这个了姐姐,等下回家我还有礼物要送给你。”
岳明彗听到他这么说倒也习惯了,自己和李振洋在一起这么多年,无论是生活上还是工作上李振洋总是大方得可怕。从高定礼服到首饰珠宝再到各类资源,明明男朋友这个身份没有这样的义务,李振洋依旧乐此不疲,岳明彗有时候都害怕李振洋把家都败光。李振洋听她这么说,登时笑出声:“我们家养个你绰绰有余,余的部分还能再养八百十个你吧,别瞎操心了姐姐。”
原本岳明彗对这句开玩笑似的调侃还没放在心上,直到回到家看见李振洋拿出的那份合同才琢磨出个中意味。
“什么呀洋洋儿,送个礼物还要签合同这么正式?”岳明彗原本就因为时差清醒得不行,在看清楚合同上写的是什么之后便没有了睡意。即使岳明彗再迟钝也看明白了这是一份包养合同,里面的赠予明细写得清清楚楚,李振洋提供资源而作为回报岳明彗得当好一只金丝雀。
可李振洋并不觉得尴尬,他抱着铁牛看岳明彗的眼神过于认真,认真到岳明彗几乎要怀疑这七年是不是自己感觉错了。
刚下飞机的惊喜太过惊喜,岳明彗的太阳穴突突地跳提醒着她眼前的这一切并不是梦。她耐着性子将合同从头读到尾,脑海里回忆起这么多年的点点滴滴,终于从记忆的长河里窥见一些不和谐。
那些贵重的服装首饰、一言不合的转账和以她现在的咖位难以企及的资源一下子都有了合理的解释,连总是凑不上时间约会,微信聊到半路突然不回复,为了一个会议放自己鸽子这些岳明彗也全部填上了答案。李振洋从来没把自己当作女朋友。岳明彗盘完逻辑得出结论,有些想笑却怎么也扯不起嘴角。
“怎么了,姐姐不满意吗?是哪里写得不够清楚吗?我可以叫助理改的。”李振洋察觉到岳明彗的脸色不太好,接着往下说,“是不是累了?要不我们明天再看吧?”
四个问句把岳明彗逼得无路可退。
岳明彗摇头说不用,拿过笔签下几个字说:“我刚想起来工作室还有事情没做完,我去一趟啊。”
她几乎落荒而逃,没等李振洋反应过来合同上签的是什么就开门跑路,骑着走之前加过油的摩托离开了车库。
草你大爷。岳明彗歪歪扭扭的丑字印入李振洋的眼帘。
02.
岳明彗几乎是逃到工作室的,没有控制的开门声把还在加班的肖萧吓了一大跳。
“卧槽!”肖萧从椅子上跳起来,看清来的是谁后才放松下来,“老岳?哎哟吓死我了,都这么晚了你咋过来了?诶,我记得你不是才下飞机吗?怎么没和李振洋共度春宵?”
又是四个问句问得岳明彗头疼。
平常肖萧调侃岳明彗和李振洋的关系都能收获对面一个白眼,可今天没有,见岳明彗的脸色不对他才正襟危坐:“岳姐,怎么了?”
他和岳明彗在前公司就认识。当时他俩都在某影视公司,岳明彗是艺人,肖萧是音乐制作人,前者不愿意演戏后者不愿意跟组,两个公司边缘人惺惺相惜成了朋友。他俩一合计反正公司现在不管不如一起做个音乐组合,于是The Seer和X80横空出世,还偏偏有了起色。总之最后两人双双跳槽到现公司,一本正经地做起自己喜欢的音乐来。
“萧子你先等我缓一会儿。”岳明彗的声音听起来冷静极了,在北京的冷风中驰骋了一夜,她的双腿都快被冻麻。可即使如此岳明彗也不敢停下,她怕自己一停下就会想起那份令人作呕的合同和李振洋认真到严肃的脸。
她现在也确实有些想吐。岳明彗最近在减脂,因此在飞机上只喝了咖啡,现在她的胃里空空如也正朝着大脑和身体抗议。她在工作室一旁靠墙的沙发上坐下,眯了一会儿眼睛才终于恢复清醒。
“和他吵架啦?”肖萧给人倒了杯热水,坐在一边等岳明彗开口。岳明彗和李振洋能搭上线肖萧也算得上半个僚机,况且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岳明彗有多重视这段关系。次次被偷拍到上热搜,粉丝们也从一开始的震惊到习以为常,到最后都要佩服岳明彗和李振洋能谈这么长时间。
“没有。”岳明彗喝了口水压住喉咙里的痒意,摇摇头否认,之后又苦笑道,“我跟洋…李振洋,好像压根儿就没开始过。”
这次轮到肖萧惊讶了,十五分钟内受到两次惊吓,他一时不知道该做何反应,呃了半天没蹦出一句话,只能继续追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岳明彗如实说:“他刚刚给了我一份包养合同说是送给我的礼物,我看了下时间是从下个月开始往后十年。”
“我其实不是很明白,萧子,那我和他这七年算什么呢?”岳明彗又啃起了手指,“还是说我做了什么让他误会的事,让他认为我俩只是包养关系呢?”
即使到现在,岳明彗还在寻找自己的原因。可她扪心自问,她比任何时候都要重视这段和李振洋的感情,到底是哪里出错了呢?肖萧张了张嘴想要安慰,却被岳明彗的手机提示音打断。
是李振洋。岳明彗打开和他的聊天记录,在自拍照下面又多了一张照片,她点开放大再仔细看了眼,惊觉这是几年前和公司签的合同,可其中有一行赫然写着岳明彗和李振洋的关系,就跟今天岳明彗收到的那份“礼物”一样。
在这张图的下面是李振洋发过来的消息:姐姐你是后悔了吗?没关系,我们可以继续商量条件的。工作如果做完了就快回来吧,铁牛玉芬还有我都很想你的。
岳明彗不记得自己签过这样一份合同,可她转念想起当时她和前公司解约,现公司就是由李振洋介绍的,那么既然如此,如果他想改变合同条款自然也是可行的。热水再也挡不住胃里翻腾的恶心,岳明彗扒着垃圾桶干呕起来。
事情究竟是怎样发展到这一步的?李振洋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红色感叹号不解,明明这几年他和岳明彗相处得十分和谐,怎么这次对面突然就发这么大脾气。
他俩以前也吵架,最严重的一次是为了新专辑的妆造,李振洋觉得太露,岳明彗却坚持。当时也像现在这样,岳明彗一个人跑去工作室呆了三天,只是那次她没有拉黑李振洋,只是在双方都冷静过后向李振洋一条一条说明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妆造。李振洋早就不生气了,岳明彗也实在好哄,等人一手拎着卤煮,一手拿着刚买的衣服敲开工作室的门,岳明彗便捧着李振洋的脸献上亲吻。
就像他爸妈一样,李振洋想。每次父母亲吵架,他爸要么转账要么买礼物,总之到最后妈妈一定会笑眯眯地收下再和爸爸和好。
在李振洋很小的时候,他和妈妈挤在老旧的出租屋里的时候,妈妈就抱着他说过,她说:“小洋,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涉及到金钱交易的关系才最稳定。”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这是李振洋学到的第一个道理。
他当然喜欢岳明彗,他可太喜欢岳明彗了。李振洋见她的第一眼就觉得岳明彗有趣,如果换作李振洋知道的其他明星坐在这种品牌的晚宴上早就开始左右逢源,可岳明彗偏偏一个人坐在那儿无所事事地扣凳子,看起来是完全不想社交的模样。
他不由得将岳明彗与自己养过的小明星们比较。李振洋从前混,被李家接回来后叛逆期足足来了十多年,一副吊儿郎当富家子弟的纨绔模样,情人也处过不少,搞艺术的,唱歌的,走T台的,应有尽有,不知道被在背后骂了多少次小人得志穷人乍富。可架不住李振洋是整个李家最聪明也是最得老爷子喜欢的,最后还得是他坐在这第一把交椅上,底下所有人都要仰仗他的鼻息吃饭,再也没人敢骂他是狐狸精生的私生子。
生在这样的家里,李振洋早就把人性看透,即使再亲密的关系也架不住利益驱使,就像他妈妈会为了能嫁进李家把他卖给老爷子,在更大的诱惑之前,什么都靠不住,不如一开始就靠利益绑定来得直接实在。
但李振洋知道岳明彗是和他完全相反的人。她比自己还要大上两岁,在娱乐圈这个染缸里浸润多年,却依旧是个涉世未深的性子。与其他人相比,岳明彗要纯粹许多,明明是讲究逻辑思维的理科生,却偏又是爱做梦的理想主义者。这就造就她性格里拧巴肆意又浪漫的另一面,李振洋曾经半夜三更接到过岳明彗的视频电话,他起床气很大,被吵醒后睡眼惺忪地接起想发火,却在看到手机那头女孩亮晶晶的眼睛时全都烟消云散。
“洋洋儿,你看,是流星雨,快点许愿!”
李振洋不知道此时的岳明彗在哪里,但他知道自己和岳明彗共享着同一片星空。
“看到了吗?洋洋许了什么愿呀,我能有幸知道吗?”女孩将镜头翻转过来重新将脸对着李振洋,垮不拉几的北京腔里粘上一点不好意思。
“我看到啦,姐姐。”李振洋说,他凑近手机听筒压低声音,“我许的愿望是——”
好想现在就能吻到你。
03.
岳明彗和现公司不再续约的消息在热搜上挂了一个礼拜。
这倒不全是因为李振洋,本来她和公司的合同就快结束,和李振洋之间的烂事充其量只能算是坚定岳明彗不再续约决心的原因之一。对待自己热爱的音乐事业,岳明彗总是格外认真。于是她调整好状态在今天直播,见见等了自己许久的粉丝们。
“等会儿啊,我戴个帽子。”岳明彗从一旁拿个渔夫帽戴上,屏幕上弹幕滚动得太厉害,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嗐,姐姐没洗头,遮一下遮一下。”
这是岳明彗直播的常态,她不太注意形象,素着脸戴个帽子就和粉丝们话家常。
“新专辑?录好了,嗯,还是和萧子一起做的。等我把手头的事情处理完就发。”
粉丝一个个问是不是要处理和公司解约的事,还有不少关心岳明彗身体的在弹幕里说让她别再减肥了,姐姐一点都不胖。
“对,公司的事儿已经定好了。不续啦,还是自己开个工作室更方便一点,还有就是最近要换地方了,估摸着得消失一段时间。”
“哎哟,姐姐那是刷脂呢,别担心,过两天就能见到马甲线了。你们不喜欢吗?”
岳明彗惯会逗粉丝开心。她偶尔拿小号上网冲浪看到有人骂自己太会媚粉都觉得好笑,岳明彗很有自知之明,她不媚粉还能媚什么,本来就是靠粉丝吃饭的行当。况且她的粉丝大多都是小姑娘,演唱会的时候望着下面打扮得漂漂亮亮来见自己的女孩们岳明彗就高兴。
她是北京人,又在大院儿里野着长大,飒爽两个字就天生刻在岳明彗骨子里。她开朗,健谈,刚入行的时候特别爱纠结,这两年好多了,性子软却有自己的原则底线。有这么多人喜欢她,喜欢她做的音乐,岳明彗就觉着自己得负起这个责任来,做不做得了粉丝的榜样另说,至少她不能让大家失望。
看着满屏幕的喜欢岳明彗终于露出这些天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和大家又侃了一会儿才点了停止直播键。手机屏幕一下变得特别干净,岳明彗叹了口气。
一周前的凌晨她在工作室里吐得天昏地暗,可苦了肖萧,连续三次惊吓就没停过,最后还是摇了钟琬西来救人。
钟琬西是岳明彗发小儿,一个大院儿里对门的邻居,从小学到高中和岳明彗都在一个班念的,家里往上数三代从政,属于李家都要巴结的对象,她本人倒是没被环境熏陶着走长辈的后路,现在在研究所里搞技术。钟琬西一向不喜欢爱在名利场里周旋的人,因此一直对岳明彗和李振洋的关系嗤之以鼻。
钟琬西给岳明彗喂完药就坐在一边捣鼓手机。肖萧把前因后果讲了一遍,在听到“包养”两个字的时候钟琬西的火一下子就冒出来:“李振洋他妈的疯了?!”
还是岳明彗拍拍她的手臂才把钟琬西安抚好。
“我说没说过李振洋这人不靠谱?”钟琬西瞧着岳明彗泄气的样子又心疼又难过,和她认识这么多年,钟琬西就没见岳明彗有过这么可怜的时候,“七年啊岳明彗,你就没觉出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吗?”
岳明彗苦笑,她现在倒是能想到了。李振洋给她买过成堆的礼物,从名包到高定再到珠宝,甚至还提过要不要给人买房子,被她严词拒绝。当时应该答应的,岳明彗自嘲地想,早知道是这样,起码能把养老金都讨到手。
“你别说了西西。”岳明彗蔫了吧唧枕在钟琬西肩上,“让我自己想一会儿。”
肖萧早就识趣地将工作室留给她俩,自个儿溜回家去了。
钟琬西摸小狗似的揉着岳明彗的头发,她了解岳明彗。从小到大她就不是缺爱脆弱的人,正好相反,岳明彗在爱里长大。
父母恩爱,工作虽忙却给了岳明彗足够的陪伴和鼓励。大院儿里关系也和谐,常常是今天你家孩子蹭口我家饭,明天我家孩子蹭床你家被,每个孩子都有十足的来自四面八方的宠爱。
所以岳明彗也不吝啬于给予别人爱。她爱风爱雨爱雪,爱山川湖海,爱日月星辰,爱路边流浪的小猫,爱公园里成群结队的家巧儿,爱火箭发射时那一秒如雷鼓动的心跳,也爱寂寞夜晚形单影只写下的孤独曲调。
但这七年间,岳明彗最爱的还是李振洋。
“那现在你打算怎么办呢彗彗?”钟琬西想着岳明彗应该思考得差不多了,开口问道。
陌生号码打过来的时候,岳明彗正想给钟琬西打电话。她搬家的决定做得太着急,父母家虽然也可以回但考虑到自己作息不规律会打扰到人还是打算先麻烦钟琬西多担待。
“喂?”而现下还是先把这个电话给接了,岳明彗按下接听。
对面没说话,岳明彗只隐隐约约能听到呼吸声。那人常年鼻炎,呼吸并不通畅,岳明彗真恨自己到现在居然还能准确听出他的呼吸声。
“李振洋吗?”岳明彗想立刻挂掉电话,却还是犹豫不决。
“姐姐。”李振洋在那头喊她。
“叫我名字就好,别叫姐姐了。”岳明彗狠了狠心,“我没有你这样的弟弟。”
手机那头又沉默了许久,等到岳明彗的耐心快要耗完,李振洋的声音才重新传过来。
“明彗,小彗。”岳明彗听到李振洋似乎吸了吸鼻子,他的泪腺一向发达,可岳明彗如今却不明白李振洋在哭什么,“我知道错了,小彗。”
“哼呵…”
李振洋听见岳明彗的轻笑,他想象着现在她的表情可李振洋悲哀地发现,他不知道也完全想象不出失望的岳明彗会是什么样的。
“你没有错,李振洋,错的是我。”
“这段时间我好好回想了下这七年,好像确实是我误会了,我道歉,对不起。你似乎从来没有真正表白过,也没有认真对待过和我的约定。一开始我总认为是你忙,毕竟李家家大业大,你又年轻,总会力不从心。后来我也忙起来,就再也想不起搞什么浪漫双人约会了。现在想来我们俩相处时间最长的地方居然是在床上,不过这也应该符合合同要求吧……”
岳明彗的声音还在那头不停地响,而李振洋的脑海里却跟着她的话闪过了七年的点点滴滴。
他俩会在两人都有空的早上一起去遛铁牛玉芬。冬天的北京冷得要命,岳明彗冻得不行了会钻到李振洋的怀里抱着他的腰取暖。有时候岳明彗也会坏心眼儿地抓一把雪丢进李振洋的脖子里,再很快跑远看着他抖领子的样子发笑。
还有岳明彗的新歌,李振洋想,他总是第一个听到的人。岳明彗会邀请李振洋到工作室里听歌,她自己则紧张地缩在椅子上,手指放在嘴边啃噬再被李振洋拉过来牵在手里,直到李振洋作出评价才会慢慢放松下来,摊在椅背上变成一团柔软的棉花糖。
他们会亲吻,在李振洋或岳明彗每个被公司事务和灵感匮乏折磨的夜晚。他们会拥抱,在李振洋出差或者岳明彗出游的机场航站楼。他们也会牵手,在李振洋公司楼下的公园亦或是街边的人行道上,岳明彗才不在乎到底有没有人认出她,有没有偷拍她,她只想和李振洋做一对普通的情侣。
她和李振洋那时候也真像一对普通情侣啊。岳明彗说完最后一句话。
“我想,我们以后应该不会再有任何关系了,李先生,到此为止吧。”
对面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李振洋想再回拨过去却只听到那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他看着手机沉默良久,屏保上还是岳明彗灿烂的笑脸。
04.
岳明彗特地挑周五问钟琬西要来了钥匙。周五李振洋公司要开例会,他身为一把手不能缺席,她刚好趁着这个时间回李振洋的别墅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拿走。
指纹权限李振洋没有删,岳明彗推门进去的时候正碰上来收拾卫生做饭的薛姨还在厨房忙活。
“小岳回来啦,今天要吃什么?”薛姨并不知道她和李振洋之间的事,岳明彗也不想说,只能麻烦人把她的衣服先收拾出来。
“又要出去玩儿吗?小洋不去啊?”薛姨在这儿的时间比岳明彗更长,她是李振洋从原来的李家带来的,李振洋几乎是把她当作亲人看待。
“他比较忙就不去了。”岳明彗一边回答薛姨的话一边把置物架上她收藏的唱片装进纸箱里,转头看见薛姨在帮她拿另一间房里的衣服,又立马阻止道,“薛姨,那间屋里的就都别拿了。”
薛姨把手上的衣服重新放回衣柜,察觉到岳明彗的情绪不对,于是开口劝她说:“如果是小洋惹你生气了你别和他一般见识,你已经是我见过的陪在他身边时间最长的了。两个人相处,会吵架是好事,还能促进促进感情呢。”
岳明彗的动作一顿,她以前觉得既然李振洋已经和自己在一起了,那和谁有过怎样的过去就都不重要,李振洋不说她也不问,她在这上面是特别能看得开的人。毕竟在李振洋之前,岳明彗也谈过几段恋爱。
“是吗?洋洋儿他,以前也带别人住过这儿吗?”
岳明彗是个很聪明的人,得益于父母的基因,她的反应迅速,逻辑思维能力也很强。留学的时候无论是玩游戏盘逻辑还是套话总是能胜过别人一筹。
薛姨也没多想,点点头说:“有也只来住过几个月,不像你呆了这么久。”
岳明彗没有回应。
她的衣服其实并不多,别墅里的几乎都是李振洋买给她的,虽说明确是赠予礼物,可岳明彗现在一件都不想带走。
最后只拿了一个行李箱外加一个纸箱,岳明彗才发觉这几年来她放在这间别墅里的私人物品原来少之又少。也难怪李振洋毫不含糊地拿出包养合同,岳明彗想,在他眼里自己这样就像是贪得无厌,在欲求不满吧。
“那薛姨我就先走了。”岳明彗最终把着方向盘向人告别。
钟琬西的房子离研究所近离钟家也不远。她自己没时间来帮岳明彗安置就让已经内退了的妈妈来,岳明彗的车开到小区楼下时,钟妈妈已经在那儿等她了。
“彗彗来了!”钟妈妈是个热心肠,岳明彗小时候没少去蹭过钟家的饭,常常吃过晚饭还要和钟琬西一起写会儿作业再走。她看着岳明彗长大,当年岳明彗去国外,钟琬西拉着自己的父母一起来送别,感性的女士哭得比岳明彗的妈妈还要惨。
“麻烦阿姨啦。”岳明彗见到钟妈妈语气就不自觉地变软,挽着人的手黏黏糊糊地说话。
“说什么呢,这怎么能叫麻烦。”钟妈妈只听钟琬西说彗彗和男友分了手,要在自己家住上一阵子。她也知道岳明彗谈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恋爱,多年的感情一朝分手,这会儿肯定难受,“想吃什么,等西西回来阿姨给你们做,来一个宫保鸡丁成吗?看你瘦的都只剩骨头了,不能这么减知道吗?你身高在这儿呢哪能什么都不吃……”
钟妈妈唠叨的模样让岳明彗鼻子一酸,她不想回自己家的另一层原因在于她实在看不得父母长辈担心她的样子。
和李振洋的关系岳明彗是告诉过爸妈的。
原本她选择当艺人走音乐这条路就已经够让他们操心了。当年选秀节目里喜欢岳明彗的人不少,骂她的人也着实很多。无外乎说她这么大年纪还妄想出道,舞蹈不出众歌唱得也就那样,更脏的话也有,甚至还有摸到她家地址的人大放厥词。岳明彗那时候从公司的宿舍搬回家,整日面对的都是爸妈藏不住的担心。
一开始她爸爸并不支持岳明彗,自家闺女本科研究生读得都很不错,原本在国企干得好好的,却突然一头扎进浑浊的娱乐圈里,朝九晚五成了最大的奢望,日夜颠倒黑白不分。直到某天他看见岳明彗趴在从前写作业的桌子前戴着耳机兴奋地在电子琴上弹下一段曲调,岳爸爸才终于明白岳明彗是真的热爱音乐。
如今她的事业有些起色了,岳明彗不想再让爸妈还要为她的感情生活忧心。
薛姨把饭菜热第二遍的时候李振洋终于结束工作回到了别墅。
“中午的时候小岳回来过,收拾了几件衣服就走了。”薛姨说这话时李振洋正在餐桌旁边坐下,“不是阿姨多管闲事啊,你和小岳都这么长时间了,有什么事情不能摊开了说啊,女孩子生气都是要哄的。”
“薛姨,那她有把我送的东西带走吗?”李振洋问,语气明显显得有些不甘心。
别墅里有一间专门给岳明彗放珠宝和衣服的房间,薛姨摇头答没有。
“一件也没带走吗?”李振洋不死心地继续问。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李振洋才终于安静下来,略显凝滞的氛围又很快被手机铃声打破。
“哎,瓷器,你绝对想不到我在这儿碰到谁了!”
手机对面是李振洋的多年好友任子墨,能和岳明彗正式认识还是靠他在中间牵线搭桥,僚机的另外一半。那边除了任子墨的声音还有震天响的音乐嘈杂声,李振洋知道这人又在酒吧里泡着了。
他本来心情就不大好,回话的时候不带好气:“碰见谁了啊?”
“还能是谁,你家那位呗!”任子墨酒过三巡脑袋却还清醒,“顶一金脑袋也就她了!诶?你怎么允许她上这来的?怎么,你腻了?看她的样子可像是在借酒消愁了。”
任子墨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可他又是最清楚李振洋的。李振洋向来走肾不走心,他太了解李家是个什么鬼样,只讲利益不讲感情都快成李家祖训了。任子墨想象不出有人和李振洋谈恋爱会是什么样,所以在让肖萧把岳明彗也带到他组织的派对上之前他还劝过李振洋。
“我听萧子说人可是大院儿子弟,父母级别最低也得是个副处什么的吧。你别到时候玩脱了,把自己赔进去。”
当时李振洋信心满满:“你洋哥什么时候失手过。你就放心大胆地约吧。”
“位置发我。”
而现在的李振洋只能靠任子墨的偶遇才能找到岳明彗。她够潇洒也够绝情,和李振洋掰扯清楚后手机微信甚至微博都被拉进了黑名单。李振洋投告无门,连解释都来不及便满盘皆输。
李振洋一开始认为只要相处得够久,岳明彗就会接受这种利益交换。他甚至恶劣地想,打碎一个理想主义者的乌托邦也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李振洋忽视自己被爱的可能性,固执地认为所有人都更看重他李家掌权者的身份而不是他身为人的本身。
童年的他活在无法克服的痛苦之中,于是他强迫自己爱上痛苦,甚至可怜地认为这就是正确的完整的不会被背叛的爱。李振洋自信又自卑,直到遇上岳明彗,七年来自愿递给李振洋伤害自己的权利,而这把匕首两头开刃,一起把他和岳明彗的心都捅了个对穿。
岳明彗看见李振洋的时候刚喝完最后一shot龙舌兰,她还以为自己喝多了产生幻觉。小狗拉着钟琬西的手臂拍拍:“西西,我好像看见洋洋儿了,我在,呃,我在做梦吗?”
钟琬西老早就看见李振洋往这边走,真是晦气,出来喝个酒还能偶遇。
“没有,你没做梦。”钟琬西腹诽,还叫洋洋儿呢,真是记吃不记打。而后又凑到岳明彗耳边问她,“你想见他吗?不想和他说话我帮你打发。”
“不见了,还是不见洋洋儿了。我,我不能见洋儿……”岳明彗半醉不醉,靠在钟琬西肩头上撒娇。她一喝酒就爱撒娇,平日里再怎么说不出口的话,做不出来的语气在酒精的加持下变得更有可爱杀伤力。一米八的长条儿挂在钟琬西身上,虽说没多重却还是有些份量,“西西,我心,我难受…我怕心软……”
钟琬西叹了口气把人扶着靠在卡座的沙发上,又拦住李振洋想再靠近的脚步:“李总,我们彗彗说了,不想见你。”
她和李振洋在岳明彗没介绍认识之前就见过一次。钟琬西在饭店门口等她爸,一年到头她爸总会有几个推不掉的应酬,水至清则无鱼,她虽然不打算走她家的老路也终归懂这些道理。
她爸和李振洋是一起走出来的,钟琬西一眼就看到了这个在一群中年人之间格格不入的年轻人。她也见过不少杰出青年企业家,李振洋的面孔看上去也太年轻,可他的恭维话说得却是信手拈来,她爸都被顺得服服帖帖。一双狐狸眼狭长凌厉,看不清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钟琬西对李振洋的印象并不好,她不喜欢算计太深的人。
因此当岳明彗说自己和李振洋谈恋爱时钟琬西才警铃大作。她这个发小儿虽说也算半个玩咖,可性子软又好说话,有时候傻乎乎和只小狗似的,别被人骗了还替人数钱呢。事实证明钟琬西想得没错。
“求你了,琬西姐。”李振洋比钟琬西要高不少,站在那儿却显得很可怜,他的声音里带着哀求,没有一点钟琬西初次见他时的游刃有余,“我就看看她,看看小彗,我不和她说话行吗?”
钟琬西见到他这幅模样尤不解气,双手抱臂眼睛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依旧拒绝:“不行。”
05.
木子泱还是从李英超那里得知李振洋最近正为情所困。
她和李振洋的关系谈不上差,毕竟在同一屋檐下住过不少年,只能说一般普通兄妹情。木子泱一向不关心自己这个同父异母哥哥的私事,特别是她的母亲还是上辈关系中被骗的那个,但奈何她是个爱凑热闹的,还是李振洋这个和她爹如出一辙的混蛋的热闹。
老爷子当初早就给她爸订下了和她母亲的婚事,谁都没想到这浑不吝和李振洋的妈未婚先孕有了李振洋。这种事即使放在他们这样的家庭也不常见,在有婚约的前提下玩出小孩,说出去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迫于老爷子的压力,她那个天杀的生理学父亲才娶了她母亲,甚至还给自己取了李泱这个名字来恶心人。所以木子泱等到十八岁就立刻给自己改名却保留了原名的本意,李振洋和自己那个便宜后妈听到这个名字时的表情太过精彩,木子泱能记一辈子。
“哈?就他?”木子泱欣赏着刚做的美甲不敢置信,“太阳从西边出来啦,李振洋为情所困?小弟,你别是打听错了吧。”
李英超是整个李家最小的弟弟,上面的哥哥姐姐叔叔姑姑们也许各有利益牵扯和恩怨,但对他这个小孩还是极力宠爱的。更何况他还在大学里兢兢业业地读书,对李家的生意也不感兴趣。长辈们总觉得,家里一群歹竹至少得出一只心地纯洁善良的好笋,于是李英超光荣地接下了这个任务。
“就是洋哥啊!”李英超说,“和彗姐不是已经七年了吗?我记得你应该也见过她的。我还以为这次终于能够稳下来,结果洋哥还是把人给作走了。”
木子泱是专门做拍卖策展的,某次珠宝拍卖她哥拜托她拍一款帕拉伊巴的项链说是送人,从前李振洋那么多情人,他可从没求过自己什么,这回可是破天荒头一次。木子泱狠狠宰了李振洋一笔,给人送过去的时候她哥正在和岳明彗视频。她走过去打招呼,对面的人大概率是个混娱乐圈的,头发染得乱七八糟,眼睛亮亮的像她家养的小博美。
“我妹妹,木子泱。”李振洋介绍说,“岳明彗。”
岳明彗并不在意李振洋只介绍了名字,笑眼弯弯地冲木子泱问好:“妹妹你好。”
“那我就叫小彗姐姐啦。”木子泱在人前嘴甜,而且还是这么漂亮的姐姐。她又把手上的礼物盒打开给岳明彗看,她自己是个喜欢珠宝的,这条帕拉伊巴成色极好,碧玺蓝得通透,切割面也好,孤零零一颗坠成项链,“这是哥哥拜托我拍下来送你的。”
“哎哟,”岳明彗在对面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我都没什么机会戴的,但还是谢谢妹妹了。”
“光谢她啊,那我呢?”李振洋调侃着,岳明彗的动作肉眼可见地变得慌张起来。
木子泱没脸继续看,放下东西拍拍屁股就走人了。在她看来,岳明彗不过是李振洋的又一个可怜情人,但缘分有时候挺奇妙的。木子泱在钟琬西身边再次碰上岳明彗时想。
“岳明彗,我发小儿。”钟琬西笑得开心,这是她在川西旅游时认识的朋友。个子高又漂亮,大小姐脾气倒和钟琬西性格合得来。岳明彗见着她也惊讶,转头同钟琬西说这是李振洋妹妹。
“领养的?”
钟琬西不可置信地问,被木子泱白了眼:“同父异母。”
“那你家的事儿可真复杂啊。”钟琬西说。
“我们豪门是这样的。”木子泱搭着岳明彗的肩冲钟琬西笑,“小彗姐姐可别介意。”
“嗐,我介意什么。”
“就他那德行,小彗姐姐没被作走才不正常。”木子泱对岳明彗选择离开李振洋的决定并不意外甚至想拍手叫好。
说到底木子泱和岳明彗之间还隔着钟琬西,实在谈不上相熟,但既然她和钟琬西是从小长到大的朋友,那两个人的性格肯定有相似的地方。
谁见了钟琬西都会说这人好说话,温柔体贴,是爱照顾人的大姐姐。本人也玩得开,和谁都能唠上几句,要说有什么缺点,那大概是太重感情。钟琬西和她在川西相识,结伴旅行,就那么一周多的时间钟琬西仗着年纪大些事事都照顾迁就她,后来回了北京也总约着出来玩,大有把木子泱围进自己领地的意思,似乎完全不在意木子泱的取向和她哥一致。
她想,岳明彗肯定也和钟琬西很像。
但李振洋和岳明彗的事儿终究还是影响到木子泱。她这几次约钟琬西出来都惨遭拒绝,人心一横直接冲到钟琬西的研究所外堵人。木子泱在门口等人下班,她体态好,穿衣风格时尚,站在那儿跟幅油画儿似的。
钟琬西老远就看见木子泱。她想这几天为了陪岳明彗她差点喝到胃穿孔,如今人还宿醉未醒躺在床上,钟琬西实在没时间和木子泱讲废话。
“你哥让你来的?”钟琬西开门见山,打了木子泱一个措手不及,“和他说他和彗彗的关系就到此为止,别再制造什么偶遇了。下次再让我看见我可真要找人动手了。”
木子泱被钟琬西说得都懵了,怎么又和李振洋扯上关系了。她杵在原地听了半天,终于明白钟琬西在说什么,木子泱脾气上来,自认为恶狠狠地反驳:“什么跟什么啊,谁要给李振洋求情啊!”
“你脑子里除了岳明彗能不能装点别人,我也是你朋友好不好!约你出来总拒绝,我也会伤心啊!”木子泱不甘心地说。
钟琬西听人抱怨完才发觉自己的方向完全不对,发现错误,及时道歉。她挂上愧疚的笑脸对木子泱说:“哎呀哎呀,我头一热,对不起我们小泱,我是被李振洋气懵了。”
木子泱依旧气乎乎的,却还是不忘关心:“小彗姐姐没事吧?李振洋他,”她斟酌着用词,“他这人就是混蛋一个。”
“确实是混蛋。”钟琬西说,“七年啊,他居然以为这七年是包养关系?他到底把彗彗当什么?”
于是木子泱在车上便把李振洋以前干过的那些破事儿一一抖落给钟琬西听。
“哼。”钟琬西听完冷笑,“所以他就当所有人都和他一样只是玩玩儿?小孩子吧他,懂不懂什么叫尊重啊。”
木子泱点头同意:“就是啊,所以说小彗姐姐值得更好的。”
岳明彗这边被肖萧的电话吵醒,她工作室还有一大堆事儿要处理。
“老岳!卧槽你可算接电话了。”肖萧那头都快破音,“李总在外头呢,你要不,要不过来看看?”
06.
肖萧原本在工作室里给岳明彗的新歌做混音。他提前被钟琬西告知岳明彗正宿醉未醒,本不打算打扰她。
新专辑已经快要收尾,从第一首到最后一首岳明彗都和肖萧定好了该怎么做,离最后的发布日期也还有时间,因此肖萧并不着急,甚至还有空出去买咖啡。
李振洋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
肖萧从外面回来就看见大名鼎鼎的李总正在工作室楼下站着。他和李振洋谈不上熟,之前在任子墨的派对上见过一面,后来因为岳明彗的关系充其量也就是个点头之交。可他偏偏是第一个知道岳明彗和李振洋这场堪比闹剧始末的人。
结果还是认命地给岳明彗拨过去。
手机那头的人明显是被吵醒,肖萧一五一十把现在的情况说了,问岳明彗要不要过来看看。对面的声音犹豫了一瞬,说:“我再想想吧,萧子你先帮我应付一下。”
电话挂断肖萧才意识到岳明彗给自己出了多大的难题。让他应付李总?李振洋人精似的,肖萧想,最重要的还是他得有话聊啊。他在心里给岳明彗道歉,老岳,我俩的共同话题可只有你了。
而岳明彗还在床上坐着醒酒。昨晚又是一场烂醉,仗着有钟琬西在最近这几天她洋酒啤酒混着喝,出酒吧门的时候几乎快要站不住。岳明彗拿不准自己是真的放不下还是在借酒消愁,也只有钟琬西在这种情况下不会把她丢在路边自生自灭,她的西西向来心软。
“西西,你说,你说他怎么不去找别人折腾,为什么,怎么就是我呢?”岳明彗不解。
比她年轻漂亮听话的人多了去了,李振洋随手就能抓到一大把,可他偏偏和自己不清不楚地痴缠了七年。
大部分人眼里岳明彗是漂亮温柔性感好玩的姐姐,实际上她想法多,爱钻牛角尖,又轴又拧巴,总把简单的事搞复杂。但碰上李振洋,岳明彗的逻辑思维能力却总是退化,明明七年来可疑的细节那么多,她却一直没有察觉。
岳明彗和李振洋在任子墨的派对上认识。她爱参加朋友组织的活动,肖萧邀请她的时候岳明彗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自从她踏入娱乐圈,连人生观都改变了很多,随性潇洒到极致,把每天都当作最后一天来过。
任子墨租了一栋别墅开派对。岳明彗一进去就看见在吧台边喝酒的李振洋。
她到现在都忘不了那天的李振洋。说她色令智昏也好,见色起意也罢,花衬衫套在李振洋身上港风十足,领口开两颗扣子,晚上戴墨镜,如果是其他人岳明彗一定会腹诽一句傻逼,可李振洋戴就变得十分合适。
岳明彗鬼使神差地端一杯酒朝李振洋走过去:“我们是不是见过?”
老套的搭讪方式,岳明彗腹诽。向来在dating上游刃有余的她在李振洋面前忽然就失了手,退化成纯情的愣头青。
李振洋把墨镜拉下来一点,笑得像只狐狸:“是呀,姐姐,你的指甲还好吗?”
之后的一切发生得顺其自然。李振洋低头吻上来的时候带着威士忌醇厚的香和淡淡的雨水味,让岳明彗一下子回到每个在苏格兰荒唐的夜晚。
苏格兰是个温和的地方,格拉斯哥更是,多雨潮湿,和岳明彗生活了二十几年的北京不一样。要说相似,倒是会让岳明彗想到南京的梅雨季节。遍地都是的酒吧让被突如其来的雨水淋湿的行人总能找到地方休憩。回国之后在国企上班的岳明彗时常回看在苏格兰的自己,那时的她肆意挥霍青春时间却从不觉得是浪费,而现在她却在工位上兢兢业业地画图,做着一眼就能望到头的工作。
所以最后岳明彗头也不回地辞掉工作,踏上娱乐圈这条道。可即使如此,她的心也从未重新沸腾如昨,直到李振洋的亲吻落下来。他如同格拉斯哥一场急促的雨,把岳明彗淋了个措手不及,她在李振洋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一头红发,像是有火焰在燃烧。
醒过来的时候还正值深夜,岳明彗以为李振洋已经走了,见人从浴室里走出来时还吓了一跳。
“你,你没走啊?”岳明彗有点不好意思。
李振洋笑着看她,岳明彗比他想象中还要有趣。外表看着像个乖乖的三好学生,薄唇杏眼,无辜得像只小兔子,外套脱下来从手臂到胸前的纹身却让李振洋数了好一会儿。
“姐姐不疼吗?”
情到浓时李振洋扶着岳明彗的手臂亲上那几颗行星。他自己是个怕痛的,即使再爱玩也没在身上动过,况且老爷子在部队里待过一阵儿,虽惯着他撩东撩西,纹身却是明令禁止的。
“不疼的,洋洋儿。”岳明彗抓着李振洋的头发,“我可以叫你洋洋儿吗?”
李振洋点点头:“姐姐怎么叫都可以。”
“我喜欢疼一点的。”岳明彗说,“这让我觉着自己还活着。”
“是呀,我可不是那种爽完就走的人。”李振洋爬上床牵起岳明彗的手亲亲人的手指,“姐姐,要不要和我试试?会很开心的。”
岳明彗根本没时间思考,李振洋的声音太蛊人,笑容太灿烂,她的指尖发烫,心跳得也厉害。她下一秒就点头说好,即使余生都要在雨中度过也值得。
肖萧和李振洋聊了半小时抽了半包烟才终于等到岳明彗,他赶紧给人挪地方,关门的时候看见李振洋急切地想去拉岳明彗的手却被人躲开,他在心里默念,这都什么事儿啊。
“我觉着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岳明彗和李振洋面对面坐着,这还是分手后他俩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说话。她头还疼着,眉毛紧皱不想和人多废话。
“是我混蛋,姐姐。”李振洋眼眶浅,闻到岳明彗身上的酒味就知道她又喝了酒,看她难受的模样鼻子更酸了。
“你确实混蛋。”岳明彗见人眼眶红润想要发笑,她如今冷静得可怕,可性子使然她又拉不下脸来说重话,怕这人一会儿在她面前真哭,“你是不是完全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生气要分手啊?”
“我知道。”李振洋说。
岳明彗这倒起了兴致:“那你说说吧。”
“姐姐是觉得我不尊重你,不尊重我们这段感情对吗?”李振洋试探着询问,见岳明彗的表情没有变化又继续往下说,“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改的,我可以改成更好的,小彗,你别,别这么绝情。”
那句你别不要我李振洋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他就没有低头求过谁,就算在前几年要把公司最后一小部分实权收回来的时候,面对刁难的长辈和公司老人,李振洋在没有底牌的情况下也是威胁居多。他向来是个赌徒,聪明又自负,而命运女神也总是偏爱他。李振洋运气超绝,手拿好牌一路豪赌到底,可遇上岳明彗,开局就是错,鸳鸯六七四*,满盘皆输。
“你想改什么,李振洋?合同吗?把包养关系换成男女朋友然后再让我签吗?”岳明彗的脸色沉下来,她看李振洋的样子八成是想这么干,她还真以为眼前这人会幡然醒悟,原来傻的还是她自己。
“我再明确告诉你,李振洋,咱俩完啦,你别再来找我了行吗?”
“不行,小彗。”李振洋厚着脸皮,势要把岳明彗撬开一个口。
*鸳鸯六七四:牌九局有三十二张骨牌,八门赌客,各取四张,以点数高低决胜负。“鸳鸯六七四”是最烂的四张牌,拿到它,九成九输钱。“鸳鸯六”,指的是两只花色不一样的六点;“七四”,指的是一只七点和一只四点。
07.
木子泱在工作室看拍卖信息时接到李振洋的电话,这对她来说是极其难得的事。
她母亲去世之后,木子泱有很长一段时间是怨恨李振洋的,可这怨恨来得毫无理由,木子泱自己也明白,所以她收拾东西跑了。李振洋有一个好处,他从不迁怒旁人,因此也不会挽留,只放任木子泱离开李家。即使什么他妈逼死原配,兄妹情因争家产破裂的谣言在圈子里飞满天,李振洋也不在乎,依旧在逢年过节、木子泱生日和木子泱妈妈生日的时候给远在他乡的妹妹打钱,仿佛这样就能让一切维持原样。
“稀客啊李少爷,找我什么事儿?”她和李振洋一脉相承地很会阴阳怪气,“听说你去彗姐工作室找人被蹶了,怎么?这时候想我啦。”
木子泱用的肯定句,她向来了解她这个异母哥哥。其实抛开上一辈的恩恩怨怨,木子泱很可怜李振洋。她和李振洋都是两段精心算计的感情下结出的苦果,木子泱至少还有她妈妈,而李振洋几乎什么都没有。
她始终记得李振洋第一次被自己的妈妈带回李家的样子。十岁,只比木子泱大几个月,瘦高瘦高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眼睛冷得厉害,看到人时也泛不起温度,像两块坚冰,只有阴冷的寒意。
老爷子得知儿子在外面有私生子时大发雷霆,可又不愿意李家的孩子流落在外,即使再不喜欢李振洋的母亲还是开条件让人把李振洋带回来。木子泱的妈妈在中间也出了力,她母亲是个温和到没有脾气的人,几乎到麻木的地步,可对自己和李振洋却是很好的。她没有嫌弃李振洋,更没有厌恶,对待两个孩子一视同仁地给予关爱。如果没有自己的母亲,木子泱想,李振洋的性格不知道还要坏到哪里去,只可惜好人总是不长命。
李振洋在对面苦笑说:“你就别调侃我了,柒柒。”
听到久违的称呼木子泱一愣,李家是整个家族从大到小排序,到她这一代孩子还挺多,木子泱刚好排第七。在她妈妈去世之前,李振洋眼里的坚冰被融化的那几年,家里人总爱这么喊木子泱。
她也遗传了妈妈的心软,于是木子泱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哥,咱俩见面谈吧。”
对面挂完电话很快把餐厅地址发过来,木子泱回了个小猫收到的表情包。过去这么多年她早就不怨恨李振洋,也不怨恨李振洋的母亲。而她爸也在前几年被老爷子勒令不许回国 ,她发自内心祝他早死,木子泱点开和钟琬西的聊天页面,就让她帮帮自己这个倒霉笨蛋哥哥。
岳明彗从上回在工作室拒绝了李振洋就一直赖着这儿没回钟琬西家。等钟琬西匆匆赶到的时候,岳明彗正顶着一头鸟窝头发捧一杯咖啡在看肖萧在一边搞焊线,密封的空间里弥漫着一股电焊的味道,而这两个人一个看得津津有味一个焊得认认真真。听到开门声他俩双双抬头,黑眼圈浓得能直接飞四川当国宝。
“西西!”岳明彗见到钟琬西还笑呢,殊不知此时的她落在人眼里和流浪狗没多大差别。
“干啥呢你俩?做音乐还得会电工?”钟琬西看人好好地沉迷事业就没再管,只要岳明彗别继续沉溺在情绪里出不来就好。
岳明彗说:“我俩试试新东西,玩儿呢。”
钟琬西知道岳明彗搞音乐的劲头,这人一碰上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就会一头扎进去,三头牛都拉不回来。别人性格倔强是明着来,岳明彗不是,她总是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又回去撞南墙。对待感情也是,钟琬西想,她栽过最大的跟头就是在李振洋这儿了。
“吃东西了吗?”钟琬西终于拉着岳明彗走出工作室,她比岳明彗大不了多少,却总是爱操心。
“还没呢,诶,我这几天又找到家好吃的炒肝儿,咱一起去呗。”岳明彗在副驾上喋喋不休,她暂时把李振洋的事儿抛到脑后,“过两天得飞荷兰拍摄去了,准备在那儿玩几天。”
钟琬西说:“行,就当出去散散心。”
岳明彗嘿嘿笑两声:“是吧,主要是最近事儿太多。前几天李振洋又来找我……”
她话没说完就被钟琬西打断,人握着方向盘咂舌:“他又来找你了?”
“哎呀,我和人说清楚我俩没关系了。”岳明彗打着哈哈想把这件事略过去却被钟琬西继续追问。
“彗彗,”钟琬西其实把岳明彗看得透彻,嘴硬心软,上头的时候最容易交付真心。没有人能在几天之内就把七年的感情忘得一干二净,即使这七年批了一层名为交易的外皮。所以她抛开对李振洋的偏见,想向岳明彗讨个答案,“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李振洋在包间里坐了一会儿才等到木子泱姗姗来迟,后面还跟着放假回来的李英超。
“洋哥,我来蹭顿饭。”李英超一头蓝发抢眼得很,笑嘻嘻地落座,“你俩聊你俩的事儿,别管我就好。”
李振洋给木子泱使眼色问他怎么来了?木子泱无奈摊手,在手机上回他说你还不知道他,小八卦精一个。
“所以你现在是被小彗姐姐直接拒绝了。”木子泱听完李振洋讲完之前去工作室找人的来龙去脉,给人分析道,“哥,彗姐她不是我们家人,无法理解咱家复杂的,嗯,混乱的,不健全的,嗯……”
“人格和情感表达。”李英超看木子泱嗯半天也没找到词儿,自然而然地接下去。
“对。”木子泱点头,“你不要想着能用利益关系绑住岳明彗,如果她和你之前的那些情人一样,你还会喜欢她吗?”
木子泱见人不接话,接着问他:“你是喜欢彗姐的对吗?”
李振洋当然知道自己想用包养关系绑住岳明彗是个错得离谱的想法,可越和岳明彗相处他就越害怕。岳明彗像一只鹰,她自由,东奔西跑,不愿意被规则束缚,在世界各地流浪,经历不同的生活,认识不同的朋友,端着酒杯在路边和朋友谈天说地,互诉衷肠。而李振洋不同,他被困在李家,困在无尽的规则之中,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他既羡慕又恐慌,羡慕岳明彗的潇洒自在,却又时时刻刻活在岳明彗有一天会离开他的恐慌之中。
“我当然喜欢她。”李振洋说。
“那不就得了。”说这话的是李英超,“既然喜欢那就再把彗姐追回来呗,多大点事儿。”
“小弟说得对。”木子泱说,“你再去追啊,记得用真心。”
“不过彗姐过几天要去荷兰哦。”李英超把岳明彗刚发的微博举到李振洋面前,“洋哥,到时候要记得给我带纪念品,我要冰箱贴。”
08.
“啊?什么怎么想的,哎呀,反正我俩现在都这样了……”岳明彗想糊弄过去,似乎只要碰上李振洋的事儿她就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钟琬西看人扯东扯西的样子也不好再继续问下去。岳明彗总是这样,面对再亲密的人也习惯性伪装,拉不下脸来敞露真心和脆弱,只有借着酒意才能窥见一点那张笑脸下的裂痕。
她没有告诉岳明彗,那次李振洋站在自己面前用几近可怜的语气哀求着想要看一看她。身高直逼一米九的李总在她面前低头,钟琬西不知道李振洋的眼眶这么浅,一点没有她初次见他时的成熟老练。尽管她那时拒绝了李振洋,却没忘记这位在政界商界都赫赫有名的李家掌权人的眼泪。
“算了。”钟琬西放弃询问,她自己的事儿还是让她自己解决吧,“你说的那家店在哪儿呢?咱先吃饭去。”
“嘿嘿,前面左拐就要到了。”岳明彗见人不再追究,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熟练地在副驾上当起人形导航。
小陈最近比较累。他的老板这段时间的工作状态不是很靠谱,每每要找人签字或开会的时候总要受到老板心不在焉的负面情绪的影响。他思考一下最近好像总是没见着老板娘,吵架了吧,大概是因为这个所以老板才心情不好,小陈帮人订好去荷兰的机票后敲开老板的办公室门。
李振洋翻着和岳明彗的聊天记录。最新的一条是他没发过去的求和信息,红色感叹号跟在绿色条框后面仿佛在嘲笑他的追悔莫及。
荷兰。李振洋在听李英超说完话之后就反应过来,之前岳明彗提过几次想去荷兰都不了了之,不是他公司太忙就是岳明彗的行程冲突,好像他们就是注定没有一起同游的缘分。
聊天记录再往上翻是岳明彗给他发的旅行照片。李振洋偶尔去逛岳明彗的超话,里头粉丝总爱把岳明彗比作旅行小狗,每一张照片都是她寄回来的明信片。照片里岳明彗还染着一头蓝发,巨大的啤酒杯遮住脸颊,透过澄黄的酒精只看得见人夸张的笑脸,再往下还有岳明彗发给他的,下次我们一起来。
七年里岳明彗和李振洋分享生活中的一切。
在工作室加班却没有灵感失眠的夜,在活动现场后台休息室浮夸的自拍,家里包的茴香馅儿饺子,北京公园里散步的鸽子,巴黎铁塔前公式的游客照,约旦街头给人画全包眼线的婆婆……真和只旅游小狗似的,李振洋翻看着记录露出笑脸。
“李总,机票给您订好了。这是需要您确认签字的合同。”小陈的声音把李振洋叫醒,他按下锁屏按钮后点头。
“今天之后我要去荷兰办点私事儿,最近一段时间公司有事你就找副总,他代行我的权利,但如果有更重要的事就给我发消息。”李振洋和助理交代好事务。
“小彗姐姐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李振洋想起之前木子泱说的话,“你要好好和她解释。”
是啊,他的姐姐从来都是心软的人。即使到最后她真的不原谅自己……小陈发现李振洋签好字又转身盯着落地窗发起呆来,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次飞荷兰算不上私人行程,岳明彗到机场时已经有不少粉丝在等。她许久没出门,忙着搬家搬工作室和新专辑的收尾,粉丝们都跟等喂食的小鸟儿似的等她。
“姐姐一路平安!”
“诶,好嘞。”岳明彗冲粉丝们打招呼还不忘提醒跟着的小姑娘们,“走路慢点儿,别跑啊。”
她今天里面穿件蓝色的球衣,北京的早春还冷着,钟琬西又丢了件羽绒服给她。工作室刚起步,招人的事儿还在忙,陪着岳明彗去的就只有肖萧。
任谁也没想到岳明彗会在荷兰碰上李振洋。
阿姆斯特丹也不小啊。岳明彗看见李振洋的时候正和肖萧沿着阿姆斯特丹的街道瞎溜达。负责拍摄的摄影师临时有急事要过两天才到位,岳明彗也不急,刚好有时间在荷兰玩几天。她原本想装不认识,可西欧的中国人面孔本来就不算多,李振洋又直直地奔着她走过来,让岳明彗无路可逃。
“哎呀。”这是肖萧。人左顾右盼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往哪儿走,急中生智和岳明彗拉开距离留给两人一大块空间。Steve的个人修养真到位啊,肖萧从裤袋里掏出烟和手机想,以后老岳结婚我绝对不交份子钱。
“哎呀。”这是岳明彗。在看到李振洋的一瞬间她大脑皮层都罢工了一阵儿,以至于身体都停止反应,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她从前也是,李振洋爱和岳明彗讲些天马行空的东西,而岳明彗爱和李振洋讲道理。但她次次超不过三局就被对方胡说八道的逻辑打败,李振洋好像天生克自己。
“哎呀。”这是李振洋。他之前在工作室门口和肖萧聊得还算不错,甚至还互加了微信。
“老岳这人呢,心大脾气好,不爱计较。”肖萧说,“但这事儿是你不对。她怎么生气都不为过。如果你真的还想和她和好,那就再真诚一点儿,李总。”
“姐姐,真巧啊。”李振洋明眸皓齿,走上前去和岳明彗问好,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你也来荷兰旅行吗?”
这样子落在岳明彗眼里活脱脱一只狐狸,她说:“没有,我来工作的。”
“巧了,姐姐。”李振洋拿着手里的文件袋晃晃,“我来找工作的。”
岳明彗这才注意到李振洋手里的东西,她转头望了肖萧一眼,人心虚地没和她对视,只自顾自地在捣鼓手机。
“我听人说缺个助理。”李振洋又走近了些,将连夜做的简历塞到岳明彗手里,“姐姐要不要先面试一下我呀?”
09.
钟琬西还是看到微博才知道李振洋跟着岳明彗一起飞去了荷兰。她午休时间在吸烟区抽烟,手机自动推送的热点消息,点开热搜第一条就是在机场拍到的动图,在离岳明彗不远的地方站着,出挑的身高太扎人眼,老粉们一看就知道那是李振洋。第二张则是在荷兰街头的抓拍,两个人正面对着面说话,一边的肖萧也很显眼。点开评论下面是见怪不怪的粉丝在打趣:
「李总终于陪姐姐出去玩儿啦!」
「有没有人在乎一下小巴士的感受哈哈哈哈哈」
「散了散了,老夫老妻的事儿别管」
「姐这次不是去拍东西了吗?不会是要公开了吧」
「商界大佬和他的金丝雀,控!」
……
钟琬西瞧着那条说金丝雀的评论冷哼了下,李振洋这几年的公关倒是做得很好,即使他和岳明彗都到了这种地步居然也没人爆他俩更猛的料,只敢发几张同游的照片。微博页面突然被来电显示覆盖,钟琬西掐掉烟头按了接听,她猜就是手机对面的人让李振洋去荷兰重新追岳明彗的。
“琬西姐这周有空吗?陪我去香港苏富比吧。”木子泱的邀请总是来得突然,可钟琬西也对这种惊喜邀请甘之如饴。
钟琬西想了一会儿回答道:“行啊泱泱,顺便和我说说你是怎么劝你哥飞荷兰的。”
木子泱在那头不好意思地笑,心想着李振洋你最好是能和彗姐甜甜蜜蜜地从荷兰回来。
岳明彗有点想不明白,怎么她身边的人一个个都逐渐沦为了李振洋的帮手。尤其是肖萧,她补完妆看见李振洋和肖萧站在一起相谈甚欢,不太理解地被摄影师继续喊到打光板下。
几天前李振洋突兀地出现在荷兰街头,用岳明彗最熟悉的笑容和语气问姐姐要不要先面试一下我,仿佛之前她所有的痛苦和难过都不复存在。
岳明彗是带着气回复李振洋的:“你不要开这种玩笑。”
她是心软没错,可也不会那么轻易就原谅李振洋。和人分开那段时间岳明彗几乎自虐式的买醉,那些刚出道时的多年前的纠结和拧巴心绪又重新找上岳明彗。
岳明彗总爱用这种伤害自己的方法让自己脱敏。被骂得最狠的那一阵儿是她在节目里排名还算不错的时候,岳明彗在外面留学时谈过几次恋爱,前男友抽风在论坛里炫耀自己也算睡过小爱豆,他俩分手时不太体面,其实是她惯不会处理亲密关系。网络上听风就是雨,有瓜八方吃,抓着几个字眼把岳明彗骂得狗血淋头。她那会儿故意在微博上搜自己的广场,头埋在被窝里看,指甲在嘴里啃着就没停过,直到倒刺被岳明彗咬得血呼啦差,心里也麻木,才会好受一点。
这几年岳明彗找到自己真正热爱的东西,拧巴的时候不是没有但自洽的次数更多。李振洋拽着岳明彗的那根线让她的心不至于无处可去,每个难以入睡的夜晚岳明彗都会用眼睛描摹李振洋的睡颜再安心闭眼。她从前觉着自己和李振洋会像之前的每一任一样,在了解她的纠结拧巴和并不十分有趣的性格之后就会和自己说拜拜。岳明彗的感情生活一向乱套又糟糕,但李振洋出乎意料地懂她,懂她的纠结,她的痛苦,她对自由理想执着的向往和追求。她以为像李振洋这样的少爷,人生也许谈不上完美,但终归是一帆风顺的,可他偏偏都能理解。
岳明彗一度把李振洋视作灵魂伴侣,只是现实也狠狠打了她的脸,到头来是她在自作多情,共振来共振去,人家只把自己当个玩意儿。
“我没有开玩笑,姐姐,我是认真的。”李振洋着急地否认,“之前是我的不对,我错得离谱。”
李振洋的鼻子又酸涩起来,他遇上岳明彗不知为何总是爱哭,好像把他从小该流的眼泪都快要在岳明彗面前流干:“姐姐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即使,即使最后姐姐还是不愿意原谅我也好……”李振洋没让自己的眼泪流下来,还在异国他乡的街上,这样也太丢人了,“至少让我努力一下吧。”
岳明彗实在见不得人眼泪汪汪,况且李振洋的皮囊也确实好看,楚楚可怜的。她妥协点头表示同意:“助理的试用期是三个月,看你表现。”
时间又回到现在,岳明彗终于拍完最后一组专辑内页的照片。出道这么多年她依然不太适应镜头,内心深处总跨不过那条觉着镜头前一切都假的坎儿,岳明彗站到摄影师拍不到的地方,李振洋很有眼力见的过来帮她打伞。
阿姆斯特丹这几天总飘细雨,朦胧细润的,如同南方的春雨可又带着独属海洋的气味。
“这样一来就只剩封面没拍了,姐姐。”李振洋真如一个专业助理似的告诉岳明彗接下来的行程,“现在到明天都没什么事了,姐姐想在阿姆斯特丹逛逛吗?”
岳明彗自然听出了李振洋话里的邀请和试探,她手里的手机一震,屏幕里是肖萧劝她出去玩一玩散散心。岳明彗将手里的塑料酒杯叼进嘴里,像只咬着飞盘的小狗,手上一刻不停地给人回消息:
「李振洋是给你打钱了吧!你到底是谁朋友!」
对面很快有了回复: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当然是你朋友了,老岳。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情侣做不成也可以做朋友嘛。」
李振洋偷瞄一眼悄悄弯了弯嘴角,他现在最主要的任务是把岳明彗约出来,人愿不愿意和自己和好另说,他只是不想岳明彗再陷入无止境的挣扎纠结中去。
人最终还是答应了李振洋的邀请。最后一项工作是在明天,他俩有一整个下午和晚上用来挥霍。岳明彗卸完妆从酒店出来时,李振洋已经在等她了。两个人心有灵犀地穿了同色系,乍一眼看过去就像是秀恩爱的情侣。李振洋由衷地感谢自己带了这套衣服来。
“我们就沿着街溜达溜达?”看到两人衣服时一瞬间的呆滞没有在岳明彗脸上停留多久,她向李振洋征求意见,分手后与前任的相处之道岳明彗至今没琢磨透,所以她连现在的问话都略显尴尬。
“好啊,就随便走走,感受一下雨中的阿姆斯特丹。”李振洋说。
他俩以前也这样散步,多数是在深夜的北京街头。路上车少人也少,只有昏黄的路灯和风吹动树叶摩挲的声响。即使不说话气氛也不会凝滞,有时岳明彗兴致好爱跑到李振洋前面朝人张开双臂,李振洋就从善如流地走上前把人拥进怀里再交换一个吻。用一个拥抱换一个吻,李振洋向来不做亏本买卖。
温带海洋性气候的雨说变就变,没一会儿就急促起来,路上的行人大多不撑伞,只行色匆匆跑进就近的屋檐或者商店里避雨。岳明彗习惯这天气,格拉斯哥和阿姆斯特丹的经纬度大差不差,常常会在上课的路上碰见一场阵雨,每次她都懒得找地方躲雨,就干脆一路淋到教室。
只是这次没有。岳明彗知道李振洋的身体一向矜贵,她总爱把他比作猫咪,还是难养的那种。上次李振洋兴致勃勃拉着岳明辉一块儿淋雨,陪绑的岳明彗倒是没事,率先提出这个建议的李振洋倒是病了好一会儿。
岳明彗拉着李振洋跑进一家女装店,里面的顾客大多也是匆忙进来的,趁着这个机会在店里闲逛起来,她和李振洋也不例外。
“这副好看吗?”岳明彗拿了一串耳环往自己耳垂上比比,自然而然地询问李振洋。这场雨仿佛把他俩之间尴尬的氛围也浇化,好像他们还和以前一样,别人眼里的一对令人艳羡的璧人。
“好看。”李振洋点头,“姐姐戴什么都好看。”
岳明彗笑了一下,谁不爱听这话。她又挑上另外一副,耳坠大得浮夸,风格复古又冷峻,人不由分说地直接帮李振洋戴上,手指碰到耳垂,柔软和柔软的触感,没得让李振洋脸上一热。
“我们洋洋儿戴这个也好看。”岳明彗冲他笑得温柔,好似他俩从未经历那些离分,“姐姐也帮你买吧?”
“之前都是你送我,今儿姐姐也送你一次。”
她轻飘飘吐出的后话让李振洋不知如何作答。
10.
岳明彗的话刚说出口她就后悔了。她原本是想试试用李振洋对待自己的方式对待他,但岳明彗总被粉丝们调侃称作“烂好人”不是没有原因的。
从在刚出道时的选秀节目里就是。岳明彗身边是比她年纪要小的姑娘们,年轻的莽撞的鲜活的刺手的,大多都是早早就当了练习生,还有不少没有走出校园。而岳明彗和她们不同,她有过职场生活,时间虽不长但也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单位环境浸润,加上多年性格所致,她总挂着微笑,爱照顾小孩儿,爱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有时甚至是“好”得过头,几乎到泛滥的地步,为此她在节目里还被冠上“妈妈”的名号。
有人说她虚伪,爱装,没有做偶像该有的活力和锐气,岳明彗花了许多年才把那些刺重新长回来,又小心地将尖端包裹,终于才有了现在的模样,但她还没学会张牙舞爪地放任自己去刺伤他人。
“算了,没意思。”岳明彗没敢再看李振洋的脸,只把耳环放回原处。
李振洋自然也不好受,他现在算是设身处地明白了岳明彗的难过。他不是没有同理心的人,恰好相反,因为早年在李家的寄人篱下,李振洋比谁都要敏感。就像木子泱妈妈的真心,李振洋也是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真正确认。
那时候木妈妈已经住进医院,李振洋去看望时她正在拜托护工帮她剪头发,见人来了笑眯眯地冲李振洋招手:“我儿子来了,那就不麻烦你了。小洋,你能帮我剪吗?”
她还是挂着温柔的笑,即使两颊已经瘦得没有几两肉。李振洋不知道该怎样拒绝一个病人,于是他走上前接过推子。整个病房里就只有电推子在嗡嗡作响,木妈妈的头发原本留得很长,每次洗头时她都要花很长时间打理。现在剪起来倒是快,李振洋想。
“好了。”李振洋说。
木妈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欣赏起来:“小洋剪得真不错。”
明明是一句夸奖的话,李振洋听完却无缘无故地落下泪来。他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也许是想起了那天来接自己时的她。明明她应该恨自己的,他是她丈夫种下的孽缘,不该出生的孩子。可她那么善良又慷慨地给予李振洋真正的母爱,终于把他从病态的泥沼里拽出来一点,但她马上又要离他而去。
李振洋太容易失去了,为了利益抛弃他的生母,因为病痛离开他的妈妈,还有一声不吭就逃走的妹妹,到头来他想要用真心留住的东西总是留不住。所以他不再用真心,而是用权利金钱来换取情感,失而复得的生母和无数美丽漂亮嘴又甜的情人,李振洋有数不清的爱,可偏偏他最想要的岳明彗,最后也离他而去。
“怎么会没意思呢,姐姐?我很喜欢。”李振洋重新戴上耳环,伸手敲敲岳明彗的肩示意她回头看。
这种风格的耳环很适合他,衬得人有种原生态的野性美,不需要再多加修饰,他的脸就是最好的时尚单品。但李振洋的表情太可怜了,强颜欢笑的样子仿佛下一秒就是哭出声。岳明彗心猿意马地想,李振洋是很怕痛的,他连耳洞都是被自己怂恿着才答应打的。
岳明彗好说歹说才劝动李振洋答应:“这样吧洋洋儿,明天姐姐也再陪你打两个,在耳骨,好不好?”
她常到李振洋的公司来,并不避嫌,这也是岳明彗和李振洋的关系被大家心照不宣的原因。岳明彗推门进去的时候李振洋其实已经没有什么事务要处理了,但岳明彗看出他在紧张。李总竟然因为马上要去打耳洞而心神不宁,岳明彗觉着好玩,她又一向会对着李振洋施激将法,走到人手边捏捏李振洋的耳垂:“洋洋儿害怕啊?”
李振洋立马炸了毛:“你洋哥我顶天立地能怕这个?打!现在就去。”
结果等到了穿刺店里李振洋又有些发怂,支支吾吾地要岳明彗站在一旁陪他。岳明彗自然答应,穿刺师动手的时候李振洋闭着眼的表情像是要上刑场,落在岳明彗眼里又可怜又可爱。他紧紧攥着岳明彗的手又不敢用太大的力,直到穿刺师说行了才缓缓睁开眼。
等岳明彗自己也穿好了两个耳骨洞她才开口,像是询问又像是在调侃:“这很疼吗?”李振洋没好意思回答。
可是真疼啊。李振洋现在想。
有一段时间他的耳洞一直在发炎。养耳洞比打耳洞要痛得多,一瞬间的钝痛比不上流血化脓时的折磨。李振洋被这旷日持久的疼痛扰得没法子,干脆取下耳钉希望疼痛能有所缓解,结果被岳明彗看到后人嚷嚷着不能这么长时间不戴。
“一直不戴的话就会堵死的,”岳明彗凑近一些查看李振洋那只发炎的耳朵,“重新戴上去的话要捅开那层薄膜。我帮你吧。”她仔仔细细地给耳钉消毒,又沾上红霉素软膏,李振洋坐在沙发上,岳明彗弯腰下来小心翼翼地捏住人的耳垂,另一只手慢慢地将耳钉推进去,推到一半果然就堵住,她狠狠心用力,嘴上也安慰道,“会有些痛哦,洋洋儿。”
其实李振洋光顾着欣赏岳明彗的侧脸,没太注意她在说什么,等到耳朵上传来刺痛,他才嘶了一声,细微的却没办法忽视的疼痛,还伴随着岳明彗在他耳边的吹气。眼前的人像在安慰一个孩子,嘴里还振振有词,呼呼痛痛飞,认真的模样逗得李振洋想笑。他开始明白岳明彗为什么会喜欢疼痛,它是比任何触感都要深刻的,把鲜活的世界刻在记忆里的方法。
“唉。”岳明彗叹一声又苦笑,“怎么会这么可怜啊洋洋儿?”
外头已经不再下雨,可天空也没有放晴,依旧笼罩的厚厚一层阴云。岳明彗最终还是给李振洋买了那副耳环,即使她知道李振洋也没有合适的场合可以戴。但李振洋信誓旦旦地说:“我一定好好保存,会找机会戴的。”她就又心软了,碰上李振洋,岳明彗总是毫无底线。
一整个下午两个人都在阿姆斯特丹的街道游荡,他们沿着Utrechtse街和Kerk街一直走到瘦桥。阿姆斯特丹城里的河道很多,最后他俩在游船码头前一起纠结是沿着阿姆斯特尔河外逛一段还是干脆租一个半小时的船坐着游览。
“姐姐我们这样吧,”李振洋在听完岳明彗的翻译之后提议,“咱们租船,这一个半小时里我们都不要说话,然后等上岸后互相回答对方一个问题,但如果谁说话了就得多回答一个怎么样?”
狡猾的,精明的,属于商人李振洋的游戏。他似乎看出岳明彗的心软和纠结,拿准了她对他七年来近乎纵容的态度,想得寸进尺地想要再次踏入岳明彗的领地。就像他高调地出现在机场,又放任狗仔偷拍爆料,拿着一看就是匆忙赶制又粗糙的简历在荷兰街头制造偶遇,真的当起助理来却矢口不提想要和好的心思,直到现在才露出狐狸尾巴小心试探。
可该死的,岳明彗偏偏很吃这一套。她望向李振洋跃跃欲试的眼睛说:“行。”
11.
船在阿姆斯特丹运河上驶过,穿过蓝桥后又一路往上游去。岳明彗和李振洋坐在了船尾,上船前两个人像从前那样约好赌注,和船长解释完其中缘由后这位经典的金发碧眼先生表示尊重理解。
只是这样一路无话也不尴尬,岳明彗一刻也不停地欣赏运河沿岸的荷兰风光,而李振洋和她相反。他并没有心思好好品味美丽的景色,李振洋正忙着瞧岳明彗。她比之前还要瘦,每次临近拍摄前岳明彗总是会这样刷脂来确保镜头前的自己足够好看。她漂亮却是个不怎么上镜的人,镜头又总会把人的缺点放大,因此岳明彗在保持身材这块儿对自己十分苛刻。
李振洋有时候嘴欠,最爱在人吃糠咽菜的时候逗岳明彗。两人好不容易凑到时间能坐在一起吃晚饭,薛姨的手艺很好,岳明彗眼前却只有一碗健康到不行的绿色沙拉,李振洋每夹一块锅包肉进嘴就能感受到岳明彗幽怨的目光扫过来。眼前人正对着满满一桌饭菜嚼沙拉菜叶子,腮帮子鼓鼓不知道是在生气还是在吃饭。
“姐姐真像只兔子了。”李振洋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筷子撑着下巴歪头笑眯眯地看人,连语气里都带上暖意。岳明彗咽下一口没味道的菜抱怨道:“哪儿像了?才不像呢。”李振洋就盯着她笑,再拿出手机记录下人一边皱眉一边嚼菜的模样和铁牛玉芬吃饭的照片并列一排。
“哎哟吃饭有什么好拍的。”即使出道这么多年岳明彗还没有那么习惯镜头,身体却反射性地摆正坐直了些,“我又不是你养的宠物什么的。”
结果一语成谶。
岳明彗知道李振洋在盯着她,碍于不想认输的劲头她压住心头的疑问没有开口。她有太多问题想找李振洋要个答案,不能老是自省,有些东西不是一个人绞尽脑汁想就能得出正确答案的。钟琬西劝她,那你开口告诉我呗,拧巴纠结不是什么好事儿。肖萧也劝她,凡事别憋着,老岳,对身体不好。
于是岳明彗转头与李振洋对视。他被吓了一跳又很快镇定下来,没有慌张没有躲闪也没有低头,李振洋直直地望进岳明彗的眼里。他一向喜欢岳明彗的眼睛,它们总是亮晶晶的如同坠着两弯月亮。做爱的时候尤甚,李振洋喜欢亲吻那双眼睛,看她被亲得眉毛鼻子都皱起,睫毛都无意识地上下扑扇。
“姐姐,我……”
快要靠岸的时候李振洋率先认输,岳明彗直到踏上陆地才舍得开口。她先感谢了那位开船小哥才朝李振洋调皮地眨眼:“欸,这次是你输了!”
“我想想我要问你什么,诶,你别说,我好像有挺多想问的,洋洋儿?”岳明彗见李振洋没有答话,疑惑地朝一直站在那儿的人走过去。
李振洋实际上在紧张。虽然是他自己要飞到荷兰来当人助理,也是他先提的要和岳明彗打赌,可真到了要认认真真兑现约定的时候李振洋倒发怵起来。自从被岳明彗郑重其事地拒绝之后他俩就没能好好坐下来聊过天,他怕如今自己说什么都是错,没把人重新追回来只把她推得更远。
岳明彗像是明白他的顾虑:“要不我们找个吃饭的地儿坐下问吧,好吗?”
又是这样,总是这样。岳明彗想。她清楚地知道不该对李振洋继续心软,可又不自觉地在让步。她想起钟琬西对自己说过的话。
“彗彗,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她的拒绝,她的强势全部都是虚张声势。自己真的想和李振洋分开吗?真的能下定决心拒绝李振洋的不断示好求和吗?这七年来李振洋对自己真的没有一点爱吗?岳明彗扪心自问,她一直没有发现和李振洋的真正关系是不是源于他根本不像金主的表现。岳明彗记得李振洋说过自己的身世和李家的烂事,是在那天的视频通话里见过木子泱之后,两人在家里的阳台上共享一根烟。
“之前没听说你还有个妹妹啊?”岳明彗问。
“同父异母。”李振洋说,“不过她妈妈才是原配,按理说我是那个不该被生下来的。”他说这话时表情如常,仿佛在诉说的是一个陌生人的悲惨人生。
“我家老爷子向来是个重男轻女的,他觉着虽说私生子的身份是不好听但好歹是个男孩,就把我从我妈手里买回来了。”李振洋把烟递给岳明彗,“没几年小泱妈妈就生病走了,我妈才正式进门。”
李振洋冷笑了一声继续道:“她想这一天应该很久了,可惜家里没一个人欢迎她。”岳明彗沉默半天还是没有开口,她想问那你呢?你被接回李家的时候有人欢迎吗?没想到李振洋又挂起岳明彗熟悉的常见的温柔神色:“姐姐想什么呢?我可是很受欢迎的。”他凑过去亲吻岳明彗的唇边,两个人带着相同的薄荷烟味。
岳明彗实在无法说服自己李振洋没有倾注感情,即便在这感情之下还压着一份合同交易。
“愿赌服输,姐姐想问什么呢?”李振洋等岳明彗点完餐才终于抬头询问,他的手捧着水杯,试图用调侃的语气来缓解紧张的情绪,“我可是什么都会回答的哦。”
“洋洋以前谈过恋爱吗?”岳明彗轻描淡写地扔出重磅炸弹,把对面的脸都炸得通红。李振洋支支吾吾地不知如何作答,岳明彗继续道,“没事儿,你就放心说呗,我又不会在这里翻旧账。”
李振洋冷静下来思考了一会儿说:“没有。”
“所以从前也都是和我一样的包养关系是吗?”岳明彗只想要一个答案。
“不是的!”李振洋这次否认得倒快,人说完又像是有些后悔,等了一阵儿才开口继续道,“以前的那些,合同都是对方递的比较多,偶尔几次我给人写的,但他们不满意赠予内容还改过几回来着。姐姐和他们不一样的。”
岳明彗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但碍于是在公共场合所以没有那么夸张:“得嘞,我知道了。”
“我的问题问完了,洋洋儿,换你问。”
李振洋现在有些摸不准岳明彗的脾气了,她在生气吗?前几次只要自己提到合同她都会生气的。可按照平时岳明彗再生气也不会笑啊,李振洋走神地想。
“没有要问姐姐的吗?就这一次机会哦。”岳明彗瞧瞧桌子让人回神,李振洋这才注意到她手上还戴着之前自己送给她的戒指。
“我有问题,我想问,”李振洋急切地像个小学生,他紧紧扒住桌沿问道,“姐姐能不能给我一个重新爱你的机会?”
岳明彗说:“看你表现吧。”
12.
李振洋是在拍MV的最后一天注意到那个群演小哥的。
原本拍摄任务只剩下封面。但恰逢阿姆斯特丹的pride parade,岳明彗兴致上来有了新想法,干脆想把mv也放在荷兰一起拍完。随行工作人员赞同,倒是肖萧比较犹豫。
“老岳,咱钱够吗?”
他是被整怕了。和岳明彗刚做之前那个音乐组合的时候虽没有公司在一旁指手画脚,但也意味着他俩的经费随时不足。肖萧还记得他们那时候没钱拍完整支mv,只能搞点概念照片,能拍段不到一分钟的短片就算非常了不起了。
岳明彗思考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给李振洋发消息问:「洋洋儿,你的包养合同现在还能签吗?」
吓得李振洋赶紧从隔壁房里跑出来敲岳明彗的门,结果看到门后的肖萧时心里又咯噔一下。李振洋站在岳明彗身前略显无措,他好不容易才在人那里争取了一个“看你表现”的机会,可不想因为回错话再失去。
“姐姐是什么意思啊?”李振洋蹲下来和岳明彗对视。他小心翼翼地询问,试图从那双眼睛里窥探情绪,生怕感知到一丝来自岳明彗的不满和责怪。
岳明彗其实是有点逗弄李振洋的心思。她和李振洋是跳过追求这一步直接确定的关系,因此也就没有那些暧昧的拉扯。虽说从前追她的人不是没有,但放在李振洋身上就又多一层对岳明彗的愧疚,所以搞得她也恶劣地想多逗一逗他。
“哎呀,没什么意思。”岳明彗盘腿坐在床边等地毯上说,接着没等李振洋反应又问道,“就是,你能先借我点儿钱吗?”
“啊?”李振洋更不解了。
在听完岳明彗郑重其事的解释后李振洋才终于确认姐姐没翻旧账是在开玩笑。他松一口气,又恢复往日的游刃有余,变脸速度之快让肖萧都惊叹不愧是做生意的,就是讲究一个处变不惊的稳啊。
“当然可以,就当做投资了。”李振洋笑着答应岳明彗想要他报销mv拍摄的请求,“那我是不是能在mv最后看见感谢滚动字幕条了?”
岳明彗这时候答应得倒很快:“那当然了,我一定让博文给你放在最醒目的地方。”
所以李振洋现在才这么在意那个给岳明彗买酒的小哥,小哥用的还是他报销的群演出场费。四舍五入的话,这小子拿着自己钱泡他的姐姐呢,李振洋想。外国人看不出年纪,李振洋猜他的年龄应该不大,还是个小孩,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自由和生机。岳明彗的粉丝总调侃她是年下收割机,每次上音乐节目也好录综艺也好总能结识一大群弟弟妹妹。岳明彗的口癖还爱叫他们宝贝儿,李振洋就没少吃飞醋。但从前他至少还有资格,现在却只能眼巴巴地瞧着这外国小哥给已经喝到微醺的岳明彗递酒。
岳明彗虽说微醺可脑袋还清醒,她能感受到不远处李振洋直勾勾的眼神。周围乱糟糟的,耳朵里被塞满嘈杂的音乐、听不真切的人声和炫目的灯光,这场景有点像她和李振洋在派对上的第二次相遇。她没有拒绝外国小哥递过来的酒,这小孩也是到荷兰来旅游的,刚好在这里碰上岳明彗拍mv就被拉来当群演。岳明彗没和人聊多久就收到李振洋目光的洗礼,于是她计上心头变本加厉,一边接过酒杯一边凑到小孩耳边和人说悄悄话。
环境灯光昏暗看不清楚,李振洋只看到岳明彗靠近外国小哥又似乎在脸颊落下一吻。原本炽热的目光暗淡下来,李振洋自己都没想到见到岳明彗亲吻其他人他会这么失落。他从前也见过包养对象和别人调情,可李振洋不在乎,那些人无法给他的情人提供更多,因此李振洋笃定到最后他们还是会乖乖地回到自己身边。
岳明彗不是的,李振洋想,岳明彗从来只会被更自由自在的灵魂吸引,她像一只永不回头的飞鸟,往南再往南,不会为路上某一棵美丽繁茂的树而停留。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喝闷酒啊帅哥?”
岳明彗不知何时走到李振洋面前,他闻言抬头,她身边已经没有了其他人的影子。
“那小孩是看上我手上的戒指,想买走送给他男朋友。”岳明彗在李振洋身边坐下,没等人说话就自顾自地解释起来,“然后我说这是我很珍贵的东西。”
说着岳明彗还在李振洋眼前晃了晃手,那戒指自从李振洋再荷兰看见它起就没被摘下来过。李振洋还记得那是第五年给岳明彗过生日他送给她的礼物,原本这枚戒指已经停产好久,他特地托人找到设计师买下使用权才找人定制,赶在七月前终于拿到。
“他原本还想加价买呢洋洋儿,一小孩怎么会有这么多钱,搞得我都有点动心了。”岳明彗说着说着酒意上来,似乎有些醉了,靠在李振洋的肩膀上盯着戒指发呆。
“那姐姐为什么没卖呢?”李振洋忍下想要搂住岳明彗的冲动,心却快要提到嗓子眼儿。
“我说这是我很重要很重要的男朋友送给我的生日礼物,我才不卖呢。”
李振洋低头吻住岳明彗。
她快要溺死了。岳明彗被李振洋按在床上索吻,她被酒精迷得晕晕乎乎李振洋可没有,这人的酒量能喝趴十个岳明彗,因此他正清醒地掠夺岳明彗赖以生存的氧气,几乎没给她任何换气喘息的空间。李振洋的吻那么急那么密地落下来,如同一场蓄谋已久的倾盆暴雨。
等下等下,岳明彗努力想看清眼前人却被李振洋捂住眼睛,她的嘴唇上怎么湿漉漉的。黑暗里岳明彗耳边传来李振洋的声音:“姐姐别看我。”
她的洋洋儿又在哭了。岳明彗安静地躺着,任由李振洋的手遮挡视线。
“哭什么呀?姐姐不就在这儿吗?”岳明彗想做个成熟的能够安慰人的姐姐,可她也兀地委屈起来,声音里带上哽咽,“哎呀,别哭了,宝贝儿……”
他们又接吻,这次没有那么急,温柔的缱绻的。李振洋俯身捧住岳明彗的脸像在亲吻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他描摹着岳明彗的唇形,缓慢又坚定地咬住上下两瓣嘴唇慢慢磨。
岳明彗湿了。
她最受不了李振洋这样吻她,于是她抬起一条腿将李振洋勾得更近,在情事上岳明彗向来主动。可李振洋似乎偏偏不让她如愿,他屈起膝盖抵着岳明彗磨蹭却不给她一个痛快,连岳明彗含在嘴里的呻吟和求饶都被李振洋如数吞进腹中。
“姐姐知道我在干什么对吗?”李振洋与岳明彗额头贴着额头,他的眼眶因为刚刚的眼泪而变得透红,可怜巴巴地却在问岳明彗要一个答案,“姐姐是清醒的对吧?”
“李振洋,”岳明彗说,“别他吗废话了,fuck me now。”
13.
李振洋在岳明彗眼里向来是只矜贵的猫。她刚出道那会儿逛超话,里头的粉丝们都爱动物塑她,常见的有兔子、小狗,零星几条转发评论里会说她像小猫。她自己才不是猫呢,后来认识了李振洋的岳明彗想,明明洋洋儿才是。
傲娇的时候像,敏感的时候像,口是心非的时候像。还有掉眼泪的时候,李振洋的眼眶子出奇地浅,岳明彗则相反。她还记得他俩好不容易有时间一起去看电影,是重映的爱乐之城,李振洋其实已经看过许多遍,可到最后那段男女主角幻想中的蒙太奇时还是在岳明彗身边哭得稀里哗啦。岳明彗一边给他递纸巾一边调笑道:“又哭啦洋洋儿,是不是把姐姐那份也流掉了?”
李振洋还沉浸在悲伤的情绪里,吸吸鼻子咕哝着回她:“那多好啊,这样你就不会难过了。”
他总是这样,在不经意间揉碎岳明彗的心,像平时捣乱后又冲主人撒娇的猫咪,让人不忍心生气。
岳明彗拉着李振洋的衬衫把人拽近:“还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宝贝儿?”她见李振洋依旧愣愣的没有回应,又把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伸舌舔了舔人的耳垂说:“我说快点肏我。”
但之后岳明彗就后悔了。
这次是真的完蛋了。岳明彗抓着李振洋的头发抑制不住地喘。李振洋在给她口,湿润的舌头触碰照拂着每一处,滚烫的鼻息打在敏感的阴唇上让岳明彗控制不住地在发抖。她甚至能感觉到李振洋的舌尖正在逗弄阴蒂,然后是嘴唇,两片柔软的唇瓣轻含住吮吸舔舐。岳明彗低头看不见李振洋的表情,却没法儿不去想现在李振洋会有多性感。她的耳尖和双颊越发滚烫,不自觉地想要合拢双腿却被李振洋阻碍,只能被迫继续接受腿间人的伺候。
“洋…洋儿,呜…”
岳明彗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很容易掉眼泪。情欲的高潮掀起惊涛骇浪,拖着岳明彗往更深的地方去,她还没学会游泳,只能任由浪花推搡,期盼李振洋能带她上岸。可是这次没有,还没等岳明彗反应过来,李振洋就由舌头换上早就硬透的阴茎。借着体液的润滑他很轻易就破开甬道,里头的软肉顺着李振洋的动作挤压迎合,岳明彗连尖叫都还卡在喉咙里就被巨大的快感折磨得头皮发麻,可怜兮兮地望着李振洋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可即使如此她还是分心想起了别的。岳明彗与身上人对视,他的眼眶还红着,她想,不知道是因为刚刚的眼泪还是情欲。李振洋在床上从没这么沉默,她又想。换做以前李振洋总爱说些下流话逗弄她,岳明彗也乐意顺着他的话往下接。可今天他什么话都没说,只一味地亲她咬她,在岳明彗的脖子和胸前留下吻印、齿痕,像只在标记伴侣宣誓主权的猫科动物。
事后李振洋抱着满怀的岳明彗,把头埋在人肩颈处共度不应期。岳明彗则玩着李振洋的头发,她有点担心明天自己会腿软,走机场的话肯定还得碰上粉丝。
“所以姐姐现在愿意原谅我了吗?”
过了好一会儿李振洋才问出口,他像是用了很大的勇气,可声音却是弱的,只在岳明彗耳边轻声询问。
岳明彗觉得好笑,他俩好像总是在先上车后补票。她说:“不原谅的话你不也和我做了吗?那我们这样算什么呀?”
李振洋终于明白这是岳明彗在逗他,在人面前猫似的性格也恢复,闷哼一声说:“当然得算男女朋友了。”李振洋说罢从岳明彗的肩膀上抬头,又一口亲在岳明彗的脸颊上:“今天能算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天吗?”
岳明彗还没来得及答应就被突如其来的手机铃打断了,首先是她的,接着李振洋的手机也响起来。他俩对视一眼又了然,从前也有过这种情况,多数都是李振洋和岳明彗又被拍到在大街上举止亲密,照片被发到网上,营销号再添油加醋搏些流量。
可这次好像有些不同。
岳明彗那头是钟琬西而李振洋接到的是木子泱的电话。两个人说的是同一件事,岳明彗和前公司签过的合同被人爆到了网上然后被秒删。虽说已经是到期作废的合同,可那上面还涉及到岳明彗和李振洋的关系,不免引发了一系列影响。
对李振洋来说倒不是事儿,只是他的微博评论下面有许多岳明彗的粉丝来质问,本来他和岳明彗的恋爱关系就是明面上的秘密,结果现在恋爱关系变成白纸黑字的包养,再加上岳明彗不再续约,他还跟着岳明彗飞去了荷兰,粉丝脑补出前因后果自然气愤,不仅觉得姐姐被骗,还觉得自己的真心也被喂了狗。
岳明彗那边的情况更不容乐观一点,安慰她的和骂她的对半开。她倒是习惯了,听钟琬西在对面讲完她就已经猜到了自己的微博下面会是怎样的景象,当了这么多年的艺人,如果没有点自知之明和公关头脑岳明彗也不会选择自立门户。
“还能怎么办,我直播澄清好了。”岳明彗让李振洋帮她拿着手机开免提,自己则坐在床上套衣服,“还有件事儿,西西…”
“你和李振洋复合了吧?”
“嘿嘿,对,西西你好聪明!”岳明彗想撒着娇糊弄过去。
钟琬西在手机那头恨铁不成钢地说:“我早就猜到了!原谅的速度比我想象中还要短,岳明彗。你自己有数就行,直播的时候都注意点儿形象啊,挂了!”
“你那边呢,小泱说什么了?”岳明彗咬着指甲问。
李振洋把人的手从嘴边拿开,和岳明彗一起坐到沙发上说:“没说什么,让我好好和你道歉,争取早日追嫂成功。”
“你愿意继续当她嫂子吗?”
粉丝和路人们涌进岳明彗的直播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岳明彗手忙脚乱中点了开始直播,望向手机屏幕时印入眼帘的弹幕里满是问号。
“嗐,”岳明彗清清嗓子,算着和国内的时差说了句上午好,“呃,情况呢是这样…”
“就是你们想的那样。”
粉丝们没等到岳明彗都解释,李振洋的声音倒是先传出来。
“是我单方面把和姐姐的关系定义成包养的,我犯错了。”
岳明彗没想到李振洋会这么坦荡地把话说开。他并没有在直播里出镜,粉丝只能看见李振洋的半条手臂,而岳明彗正转过头望他。
“姐姐一直认为是和我在谈恋爱,我们确实也做了所有情侣都会做的事。姐姐在知道我是怎么想她的之后也特别生气,还记得她之前说要换地方吗,实际上就是从家里搬走了。”
“我以前是个很混蛋的人,不会爱人,自以为是,还让姐姐伤心。我追到荷兰来也不是奢望能够得到姐姐的原谅,而是不想让以后的自己后悔。”
“我知道不是每一段关系都能有始有终,总还有很多缺陷和遗憾在前面等待,但是我想再努力一下。”
李振洋自己也点进岳明彗的直播里看粉丝的弹幕,其中有一条一闪而过。
「所以现在呢?你和姐姐是什么关系?」
“所以现在呢?我和姐姐是什么关系?”
他问这话时看向岳明彗,李振洋的眼神太炽热太直接,岳明彗被盯得害羞,又重新把视线放在直播间的弹幕上。
“我和洋洋儿现在的关系啊,”岳明彗停顿了片刻笑道,“是恋爱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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